汉明
作者:八无和尚
《汉明》正文
第一章 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第二章 与鞑子争,其乐无穷 第三章 二憨,杀了他 第四章 小来思报国的思
第五章 就知道急喉喉的,没点儿眼力见 第六章 只有陈胜,没有吴广 第七章 首战告捷 第八章 胜利,是种毒药。
第九章 两个方案,怎么选? 第十章 胜利,就是最好的尊严 第十一章 就算你长得再美 第十二章 还能再巧点吗?
第十三章 你才颇有童稚呢。 第十四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 第十五章 活着倒成了耻辱 第十六章 人不可貌相
第十七章 有人的地方怎会没有内斗? 第十八章 各怀鬼胎 第十九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二十章 世上焉有不吃腥的猫?
第二十一章 说好的把总、千总呢? 第二十二章 升百户 第二十三章 真会来事。 第二十四章 坐而论道(一)
第二十五章 坐而论道(二) 第二十六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二十七章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第二十八章 初见爹和妹
第二十九章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第三十章 你妹! 第三十一章 别忘记给吴家留个后 第三十二章 吴争,你好狠心
第三十三章 爱死不死 第三十四章 巧言令色 第三十五章 密信 第三十六章 密信遗失
第三十七章 吴争,你敢? 第三十七章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 第三十八章 大厦倾,方见人心。 第三十九章 尽人事,听天命。
第四十章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第四十一章 你变了,真变了 第四十二章 我若食言,犹如此盏! 第四十三章 我给你找了五千两
第四十五章 我爹是急公好义,我是才德兼备。 第四十六章 尔虞我诈 第四十七章 他无德,我有德。 第四十八章 密信得手
第四十九章 真是他 第五十章 有难同当 第五十一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第五十二章 该如何处置此獠?
第五十三章 给朱以海点了十个赞 第五十四章 驱虎吞狼? 第五十五章 公子,万万不可啊。 第五十六章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第五十七章 老好人也有气性啊? 第五十八章 读书人之气节 第五十九章 将本宫身份诏告天下 第六十章 话绝、意绝,便是不可挽回。
第六十一章 瞒上不瞒下 第六十二章 不丢人 第六十三章 颜面 第六十四章 各怀心思
第六十五章 鞑子来袭 第六十六章 此请,孤不允。 第六十七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第六十七章 站直喽
第六十八章 你也要……保重! 第六十九章 首战告捷 第七十章 不能死社稷,何苦监国? 第七十一章 说不通,便用强。
第七十二章 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第七十三章 地头蛇 第七十四章 生死之间,没有谎言。 第七十五章 软的不是脊梁
第七十六章 不约而同的统一 第七十七章 有魂的军队,不死!不灭! 第七十八章 你做得……很好! 第七十九章 这个女人,不容易
第八十章 朝廷没钱 第八十一章 你想谋反吗? 第八十二章 家国天下! 第八十三章 亲疏有别
第八十四章 老夫没听见 第八十五章 这世道,想做事真难。 第八十六章 皮糙肉厚 第八十七章 让人窝火的钱翘恭
第八十八章 恶有恶报 第八十九章 大人就象家父一般。 第九十章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第九十一章 崽卖爷田不心痛!
第九十二章 借题发挥 第九十三章 你敢死,我……不敢! 第九十四章 大捷?! 第九十五章 能不死,就别让他死喽!
第九十六章 求仁得仁,何怨? 第九十七章 以正合,以奇胜 第九十八章 想得美,做得更美 第一百章 这下老子要破产了。
第一百零一章 好苗子 第一百零二章 你太没良心了 第一百零三章 赵史主动投效 第一百零四章 不醉无归
第一百零五章 攻守同盟,互为犄角 第一百零六章 官帽批发 第一百零七章 魏某是扬州人 第一百零八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第一百零九章 不能和女人讲道理 第一百十章 为钱费神 第一百十一章 抱着金饭碗讨饭 第一百十二章 妹妹的心事
第一百十三章 时局有变 第一百十四章 三刀断山刘老三 第一百十五章 山贼都配军师 第一百十六章 刘老三的噩梦
第一百十七章 刘老三临终遗言 第一百十八章 山贼比朝廷有钱 第一百十九章 山寨居然有红衣大炮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朝要举兵反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目标杭州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吴争,你初心有变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才难得 第一百二十四章 挨爹的揍也是一种幸福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胜利来得太意外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人?救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红衣大炮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万敌军逼近嘉兴 第一百三十章 打伏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灭掉鞑子前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白颠倒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弱臣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吴小妹有性格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同是明军,何必内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了左脚的和硕豫亲王 第一百四十章 方国安不声不响撤退
第一百四十一章 筹饷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江南莫家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世家底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人讲个数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老头儿,究竟是忠是奸?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赌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多铎想干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多铎竟带了红衣大炮
第一百四十九章 遭受清军炮击 第一百五十章 火炮专家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神来之笔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想干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吴争的意图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抗清少年夏完淳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有群乡绅,前来劳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经略杭州府?
第一百五十七章 乡绅有诉求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战局有了转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城外汉人军队临阵倒戈 第一百六十章 大败多铎
第一百六十一章 壮哉,夏文忠公!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多铎悍然反击 第一百六十三章 突变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受封伯爵
第一百六十五章 恩威并施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绍兴告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方国安的彷徨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方国安投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张煌言被逐 第一百七十章 惶惶渡海时,哀哀遗民泪 第一百七十一章 风云变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方国安突然发现他成了弃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厉如海救驾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欣慰、他自豪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谋划政变 第一百七十六章 拥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视父子如天敌的吴老爹 第一百七十八章 钱翘恭的选择 第一百七十九章 拔营向绍兴府 第一百八十章 逼宫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孤不做这监国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国事还是家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又是一出父教子,可怜的钱翘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兴国公王之仁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做的事,我也想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与兴国公谈判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诳我?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各方妥协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想食言自肥,羞辱我钱家不成? 第一百九十章 这女人有些本事 第一百九十一章 鸿门宴?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让人意外的莫执念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低赋税才是导致明亡的主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真他X的有些道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第一百九十六章 莫执念主动投效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低买高卖,与夷通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只有实话最能动人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君子之约? 第二百章 大明绝非想象中那样不堪
第二百零一章 金华府沦陷 第二百零二章 军议 第二百零三章 北伐 第二百零四章 松江提督吴胜兆有意反正
第二百零五章 如同玄著兄的人品 第二百零六章 这老头还真有点童趣 第二百零七章 莫老,老莫 第二百零八章 兵临松江城下
第二百零九章 逼迫吴胜兆 第二百一十章 吴胜兆服软,松江府光复 第二百十一章 祭奠 第二百十二章 与钱肃典、夏完淳会师
第二百十三章 朱以海心中的暗疼 第二百十四章 三反之政,乌乎不亡? 第二百十五章 吴胜兆在犹豫 第二百十六章 洪承畴亲自增援苏州
第二百十七章 攻入苏州城,但这就是个泥沼 第二百十八章 来世……好运! 第二百十九章 人都喜欢笨人 第二百二十章 宜将剩勇追余寇
第二百二十一章 洪承畴反击,吴胜兆被击溃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师自通 第二百二十三章 高桥之战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老兵金贵,老兵不死!
第二百二十五章 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回师北上,增援江阴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大的诱惑?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乱世出英雄,时势造英雄
第二百二十九章 江阴百姓的大礼 第二百三十章 大明江阴两任典史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人物干了大事情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南人有脊梁
第二百三十三章 清军兵临绍兴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为得何尝不是江山社稷?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绍兴府难得地形成统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多铎派人说降 第二百三十八章 何苦喋喋不休,作妇人样!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绍兴防御战 第二百四十章 水田阻敌
第二百四十一章 杀光建虏,复我大明!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吴老伯果然是忠义之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强攻常州城 第二百四十四章 常州光复
第二百四十五章 诀别 第二百四十六章 真英雄也! 第二百四十七章 吴庄争夺战 第二百四十八章 沈家小子,你敢动老夫试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吴家祖宗牌位有秘密? 第二百五十章 战场瞬息万变 第二百五十一章 应天府之战 第二百五十二章 应天府光复
第二百五十三章 撤往平岗山 第二百五十四章 粮食大战 第二百五十五章 莫家有奇女 第二百五十六章 长江水战
第二百五十七章 打不动了,停战?! 第二百五十八章 利益交换 第二百五十九章 拉拢王之仁 第二百六十章 唐庶人朱聿键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发为顺民,无发为难民 第二百六十二章 平岗山攻防战 第二百六十三章 停战谈判开启 第二百六十四章 洪承畴吃瘪
第二百六十五章 指桑骂槐 第二百六十六章 杭州府骚乱 第二百六十七章 空手套白狼 第二百六十八章 父亲病危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恐吓多铎 第二百七十章 借道入山寨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吴老爹吐露秘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吴小妹竟是
第二百七十三章 震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情淡如水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朱媺娖要北迁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论功封候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事出意外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误会引起的骚乱 第二百七十九章 总有刁人 第二百八十章 欲加害
第二百八十一章 风满楼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吴争遇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沈致远受伤,吴争暴怒 第二百八十四章 真是误会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权臣的气势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次已是罪过,何况再来一次?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君臣解开心结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吴老爹是个明白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他只能答应! 第二百九十章 你能奈我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脱困之策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多铎另有打算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吴老爹身体有了起色 第二百九十四章 监守自盗?!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追缉凶手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是她所为? 第二百九十七章 命中该有自然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第二百九十八章 鸿门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忠奴
第三百章 骗鬼呢! 第三百零一章 没完没了 第三百零二章 从海上突围 第三百零三章 车中的火药坛
第三百零四章 赚取博洛 第三百零五章 意外之外的意外 第三百零六章 三界被阻 第三百零七章 三女竟是姐妹
第三百零八章 命不该绝 第三百零九章 陈胜部危急 第三百一十章 伤亡几千人的误会?! 第三百十一章 三界阻击战
第三百十二章 不知来路的援军 第三百十三章 海边小城 第三百十四章 疏财的朱以海 第三百十五章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第三百十六章 自求多福吧 第三百十七章 救厉如海的老僧竟是马士英 第三百十八章 被所有人唾弃的马士英 第三百十九章 吴争欲救奸倿
第三百二十章 不降,当然是忠臣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人舌无骨,黑白颠倒 第三百二十二章 私怨高于国仇才是主因 第三百二十三章 是真太子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 马士英的选择 第三百二十五章 党争泥沼中爬出来的小人 第三百二十六章 他就是英雄! 第三百二十七章 劝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 用人得疑 第三百二十九章 猜忌 第三百三十章 主忧臣死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人心易变
第三百三十二章 钱多也发愁 第三百三十三章 信用放贷 第三百三十四章 巾帼不让须眉 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想多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本候不是伯乐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一石三鸟 第三百三十八章 钱庄、汇兑 第三百三十九章 卫匡国
第三百四十章 魏忠贤,他是个恶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要枪,还要人 第三百四十二章 真是鸡肋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真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三百四十四章 他也难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就凭他们? 第三百四十六章 酝酿剧变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逼宫
第三百四十八章 我是吴小妹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第三百五十章 祭奠 第三百五十一章 酒醉才有真言
第三百五十二章 面具没了,那只剩下狰狞 第三百五十三章 奉一女子为帝,岂能服天下人心? 第三百五十四章 竖子安敢欺我? 第三百五十五章 就象做了场恶梦
第三百五十六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天塌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应天府之变(一) 第三百五十九章 应天府之变(二)
第三百六十章 应天府之变(三) 第三百六十一章 应天府之变(四) 第三百六十二章 应天府之变(五) 第三百六十三章 应天府之变(六)
第三百六十四章 应天府之变(七) 第三百六十五章 应天府之变(八) 第三百六十六章 应天府之变(九) 第三百六十七章 应天府之变(十)
第三百六十八章 如何割舍 第三百六十九章 孤就算死也不登基! 第三百七十章 是你自己下来,还是让我拽你下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妖孽!
第三百七十二章 装病还装出理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你也不是好东西 第三百七十四章 讲自己的道理 第三百七十五章 莫称王
第三百七十六章 平衡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后生可畏 第三百七十八章 素未谋面的正室夫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 这样的人,杀不得!
第三百八十章 你也要附贼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你打算唱白脸还是红脸? 第三百八十二章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第三百八十三章 针锋相对(一)
第三百八十四章 针锋相对(二) 第三百八十五章 针锋相对(三) 第三百八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三百八十七章 杀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清君侧,诛奸倿! 第三百八十九章 图穷匕现吗 第三百九十章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第三百九十一章 吴争是惠宗后裔?
第三百九十二章 推倒重建?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太祖遗诏 第三百九十四章 传国玉玺 第三百九十五章 这是我的意思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君子,须欺之以方 第三百九十七章 镇国公闪亮登场 第三百九十八章 权臣OR忠臣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权力不仅改变男人,也改变女人
第四百章 必须阻止马士英入阁 第四百零一章 何谓道? 第四百零二章 首辅之位 第四百零三章 待君子以诚,于小人以谋
第四百零四章 你们爱咋咋滴 第四百零五章 霸道 第四百零六章 岳父大人 第四百零七章 黄道周来了
第四百零八章 当救! 第四百零九章 决定出兵 第四百十章 镇国公好气派! 第四百十一章 黄斌卿来犯
第四百十二章 杭州湾水战 第四百十三章 击沉它 第四百十四章 收复绍兴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四百十五章 整编舟山水师
第四百十六章 福建时局 第四百十七章 登陆地点 第四百十八章 帝王无情义 第四百十九章 自陷险境
第四百二十章 运气不错 第四百二十一章 诱敌深入 第四百二十二章 生擒李成栋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李成栋向隆武乞降保命
第四百二十四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四百二十五章 只要是抗清,在哪都一样 第四百二十六章 是时候收复绍兴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拿”钱的法子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多铎兵临福州城下 第四百二十九章 似曾相识之感 第四百三十章 战争暴发 第四百三十一章 瓜沥攻防战
第四百三十二章 平岗山突围战 第四百三十三章 方国安欲归明 第四百三十四章 张国维没死 第四百三十五章 王得仁降明
第四百三十六章 鞑子将帅之间的龌龊 第四百三十七章 猜忌是颗见风就长的种子 第四百三十八章 误打误撞,各有错着 第四百三十九章 战局发生转变
第四百四十章 周大虎到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合围绍兴府 第四百四十二章 你做的,我做不到 第四百四十三章 劝降金声桓
第四百四十四章 金声桓狮子大开口 第四百四十五章 改劝降为逼降 第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变成阳谋 第四百四十七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四百四十八章 歪打正着 第四百四十九章 偷袭战变成遭遇战 第四百五十章 全歼清军 第四百五十一章 伏击柯永盛
第四百五十二章 绍兴府最后一支清军覆没 第四百五十三章 柯永盛乱箭被射杀 第四百五十四章 清军是纸老虎 第四百五十五章 战争规模开始扩大
第四百五十六章 福州变局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州之地三个皇帝 第四百五十八章 鹰、鸽两派 第四百五十九章 战略改变
第四百六十章 作战方略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丹阳之战(一)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丹阳之战(二) 第四百六十三章 歼灭清骑
第四百六十四章 干掉了李国翰 第四百六十五章 血战镇江城(一) 第四百六十六章 血战镇江城(二) 第四百六十七章 拥立
第四百六十八章 战争尾声 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赴黄泉吧! 第四百七十章 你就是个刽子手! 第四百七十一章 继续和谈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朱媺娖提了个条件 第四百七十三章 荒诞而令人唏嘘 第四百七十四章 劫富济贫之说 第四百七十五章 理念之争
第四百七十六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第四百七十七章 肯定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太不要脸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打残活秦桧
第四百八十章 解不解气? 第四百八十一章 画饼 第四百八十二章 你太鲁莽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陪你一起等天明
第四百八十四章 只要人敢送,他就敢收 第四百八十五章 “名士”钱谦益 第四百八十六章 坊间暗流 第四百八十七章 这钱太烫手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与士大夫共天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 罢免吴争 第四百九十章 马士英暗中“投清” 第四百九十一章 忠奸难辩
第四百九十二章 荣来酒楼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与虎谋皮 第四百九十四章 以战争威胁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奸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各怀鬼胎 第四百九十七章 马士英醒悟得晚了些 第四百九十八章 相互试探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丹徒危急!
第五百章 夏完淳指挥有误 第五百零一章 吴争被伏击 第五百零二章 马士英遭遇暗杀 第五百零三章 老情敌,小问题
第五百零四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第五百零五章 物以类聚 第五百零六章 他就是想杀死吴争 第五百零七章 这叫什么事儿
第五百零八章 从未有过的狼狈 第五百零九章 大水差点冲了龙王庙 第五百十章 反击! 第五百十一章 火枪阵难敌骑兵冲锋
第五百十二章 又现太子踪迹 第五百十三章 你也配? 第五百十四章 局势诡异 第五百十五章 兄长,保重!
第五百十六章 ……哭了。 第五百十七章 以攻代守,打清军一个反击 第五百十八章 再杀一个固山额真 第五百十九章 枭首!
第五百二十章 令出二门 第五百二十一章 廖仲平确实是个老实人 第五百二十二章 老实人的疯狂 第五百二十三章 攻江都
第五百二十四章 躺着都中枪 第五百二十五章 钢铁化为绕指柔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隐隐于市 第五百二十七章 没有交易便没有伤害
第五百二十八章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吗? 第五百二十九章 今日不妨再辞官一回 第五百三十章 还能见到哥哥……真好 第五百三十一章 **贺老三
第五百三十二章 你打算怎么让钱肃典背这锅 第五百三十三章 这理得说明白喽 第五百三十四章 军心难违 第五百三十五章 种子终于发芽
第五百三十六章 钱相可是你亲哥 第五百三十七章 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三十八章 马瑶草,你得表态 第五百三十九章 温文尔雅的君子吗
第五百四十章 太子要登基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那就……走吧。 第五百四十二章 莫负老夫! 第五百四十三章 如沐春风
第五百四十四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第五百四十五章 坚拒吴王爵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两只小狐狸 第五百四十七章 敲打
第五百四十八章 我信。可天下人未必信。 第五百四十九章 应天府,一片详和! 第五百五十章 你不能拦我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佩服,佩服!
第五百五十二章 果然是人老成精 第五百五十三章 这黑锅不能背 第五百五十四章 老夫错了吗? 第五百五十五章 磨难之人多阴诡
第五百五十六章 首辅太小看他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又至淳安镇 第五百五十八章 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明社
第五百六十章 清理 第五百六十一章 沈致远的战前动员词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射杀金声桓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去,坚决不去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你踹我就是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我们还能上岸吗? 第五百六十六章 你敢抗命? 第五百六十七章 救三次那就是非份
第五百六十八章 吴老爷人老心不老 第五百六十九章 值吗? 第五百七十章 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的吴老爹 第五百七十一章 大将军令
第五百七十二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五百七十三章 张名振投入麾下 第五百七十四章 被坑的卫匡国 第五百七十五章 江南军校
第五百七十六章 常例,本身就是一种腐朽 第五百七十七章 义兴朝第一次民乱 第五百七十七章 国策和国本 第五百七十八章 这不是前朝宝钞吗?
第五百七十九章 对和错,重要吗? 第五百八十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你马屁拍得却不够高明 第五百八十二章 越来越难骗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能为力? 第五百八十四章 皇帝的新装 第五百八十五章 牢骚 第五百八十六章 北伐军
第五百八十七章 江南商会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人生何处不冒险? 第五百八十九章 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五百九十章 兵变
第五百九十一章 往哪突围 第五百九十二章 王一林的心眼 第五百九十三章 是火坑也得跳 第五百九十四章 荒唐!混帐!
第五百九十五章 利高者疑 第五百九十六章 他们在北上! 第五百九十七章 她是在考验我 第五百九十八章 山风欲来风满楼
第五百九十九章 别招惹偏执的女人 第六百章 局已经布下 第六百零一章 朱慈烺的怨恨 第六百零二章 偏执女人造成的破坏超乎想象
第六百零三章 严重的误判 第六百零四章 需要打破僵局 第六百零五章 江淮一片混乱 第六百零六章 陛下圣明
第六百零七章 阴谋才露尖尖角 第六百零八章 替死鬼 第六百零九章 夜枭 第六百十章 因为怕他,所以要灭了他
第六百十一章 一个如曹操般的英雄? 第六百十二章 相煎何太急? 第六百十三章 朕小看你了 第六百十四章 自作孽,不可活
第六百十五章 不要也罢 第六百十六章 杂碎也能成为勇士 第六百十七章 机会来了 第六百十八章 他的血,流光了。
第六百十九章 陈胜、厉如海的选择 第六百二十章 宋安的选择 第六百二十一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六百二十二章 绍兴城再度易手
第六百二十三章 鞑子开始屠城 第六百二十四章 最大的软肋 第六百二十五章 酝酿 第六百二十六章 你为什么不去死?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有密旨 第六百二十八章 吴争去哪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正经事? 第六百三十章 多铎开始想到撤退
第六百三十一章 收官大捷 第六百三十二章 吴争的抱负 第六百三十三章 趁他病,要他命 第六百三十四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六百三十五章 吴争就是他们的信仰 第六百三十六章 难以承受的代价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这女人……啧啧。 第六百三十八章 互不相欠
第六百三十九章 你得死!必须死! 第六百四十章 本公眼中,汉人命贵 第六百四十一章 你这辈子欠我的,没有机会还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战争收官
第六百四十三章 英雄不问出处 第六百四十四章 我就要杀了他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多铎死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帝王心术
第六百四十七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六百四十八章 死战!死战! 第六百四十九章 沈致远如愿以偿 第六百五十章 金声桓的小算盘
第六百五十一章 将错就错 第六百五十二章 想吃牢饭了不成? 第六百五十三章 如今可不就是乱世吗? 第六百五十四章 北伐军万岁
第六百五十五章 可怜的廖仲平 第六百五十六章 我们得有过苦日子的觉悟 第六百五十七章 追赃助饷才是大顺朝的败亡原因? 第六百五十八章 钱肃乐终于改变
第六百五十九章 你的媳妇,自己看着办! 第六百六十章 我要当先生 第六百六十一章 延揽廖仲平 第六百六十二章 你还不如一个匹夫
第六百六十三章 断其一指,以示薄惩 第六百六十四章 也太能折腾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财政困局 第六百六十六章 善于把握机会的方国安
第六百六十七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 第六百六十八章 卖天价地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不会有都城 第六百七十章 该不该建城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不建城墙行不行?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大战将启 第六百七十三章 你的腔调倒越来越象他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我只为自己和天下百姓作说客
第六百七十五章 济尔哈朗的烦恼 第六百七十六章 沈致远要降清 第六百七十七章 义兴朝两国公战前会晤 第六百七十八章 老夫不如你
第六百七十九章 你也太狠了! 第六百八十章 不能让将士流了血再流泪! 第六百八十一章 吴争的反常 第六百八十二章 你想要朕怎么做?
第六百八十三章 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 第六百八十四章 江防被突破 第六百八十五章 乱世当用重典 第六百八十六章 多尔衮在黄河边止步不前
第六百八十七章 北城失守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危在旦夕 第六百八十九章 兄妹情深? 第六百九十章 多尔衮开始渡河
第六百九十一章 各怀鬼胎 第六百九十二章 半娘徐老的圣母皇太后 第六百九十三章 是和是战,诸公就没有一个定议吗? 第六百九十四章 疼得令人发抖、羞得没脸见人
第六百九十五章 这是晚辈想都不敢想的啊! 第六百九十六章 咱身在曹营心在汉 第六百九十八章 南蛮子,好大的口气 第六百九十九章 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难做到
第七百章 沈致远破釜沉舟? 第七百零一章 你究竟是真降还是假降啊? 第七百零二章 沈致远说,这是个阳谋 第七百零三章 福临要建火枪新军
第七百零四章 赐婚,是拢络最有效手段 第七百零五章 这得多热闹? 第七百零六章 这下好,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了 第七百零七章 泰兴城,落。
第七百零八章 蒋全义率军来归 第七百零九章 王一林离去 第七百十章 第三次和谈 第七百十一章 令人讨厌的钱谦益
第七百十二章 将他叉下去! 第七百十三章 吴争想换回沈致远、钱翘恭二人 第七百十四章 军心士气若失,空有疆土何用? 第七百十五章 一场不对称的对决
第七百十六章 会有奇迹出现吗 第七百十七章 汉人的血性 第七百十八章 那就让人家听声响呗 第七百十九章 本公年少气盛,怕捺不住自己性子
第七百二十章 不服! 第七百二十一章 王师还能北伐吗 第七百二十二章 意外之财 第七百二十三章 胜之、迫之、压服之
第七百二十四章 智者千虑罢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那你就去死吧 第七百二十六章 朱慈烺究竟要干啥 第七百二十七章 原来如此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不负理想,不负天下 第七百二十九章 此人心机甚深,不可不防 第七百三十章 来自商人的强烈抗议 第七百三十一章 陈子龙等人来访
第七百三十二章 陈子龙欲弹劾钱谦益 第七百三十三章 新首辅人选 第七百三十四章 老夫知足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哪来的银子?
第七百三十六章 空手套白狼啊 第七百三十七章 将计就计 第七百三十八章 君臣之间的交易 第七百三十九章 血染奉天殿外
第七百四十章 仅仅是权、势吗? 第七百四十一章 宴请群商 第七百四十二章 工商皆本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第七百四十四章 商战和商学院 第七百四十五章 度量衡 第七百四十六章 这怎么能叫助敌呢,该叫敌助我才对。 第七百四十七章 西征军议
第七百四十八章 十艘主力舰即将交付 第七百四十九章 开科取仕? 第七百五十章 两部兵书 第七百五十一章 其实大明火器是强悍的
第七百五十二章 决定研发新火器 第七百五十三章 黄道周的责问 第七百五十四章 心扉未开,何谈坦诚? 第七百五十五章 可扶则扶,不可扶则废
第七百五十六章 目标是重塑 第七百五十七章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第七百五十八章 练兵赌约 第七百五十九章 听者有意
第七百六十章 无意中被点醒 第七百六十一章 杀鸡儆猴 第七百六十二章 吴争练兵(一) 第七百六十三章 吴争练兵(二)
第七百六十四章 吴争练兵(三) 第七百六十五章 吴争练兵(四) 第七百六十六章 吴争练兵(五) 第七百六十七章 吴争练兵(六)
第七百六十八章 吴争练兵(七) 第七百六十九章 吴争练兵(八) 第七百七十章 方国安未比试就认输 第七百七十一章 清廷的日子也不好过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不安份的沈致远 第七百七十三章 假戏真做?! 第七百七十四章 脸皮够厚的沈致远 第七百七十五章 虚与委蛇
第七百七十六章 尔虞我诈 第七百七十七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七百七十八章 那就不是诈降,是真降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兄弟不是用来垫脚的
第七百八十章 蛇鼠一窝 第七百八十一章 信任自己的同袍 第七百八十二章 拼刺术 第七百八十三章 与方国安的比试
第七百八十四章 你还真够狡猾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你放心,本王就是随便问问 第七百八十六章 一百步 第七百八十七章 军改
第七百八十八章 改良的虎蹲炮 第七百八十九章 军旗 第七百九十章 给妹妹想辙赚份嫁妆 第七百九十一章 后世再无旗袍
第七百九十二章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第七百九十三章 王爷救命! 第七百九十四章 一桩灭门血案 第七百九十五章 意见不统一
第七百九十六章 与张煌言起了争执 第七百九十七章 家父说他不在 第七百九十八章 杀一人而救百人? 第七百九十九章 是法治还是人治
第八百章 这是命令 第八百零一章 张苍水,你不如你儿子 第八百零二章 长林暗卫 第八百零三章 微服私访
第八百零四章 透着古怪 第八百零五章 治下有方? 第八百零六章 看来饭中无毒 第八百零七章 哪个马大人?
第八百零八章 如此说来,本王还得感谢你? 第八百零九章 蛇鼠一窝 第八百十章 这哪是护院,分明是军队 第八百十一章 城中真隐着一支军队
第八百十二章 计划永远不如变化 第八百十三章 潜入县衙 第八百十四章 小偷居然偷到衙门里来了? 第八百十五章 郑有德被擒
第八百十六章 黄驼子出狱 第八百十七章 案情原委(一) 第八百十八章 案情原委(二) 第八百十九章 你得听我的
第八百二十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第八百二十一章 里长、族长的威严 第八百二十二章 老朽有自知之明 第八百二十三章 敌人不上当
第八百二十四章 毫无人性的畜生 第八百二十五章 别让父老乡亲瞧不起咱们 第八百二十六章 衙门前的血战 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胜
第八百二十八章 还能再杀个来回 第八百二十九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第八百三十章 吴争及时赶到 第八百三十一章 活秦桧被生擒
第八百三十二章 当受世人敬重 第八百三十三章 民族英雄,永垂不朽! 第八百三十四章 反清者荣,降清者耻,卖国者必诛! 第八百三十五章 忠诚不容亵渎
第八百三十六章 罕见的酷刑 第八百三十七章 说得上话,便是自家人! 第八百三十八章 每日自省吾身,绝无贪过一文哪 第八百三十九章 若再敢擅作主张,后果自负
第八百四十章 别去招惹军人! 第八百四十一章 北伐之日,不远矣! 第八百四十二章 四九式 第八百四十三章 烈士遗孤
第八百四十四章 老实人沈廷扬 第八百四十五章 借是要还的,取,那就不用还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钱翘恭的骑枪兵 第八百四十七章 率性而为的沈致远
第八百四十八章 就是两伪君子! 第八百四十九章 愤青 第八百五十章 吴争,你不讲理! 第八百五十一章 你是来砸场子的
第八百五十二章 法不允许,那就改法! 第八百五十三章 敲竹杠 第八百五十四章 在商言商 第八百五十五章 竟要入股江南商会
第八百五十六章 买椟求珠! 第八百五十七章 尔虞我诈 第八百五十八章 亮丽的风景线 第八百五十九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八百六十章 张煌言上门兴师问罪 第八百六十一章 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 第八百六十二章 话都被你说了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不妨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八百六十四章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第八百六十五章 吴争在不断地落棋 第八百六十六章 十艘新式战舰 第八百六十七章 布木布泰的苦恼
第八百六十八章 孝庄与多尔衮 第八百六十九章 小皇帝的怨念 第八百七十章 她敢不应吗? 第八百七十一章 果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一场闹剧 第八百七十三章 猪队友古来有之 第八百七十四章 天,不可欺! 第八百七十五章 败,就是杀人最好的理由
第八百七十六章 出乎意料的完胜 第八百七十七章 恼羞成怒? 第八百七十八章 情势急转 第八百七十九章 如同送走一个瘟神
第八百八十章 他真敢自立、真敢反吗? 第八百八十一章 委屈你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 能为友赴死的人,怎么可能投降敌人? 第八百八十三章 大半年没见了,怪想念的
第八百八十四章 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第八百八十五章 书生与和尚 第八百八十六章 收编九江义军 第八百八十七章 义贞一品夫人
第八百八十八章 逼降招安 第八百八十九章 步步紧逼 第八百九十章 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第八百九十一章 得按本王的规矩来
第八百九十二章 祸水南引? 第八百九十三章 又一个畜生 第八百九十四章 郑家坊遭清军屠戮 第八百九十五章 胜负取决于谁犯的错少
第八百九十六章 贪念让人忽略一切危险 第八百九十七章 谁是雏? 第八百九十八章 天罚 第八百九十九章 血债血偿
第九百章 博洛的应对策略是夜袭 第九百零一章 请君入瓮 第九百零二章 是你不配! 第九百零三章 生擒博洛
第九百零四章 事关生死,不可大意 第九百零五章 奉陪到底 第九百零六章 尽杀之,可惜了 第九百零七章 与沈致远联络上了
第九百零八章 假戏真做? 第九百零九章 两老太爷过招 第九百十章 晓看天色暮看云 第九百十一章 君可欺
第九百十二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九百十三章 婉拒郑成功 第九百十四章 父子连心哪 第九百十五章 风满楼
第九百十七章 同床异梦? 第九百十六章 要不试试?    
《汉明》正文 第一章 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残垣。

    断壁。

    阴风凄凄。

    袅袅几缕黑烟,从冒着点点火光的梁柱上升起。

    梁柱下是横七竖八趴俯的尸体。

    道路边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整个嘉定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尸臭。

    死的人,太多了。

    “东门已破,今日便是最后一战了。”吴之番抬头望天,喟叹道。

    三天前,吴之番率领三千多临时招募的精壮,趁满清吴淞总兵李成栋,率主力攻打江阴之际,收复了被李成栋下令两次屠杀的嘉定城。

    李成栋闻讯之后,急率主力回击。

    三日下来,吴之番身边仅剩三百余人。

    吴之番身边一个参将劝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吧,再不撤就真走不掉了。”

    撤?

    往哪撤?

    大明疆土虽然辽阔,可现今,哪还有一席安身之地?

    自己收复嘉定之日,无数故土难离的绅民,闻讯纷纷返回城中,弹冠相庆。

    此时自己若一走了之,难以想象,城中的百姓会是怎么的结果。

    不忍想,不敢想,想又有何益?

    不忍撤,不敢撤,撤了便是千古骂名!

    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已经渗出的热泪生生倒灌了回去,便是心酸、心苦。

    吴之番一把抓起陪伴他戎马生涯二十年的铁枪,往地上一顿。

    看向那说话参将时,吴之番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平。

    “本官以身许国,欲与城共存亡。主意已决,再敢擅言撤退者,定斩不饶!”

    可当吴之番眼神,扫过面前一个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嫡系将士。

    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上,有疲惫、有不甘,是迷茫。

    吴之番的心,在这一瞬间有些软了,他扭过身去,沉声道:“有谁想走的……都走吧。本官来为你们殿后。”

    枪直,人直,脊梁更直!

    参将眼中热泪迸涌,遂单膝跪下道:“卑职从军十三载,从未听过主帅为下属殿后的,既然大人决意要以身殉国,卑职等岂敢苟且偷生。卑职愿追随大人,以身殉国。”

    身后数百人随即拜道:“愿追随大人,以身殉国。”

    声势震天……却是悲壮。

    吴之番虎目盈泪,慢慢扭转身来,再次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突然,他的眼神在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身上定住了。

    这是在场数百人中,唯一一个眼神坚定,脸上还跃跃欲试的人。

    一身破碎的哨官服上,干涸的血迹已经结成了一个个硬块,那是敌人的血!

    “争儿,回吴庄去吧。”

    “不!叔不走,争儿便不走。三年前,我从家中偷偷前来叔叔处投军,今日我若弃叔不顾,就算能逃得了性命,也必不为爹爹所容。请叔叔下令,争儿愿为先锋。”

    “住口。这是本官军令。”吴之番怒吼道,远处,敌军已经前行,大战在即,“吴家仅你一根独苗,就算要死,你也得先延续了吴家香火。宋安、二憨,还不带你家少爷离开?”

    宋安、二憨随即一拥而上,各拉扯着那少年的一条胳膊。

    不想,那少年力大倔强,双臂一振,竟挣脱了去。

    他随即从腰间“锵”地一声抽出腰刀。

    大吼一声,“杀啊。”

    声嘶、力竭,便是决然。

    他竟只身向敌,冲了出去。

    “嗡”乌云蔽日般的箭矢扑面而来。

    小安和二憨嘶吼着持盾追向那少年,尽力将手中盾,遮挡在少年的面前。

    “嗒嗒嗒”之声响起,箭矢射在盾上,如同暴雨击打着窗户。

    只可惜,二人手中所持的是圆盾,无法真正合拢。

    一枝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穿过两盾之间的夹缝,瞬间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争儿!”

    “少爷!”

    小安和二憨拖拽着少年,往后急退。

    吴之番虎目圆睁,一振手中铁枪,擎在头上,厉喝道:“儿郎们,随本官杀贼!”

    三百余人,齐声怒吼道:“杀贼!”

    一涌而上。

    与小安和二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吴之番侧头深深地注视了一眼那少年,留下一句话,“不管死活,带他回吴庄。”

    小安和二憨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泪,对着吴之番的背影应道:“喏!”

    弘光元年(1645)八月十六,明嘉定总兵吴之番率数百残兵,迎击数十倍清军于嘉定城东门,力战不退,亡!

    阴风阵阵,天地为之悲鸣。

    嘉定城中那数万故土难离的人啊,可知道你们又将面对第三次惨绝人寰的屠杀吗?

    ……。

    数日之后。

    元和县通往吴江县官道上,逃难百姓络绎不绝。

    他们漫无目的,脸色麻木,眼神虚无呆滞。

    心中仅有一个愿望,就是南下,南下,南下。

    离这个人间地狱越远,越好。

    这时,由北向南,顺着人潮,过来了一辆马车。

    车后还绑着一只硕大的樟木箱。

    车外有两人,穿着一身破烂而斑斑血迹的军服。

    一个赶着马车,一个就走在马车边上。

    马车走得不快,象是怕惊动了车内之人一般。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

    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官争的道理,千百年来,深入人心。

    哪怕是逃难,哪怕是麻木,百姓下意识中都还记着这个礼。

    礼与理有别,礼是发乎于心的,而理是被规则强压的。

    人与兽的区别在于,人知礼,兽无礼。鞑子如兽。

    “小安,前几天那事,如果被少爷知道了,那怎生了得?”

    “闭嘴。怕什么?”

    “那是……杀官啊?”二憨遂压低了声音,吼道。

    “杀就杀了,与少爷的命相比,不用说是个贪官,就算是清官,也照抢不误。咱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你放心,这事若真发了,就说是我一人所为,我一力承担就是。”

    赶车的二憨闷声道:“人是我杀的,与你何干?用不着你替我顶罪。”

    小安道:“那也是我出的主意。”

    敢情,这二人还抢起来了。

    “杀了谁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响起,明显是中气不足的模样。

    可这一声却令说话的二人大惊失色,转而齐声欢呼起来。

    他们将马车停下,掀起车帘,探头进去,“少爷,你醒了?”

    ……。

    吴峥(吴争)早上时就醒了。

    只是他的脑子里的记忆在融合,同时他还在仔细地听小安和二憨的对话。

    这两个话痨,真让吴峥熟悉了很多事情。

    吴峥虽然很不解自己竟会穿越,但并不意外自己的死,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吴峥是自杀的。

    他原是一个三十多岁,五线小城的工薪族。

    有个不甚富裕,但却美满的家庭。

    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本以为,就这么可以过一辈子。

    可改变命运总是源于一次小意外。

    15年初,家中的老宅被拆迁,得了三百万赔偿款。

    一朝乍富,手中有了这笔巨款的吴峥,开始发痒,手痒、心痒、全身痒。

    吴峥想要买幢排屋,差那么百把来万。

    于是,吴峥投身股市。

    吴峥以前也炒过股,十几万的小打小闹。

    这也让吴峥对融资融券不陌生。

    吴峥以三百万现金担保,融了二百万。

    把五百万投了进去。

    他的目标不高,只要有二成利,就出。

    他也很谨慎,为此咨询过客户经理。

    五百万的股票,就算跌去五成,也还有二百五十万,足以覆盖融资额,所以风险不大。

    可吴峥万万没想到的是,很多时候,运气二字决定人生。

    二十五块的股票居然跌到二块多。

    九个跌停板,之后便是遥遥无期的停牌。

    再开牌时,又是连续跌停板。

    想逃无路!

    二年多的时间里,吴峥从一个开朗的人,变得喜怒无状,怨天尤人。

    每月需要偿还的利息,榨干了家中所有的流动性。

    夫妻两人一年的收入,还不了融资利息的一半。

    一年前,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

    吴峥不怨,反而赞同。

    吴峥将唯一的财产,一家人住着的套房,留给了妻女,净身出户。

    能一个人担的事,何必连累一家人?

    一直以来,吴峥总在期盼着奇迹的发生,纵然明知不可能,却依旧在盼。

    等暴仓的那天,吴峥反而如释重负了。

    站在楼顶的那一刻,吴峥不悔。

    有过妻儿,不算早夭。

    愿赌服输。

    与其忍受羞辱活着,不如早些期待来世。

    耳边风声响起时,吴峥暗暗祈祷,来世……好运!
《汉明》正文 第二章 与鞑子争,其乐无穷
    可让吴峥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霉运并不因他的死亡改变,更没有因他的穿越而改变。

    穿越哪个朝代不好?

    就算吴峥是个历史白痴,也知道大明之后是满清。

    如今的南明更是摇摇欲坠,如同暴风雨中的一条破船。

    大浪蚀沙,弘光朝百万大军,说亡便亡了。

    曾经开口闭口为臣之道的文人们,一转身就将江山卖了。

    他们记不清礼义廉耻,却记得住投降的典故,一个个赤身牵羊投了新主子。

    而那些目不识丁的匹夫们,却前赴后继地抗了数十年清。

    然而又有何用?不过是在史书中添了一抹悲壮罢了。

    如今清军士气如虹,南下浙江就在旦夕之间。

    想要保命,就只能乖乖剃头,做个顺民。

    可只要吴峥一想到这,胸口就会剧痛。

    吴峥知道,这是身体的原主人,留在心中的一丝执念。

    脑海中残缺的记忆碎片,还能清晰地展露出嘉定城中残垣断壁的焦黑,缺手少腿的尸体,吴之番临走时那令人心悸的眼神,和他挺拔的背影。

    这一切,汇聚成一个声音,在吴峥心里大声吼着,“欲投清,毋宁死!”

    振聋!

    发聩!

    吴峥的眼神开始坚定。

    记忆中,他还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妹妹。

    能做该做的事,能守护该守护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既然上天让自己来了这个时代,未尝不是想让自己为这天下做点什么。

    吴峥的眼神已经坚定。

    从今天起,他不叫吴峥,叫吴争。

    与天争,与地争,与鞑子争,其乐无穷!

    ……。

    帘子被掀开。

    两颗脑袋伸了进来,脸上的欣喜,让吴争心中一暖。

    “少爷,你醒了?”

    这话很普通,普通得有些啰嗦,显得很多余。

    就象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站在你家门外,敲响了你家的门,你打开门,强捺着心中的欣喜问道,你来了?

    又象是你侬我侬情深意重的情侣,早晨起来,轻轻地在你耳边问道,你醒了?

    因为啰嗦,所以多余。

    但,不可或缺。

    之中的是,情!意!

    “杀了谁了?”吴争问道。

    小安与二憨脸上的笑容骤退。

    “杀了元和县……县令。”二憨人老实,但凡吴争要问的,他绝不会讳言。

    小安聪慧机灵,急道:“少爷当时危在旦夕,我二人身无长物,找不了郎中。正好见那狗官带着一随从坐着这马车出行,就……少爷,不关二憨的事,是我的主意。”

    “你怎知他是县令?”

    “呃……。”

    “想必动手劫掠之前,你根本就不曾想过,车里之人的身份吧?”

    吴争声音很轻,但在小安听来,绝不下于雷霆。

    “扑通”小安跪下道:“我错了,请少爷责罚。”

    吴争没有看他,也看不到,胸口的伤无法让他弯腰。

    看着二憨,吴争问道:“你们又如何知道是狗官?”

    二憨道:“先前不知,我们只想劫些财货,本不想杀人,可那狗官见我们穿着军服,出示了官印,我们无奈之下便……。”

    “我问得是,你们又如何知道是狗官?”

    二憨连忙答道:“回少爷,那狗官为得是出逃,他还带了老大的一箱细软……少爷,车后的箱子就是,里面全是金银财物。”

    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理,吴争懂。

    小安突然直起脖子道:“就算他不是狗官,我也会让二憨抢了他。这是我的主意,少爷要送官,送我去便是,与二憨无关。”

    “你倒是敢做敢当。”

    小安突然泣道:“少爷,我等受总兵大人临终所托,不管如何都要送少爷回吴庄,如今少爷重伤未癒,若少爷真要将我们送官,请留下二憨随身侍候。”

    吴争眼中波光闪动。

    战争一开始,道义就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小安说得没错,不管那官是清官还是贪官,要抢还得抢,区别在于杀不杀人罢了,或许杀不杀都是一念之差。

    吴争不是圣贤,他没有理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主持公道,而将身边的人法办。

    “我知道了。”吴争说道。

    我知道了。

    我晓得了。

    不代表着态度。

    只是说明吴争听到了。

    这就象皇帝在奏折上批示一个“阅”字,没有态度,只说明看到过了。

    但小安和二憨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少爷说知道了,也能代表着一种认可,至少他没有说要送官法办。

    小安一跃而起,欣喜地说道:“少爷刚醒,话多伤神,还是先躺下歇息吧。”

    二憨也露齿道:“少爷,我去赶车。”

    吴争问道:“这是哪了?”

    小安道:“还在吴江地界,前面大概五六十里,便可进入震泽县地界了,少爷身上有伤,走得慢些才好。”

    吴争点点头,躺下休息了。

    身体休息,脑子却没休息。

    要思考的事太多了,吴争需要抓住最迫切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回吴庄,绍兴府上虞县始宁镇吴庄。

    只要回到吴庄,吴争相信凭借吴家的财力,足可以拉起一支队伍。

    而自己的七品武官身份,示人以反清复明的大义。

    想必当地官府不会苛责、降罪。

    只要有了队伍,就算去平岗山(上虞岭南)打游击,也能反清复明不是?

    吴争不是军事天才,甚至连兵都没当过。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面对如今强势的清军,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中流击楫,以强击强,如同逆流之中,落下一块震石,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这样便会在周围聚集起各路抗清大军。

    可这,没有强大的实力根本做不到,吴争就算有那少年的记忆,现在也一样做不到。

    二是毛爷爷的敌后游击战,既然清军势不可挡,那就不挡。

    建立敌后根据地,培植实力。

    以空间换时间,待敌势尽,再发起反击。

    毕竟鞑子是外族,哪怕已经投降鞑子的,也无不想要反复。

    何况现在至少江南还在南明控制之中。

    只要打一场胜仗,便会有无数义军闻风提竿而起。

    吴争的思维渐渐进入到冥想状态。
《汉明》正文 第三章 二憨,杀了他
    吴争被一阵喧嚣吵杂声惊醒。

    隐隐听到车外有“杀人啦”的叫声传来。

    “小安子,发生何事?”

    小安在车边回答道:“少爷,前面围了很多人,听声音好象杀人了。”

    “去看看。”

    “是。”

    一会儿,小安回来禀报道:“少爷,前面有乱兵抢劫杀人。”

    吴争随口道:“不必管,赶路要紧。”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吴争不认为自己能管得过来天下不平事,加上有伤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往前行,来到了事发地点。

    吴争好奇地掀起车窗,往外看去。

    只见有十来个乱兵,正围着一辆精致的马车,车边有一锦衣少年侧身而立,少年身边有一个中年男子,象是管家,还有一个美貌丫环。

    马车头处,有两具尸体,从衣着看,象是随从护卫。

    吴争心中叹道,这少年根本就是个没有阅历之人,乱世之秋,出门在外,这么美貌的丫环,不藏在车里,反而示之于人,岂能不招惹是非?

    况且,这马车更是显示出非富即贵,难怪乱兵找麻烦。

    原本吴争打算放下窗帘的,可这时,那少年见了吴争的马车,看了过来,与吴争的目光相碰。

    吴争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恐,但更多的是愤怒。

    而那少年转身往吴争处挪了几步,哭喊道:“大人,救命。”

    马车代表着身份,吴争的马车是小安二人从县令处抢来的。

    加上小安和二憨身着明军军服,一个赶车,一个车旁随侍,那车中所坐之人,自然是官。

    吴争却看到了那少年的右臂竟是空荡荡的。

    可怜啊,吴争暗叹道。他让吴争想起了嘉定城中,残肢断臂,血海尸山。

    这一瞬间,吴争决定,管了。

    “停。”吴争喝道。

    “少爷莫非想管此事?”

    “去问问发生何事?”

    “是。”

    小安上前,举着带鞘的腰刀,挥舞了几下,将围观的百姓驱散。

    那十来个乱兵倒是衣着光鲜,哪象吴争和小安、二憨身上血迹斑斑。

    他们的领头之人,此刻正弯着身子,在车中翻找着。

    见小安上前,回头大声喝道:“兄弟,此处已有人了,想发财找别处去。”

    小安厉声道:“放肆,一区区小旗,也敢在我家大人面前猖狂?”

    那领头之人听闻也惊讶起来,他慢慢将头从车中退出来,看向小安。

    他倒是识货之人,一猜就明白小安身上的血渍来自何处。

    加上小安身上有股子杀气,这种杀气只有在战场上真正杀过人才会有,而且杀得人一定不少。

    原本凶恶的眼神,在看到小安那一身破碎的军服,和军服上早已变硬的褐色黑块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亲善起来。

    “敢问这位兄弟,在何处高就啊,贵上如何称呼?”

    小安蹩着眉喝道:“我家大人乃嘉定总兵麾下亲卫哨官,还不上前拜见?”

    那领头小旗神色再变,他放下手中的财物,肃容向吴争马车处行来。

    “卑职见过大人。”

    吴争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居何职?”

    “回大人话,卑职吴江卫所百户麾下小旗。”

    “你家百户呢?”

    “回大人话,听闻清军再次回击嘉定时,百户就携细软跑了。”

    吴争眼中的冷意更盛。

    “为何劫掠百姓?那二人可是你所杀?”

    “呃……大人有所不知,卑职和手下兄弟已经一年多没领饷银了。”

    吴争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没领饷银就能光天化日之下劫掠百姓,行凶杀人?”

    “这……。”

    吴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喝道:“带着你的兵,快滚。”

    原本吴争只是想驱走乱兵,这种事,如今屡见不鲜。

    就算是告到当地官府,也没什么作用。

    国都亡了,谁还有心思替苦主主持公道?

    那小旗闻听,稍作迟疑,神色再变,他凑上一步,低声道:“大人,那边车中确有不少宝贝……这样,若大人不嫌弃,你我二一添作五,如何?”

    吴争是真吃了一惊,这人啊,还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居然大庭广众,当着苦主和围观百姓,公然向自己行贿,行贿的还是赃物。

    那小旗却以为吴争嫌少,于是爱昧地回头向那丫环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可看见那奴婢,长得果真水灵,卑职愿意将她让给大人,以侍奉大人。”

    吴争心中怒意升起,厌憎地扫了小旗一眼,“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带着你的手下,滚。”

    可没有想到,那一直表现温顺的小旗突然就翻了脸,他嘿嘿一声冷笑,道:“咱敬你,是给你面子,大明都亡了,你真还以为自己还是大人?先不说你我各有分属,你管不了咱。就说眼下,咱麾下十人,你不过三人,打起来,你可是只有吃亏的份。这样,你现在离开,我不为难,真要撕破了脸,可没你的好。”

    这小旗有一点说对了,明朝军队分为屯田制和募兵制。

    屯田制称“军户”,世袭,编制为指挥使、卫指挥、千户、百户、总旗、小旗。

    募兵制,如戚继光的戚家军、俞大猷的俞家军,招募而来,不世袭,编制为总兵、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哨官、队长、什长。

    双方不是一个系统,互不统属。

    吴争听了,怒极反笑,原本吴争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倒被一个区区小旗给威胁上了。

    也在这时,吴争心中一动,想在乱世中活下去,需要集结人在身边,身边人越多,越安全。

    这十来个乱兵,衣着光鲜,但身上装备齐全,看年龄也是有几年军龄的老兵。

    这种兵,调教好了,打起仗来,那远远胜于新募的壮丁。

    但面前这人却留不得,留下他等于在士兵里埋下了离心的种子。

    吴争心里笑了。

    嘴上却厉声喝道:“本官说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还不快滚!”

    那小旗一惊,“噌噌噌”倒退三步,“呛啷”一声抽出腰刀,转头呼道:“兄弟们,抽刀。”

    可喊归喊,他倒没真敢向吴争挥刀。

    但抽刀欲向上官,这就已经够了。

    他的麾下士兵闻声却没有抽刀,反而是举目四顾,世道乱了,但深植于心的上下尊卑还有着一定地约束力。

    可吴争却没有丝毫犹豫,他道:“敢在本官面前拔刀?二憨,杀了他。”
《汉明》正文 第四章 小来思报国的思
    二憨闻听,丝毫没有犹豫,抽刀,上前一步,挥刀。

    白光如练,一闪而逝。

    那小旗甚至连惊讶都来不及流露到脸上。

    一颗人头掉到地上,“骨噜噜”地滚下了路边。

    尸体脖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洒出,道路被染红了一片。

    所有人都傻了,谁会想到,车中的官员会这么狠,说杀人就杀人?

    围观的百姓顿时吓得一哄而散,在他们看来,吴争远比这十几个乱兵还要恐怖。

    那边马车边的三个苦主被吓傻了,怔怔地看着吴争,眼中的恐惧之意更浓。

    吴争伸出头去,对着那些已经傻了的乱兵说道:“你们被本官征用了,今日起你们便是本官扈从。”

    此时一个胆大的乱兵抖嗦着向前一步,发着颤音道:“大……大人,小的们是吴江卫所的兵。”

    吴争大手一挥,道:“战乱之秋,国难当头,本官征用尔等逃兵勘乱,已是不杀之恩,便是你家指挥使也说不出什么来,此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那群乱兵张口结舌,心中不乐意,可真不敢出言反对。

    吴争扫了一眼,开口道:“不过,本官也不白差使你们,从今日起,朝廷的饷银之外,本官每月发你们二两现银以作贴补,如何?”

    江南盛产粮食,就算现在战乱,二两白银也够买二石(一石约合一百八十斤)粳米,能养活一家四、五口人了。

    而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十几两。

    所以听了吴争此话,刚说话的乱兵眼睛一亮,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说话算数,每月月底结清,但凡连续三月不发,尔等可自行离去,本官绝不为难。”

    那乱兵转身回去和其余人窃窃私语了一番。

    然后一齐转身,向吴争单膝下跪道:“我等愿听从大人之命。”

    吴争点点头道:“很好。先去把三具尸体埋了吧。”

    “是。”那乱兵应道,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乱兵指着小旗那尸身上背的包裹道:“大人,那包裹……。”

    吴争伸头看了看,“小安,去看看包裹里有什么?”

    小安应了,上前从尸体上解下包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拎着回来,道:“少爷,里面是些钱财。”

    “打开看看。”

    小安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堆碎银,大概有个三、四十两光景。

    吴争转头对那少年公子问道:“这可是你们的包裹?”

    那少年身边中年家人上前应道:“回大人,不是。”

    这时,站在吴争身边的乱兵上前道:“大人,这是小旗从过路百姓那……抢来的。”

    这么多的碎银,肯定不是抢一两个百姓,而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吴争四下看了看,很显然也找不到苦主了。

    于是想了想道:“罢了,拿去与你那几个同袍分了吧。”

    那乱兵大喜,赶紧抱拳道:“谢大人赏赐。”

    抱着那包裹和众人去挖坑埋尸了。

    吴争转头向那锦衣公子招了招手,“这位公子,且上前来说话。”

    不想,那少年公子身边的美婢却紧上前一步,冲着吴争大声道:“你……你待如何?”

    吴争是好气又好笑,方才乱兵杀人抢掠,也见她这么勇敢啊。

    如今自己救了他们,反而冲自己威风起来了。

    难道自己长着一副被人欺负的脸?吴争苦笑,穿越之后,还真没见过自己这张脸呢。

    不过吴争没想与婢女一般见识,就没有理她。

    好在那少年公子倒还是个识礼之人,他轻轻拨开那美婢,上前道:“大人有何吩咐?大人不经审判,便擅杀了一个在册明军小旗,这该当是知法犯法吧?”

    这什么世道,小旗抢劫杀人,他做为一个苦主倒不追究了,自己救人而杀人,反倒被指责。

    吴争仔细看去,这少年大眼、隆鼻,长得倒是清秀,只是那眼神现在却是满满的鄙意。

    吴争是真不明白了,这主仆难道是不分好坏之人?

    真是读书读傻了。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哪里人氏,欲往何处?”

    “回大人,在下姓周,名……思民。金陵人氏。欲往杭州府投亲。”

    吴争随意地问道:“李世民的世民?”

    不想,那周思民竟恨声道:“不。小来思报国的思,民怨鼎沸的民。”

    吴争算是明白了,这不仅是个读书读傻的呆子,还他娘是个愤青。

    他言下之意,无非还是在指责吴争擅杀那小旗。

    吴争不想与他纠缠,遂道:“既然公子已经安全了,便可自行离去,若你想报官,可去前面震泽县,或者回去吴江县投告,官府若要取证,可到绍兴府上虞县始宁镇吴庄找本官。”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吴争。”说完,吴争放下了车窗帘子,“小安子,启程上路。”

    “是,少爷。”

    周思民突然喊道:“君子无争?”

    “不。无法无天的无,争强好胜的争。”吴争在车厢中恶趣味地回答道。

    马车缓缓而去,车后面多了九人。

    看着那车影,周世民恨恨地跺了下脚,“草菅人命,又是一个狗官!”

    在他后面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家人上前道:“公子,这哨官是绍兴府人氏,我等去杭州府投亲,不如跟着他们,也好有个照应。”

    “我才不要和这狗官同路呢。”可说完,便想到刚刚经历的惊险,脸色一白,于是改口道:“那……那就远远地跟着吧。”

    吴争身上有伤,马车速度不快。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

    吴争在车里闭目养神。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小安在车边道:“少爷,眼见天色将黑,前面有个小镇子,不如找个客栈投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吧?”

    吴争道:“也好。”

    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一家客栈门前。

    在二憨的搀扶下,吴争下了车。

    “小安,去把那几个兵安顿好了。”

    “是。少爷,之前那锦衣公子这一路都跟在咱后面。”

    吴争回头,看到那马车远远地行来,嘿地一笑道:“估计是怕再遇见乱兵滋扰吧。不管它,让他们跟着吧。”
《汉明》正文 第五章 就知道急喉喉的,没点儿眼力见
    客栈的房里。

    刚刚投栈的周思民主仆三人正在说话。

    “公子,依奴看,此地离杭州府尚有近千里之地,咱们这么跟着他们,总得去打声招呼,莫得让人没了颜面。”

    周思民蹩眉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本公子还碍着谁了?再说了,那狗官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三条人命,竟是连马车都不下来,说杀人便杀人,若不是这腌臜乱世,本公子必去官府投告出首。”

    说到这,周思民缓了缓,道:“郑叔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小蛮,你就按郑叔所言,带份礼去打声招呼吧。”

    那郑叔连忙阻拦道:“公子,这事我去就是了,小蛮去反而不方便。”

    周思民道:“也好,那就烦劳郑叔了。”

    郑叔点点头,想了想道:“公子,之前奴看了车中哨官的脸色异常苍白,象是受了重伤一般,要不,咱带点滋补之物前去探望,也显出公子的诚意。”

    周思民带着惊讶地问道:“郑叔是说他……那狗官受了重伤?”

    郑叔点点头,“看他们一身血迹斑斑的军服,再听他们自承是嘉定总兵麾下,公子难道猜不出他们的来历?”

    周思民恍然状,“这么说,此三人竟是血战沙场的抗清功臣,我倒是冤枉了那狗……人。”

    郑叔沉默了一会道:“从时间,他们的来路和去向看,想来是不会错了。”

    周思民沉默了一会,突然扭头道:“小蛮,取那颗百年人参来,由郑叔送过去。”

    小蛮急道:“公子,你手臂伤势才癒合不久,正待这老参滋补,况且,如今就算有钱,也没地买去啊。”

    周思民摇摇头道:“若是不知便也就罢了,可如今是知了,若再当作不知,让本公子于心何安?这乱世之中,国之将亡,便须有无数仁人义士力挽狂澜,我虽无力去做,却也得尽尽心意不是?”

    小蛮还待劝说,被周思民阻止,“这事不必多言,既是忠臣义士,就可获本公子敬重。郑叔,你便取了去吧。”

    “是。”

    ……。

    另一边的客房里,吴争半依在榻上,由小安一口一口地喂着清粥。

    这是脱险以来,三人第一次投客栈。

    “少爷,郎中说过,你这伤需要忌口,加上连日赶路,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滋补。还请少爷再忍忍,等到了嘉兴府,我为少爷炖锅鸡汤……。”

    这时二憨进来道:“少爷,那周思民的家人求见。”

    吴争不奇怪,跟了一路,还想跟下去,来打声招呼,尽份道理罢了。

    “让他进来吧。”

    “小的见过大人。”

    “唔,坐吧。”吴争拍拍小安的手,示意不喝了。

    小安取了汗巾给吴争擦了擦嘴,这才离开。

    “大人这是受了伤?”郑叔看着吴争裸露出胸口的白布问道。

    吴争哂嘴道:“是。嘉定城中被清军射的。”

    郑叔吃了一惊,竟起身围着吴争前后看了看,问道:“可是贯穿了?”

    吴争点点头道:“穿了。”

    郑叔大惊,看看吴争的神色,叹道:“大人如此之伤,竟能十来天恢复到这等程度,小的算是长了眼了。”

    这话没错,这样的伤大有十九就得一命呜乎,奈何吴争是个异类嘛。

    吴争哭笑不得,他可不乐意被人当怪物看,“你还有何事就说吧?”

    郑叔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小的奉我家公子这命,来探望大人,一来答谢大人之前援手之恩,二来为大人的伤尽绵薄之力。这是我家公子赠于大人的百年老参,想必可助大人更快恢复身体,重回抗击鞑子的战场。”

    吴争一愣,不置可否。

    可边上小安却是双眼发光,一把抢过那个放参的檀木盒子,嘴上还问:“真是百年老参?”

    人参,本就对外伤有很好的疗效,何况是不多见的百年老参。

    吴争有着两人的记忆,自然明白这参可不是寻常人家可以置办得起的。

    不说其价值如何,单说就是有钱,也未必能轻易购得这么颗参来。

    于是轻喝道:“小安子,不可放肆。将盒子还给这位大叔。”

    小安微厥着嘴,不情愿地将盒子递了回去。

    郑叔连连摇手道:“官爷拿着吧,这本就是我家公子送于大人之物。”

    吴争道:“我看周公子那条手臂也有伤,急需滋补调养,这老参本非寻常之物,有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本官心领了,人参拿回去。”

    郑叔揖身道:“我家公子说了,大人为国拼杀,若是不知便也就罢了,可要是知了,若再当作不知,便会于心何难安。万望大人莫要推托,反而辱了我家公子的一片心意。”

    吴争闻听,倒是真对那个读书读傻了的愤青,生起了一丝敬重。

    这世道,还能秉承道义的,真不多了。

    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那愤青是个心里干净之人。

    吴争抿了抿嘴,说道:“也罢。那这样,既然是百年老参,自然个子不小,我与周公子各取一半,如此我也受之心安,如何?”

    那郑叔闻言,脸上竟是显现一丝赞赏之意,他道:“如此甚好,就按大人所说,小的替我家公子谢过大人。”

    吴争摇摇手道:“我不过是慷你家公子之慨,何须谢?小安,取来切了吧。”

    小安大喜,打开盒子,取出一株粗如儿臂的参来,一下抽出腰刀,便要斩下。

    郑叔大急,连连喝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吴争随即喝道:“小安住手。”

    小安莫名其妙地收刀,看向郑叔。

    眼见人参无损,郑叔连拍了几下胸口,喘了口气,对吴争道:“大人,但凡人参过百年者,皆有灵气,用这沾过血的铁刀,岂不糟践了这株百年老参?本草经集注有云,竹刀刮,暴干,勿令见风。当知忌铁器。”

    吴争点头道:“那如何切割?”

    “切割用银刀,翻炒用金铲银锅,烹制用砂锅。小的处有银刀,大人稍待,小的这就回去取来。”

    说着,夺门而去。

    吴争瞪了小安一眼,斥喝:“就知道急喉喉的,没点儿眼力见。”

    小安憋屈地应道:“是,少爷。”
《汉明》正文 第六章 只有陈胜,没有吴广
    周思民正与婢女小蛮说着话,不想郑叔匆匆跑了来。

    “郑叔如此匆忙,发生何事了?”

    “回公子话,奴回来取切参银刀。”

    “噢,也是,方才竟忘了提醒了,那就劳烦郑叔再跑一趟吧。”

    “呃……公子,那哨官见公子也有伤在身,本不欲接受,在奴劝说之后,哨官才应下与公子共分一半老参,奴这才回来取银刀。”

    周思民听了眼神忽地一闪,道:“倒也是个有心人。去吧。”

    “唉。”郑叔轻声应道。

    ……。

    次日一早。

    吴争出门上马车时,看见了周思民。

    有了人参之事,吴争礼貌地向周思民点点头。

    周思民也颌首还礼。

    虽然没有对话,但气氛却是和洽了许多。

    周思民的马车也没有再远远地跟着,而是就跟在吴争马车之后。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继续南下。

    不多时,已经过了吴江县,进入了震泽县地界。

    而这一天,吴争故伎重施。

    从道路两边的溃兵、逃兵中挑选身体强壮,精神状态尚可之人。

    许以每月二两现银的贴补。

    一天下来,吴争身后已经有了五、六十人。

    虽然只是当时一哨人数的一半,但只要不遇上大队敌军,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吴争不征壮丁,只征溃兵、逃兵是有原因的。

    一是吴争虽然有着身体主人的带兵经验,却没有时间去训练壮丁,再则相比壮丁,这些溃兵、逃兵毕竟是正规军,从他们光鲜的衣着可以看出,他们根本就是不发一矢,就因害怕和主官的逃跑而崩溃。

    所以,在吴争看来,只要好好调教,给他们以信心,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而对于吴争没有廉耻地强行征用乱兵,这次周思民没有再出声指责,只是存在眼神中的鄙视,吴争还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吴争不在乎周思民的鄙视,与一个温室中长大的豪门贵子计较,没有任何意义。

    吴争甚至都懒得解释。

    ……。

    次日。

    行了半天路,小安上前禀报,再往前六十里,就入浙江嘉兴府地界了。

    吴争心中一定,进了浙江,那等于离家就近了。

    周思民也显得很高兴,毕竟嘉兴府离杭州更近。

    一行人开始加快了速度,归心似箭嘛。

    可在官道上转了个弯之后。

    意外就发生了。

    吴争随即发现前方,本来南行的难民,开始一窝蜂地往回跑。

    “小安子,快去看看,发生何事?”吴争大声道。

    小安从往回跑的难民中随手拽了个人,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难民张着迷蒙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道:“小的不知,见人都往回跑,我便跟着跑就对了。”

    小安哭笑不得,松开了那人,只是冲着那人的屁股踢了一脚,泄了泄火气。

    然后往前跑了数十丈远,这时他看到,有一群明军服饰的冲这边而来。

    他迎上前一把拽往最前面的那个兵,厉声问道:“发生何事?”

    那兵急喘了几口气,答道:“兄弟,快跑,鞑子杀来了。”

    说着,挣脱了小安的手,继续往后逃去。

    吴争远远看见这伙明军向自己奔来,随即色变,冲二憨下令道:“二憨,带人堵住他们,一个不准放跑。”

    吴争很明白,这群溃兵就象是一波浪,如大浪蚀沙一般,带走自己身边好不容易集结起的几十人。

    恐慌和溃逃是会传染的,一传二,二传十,十便是百。

    二憨闻令,随即拿脚踢着身边的士兵,如同赶鸭般地赶着他们在官道上集结。

    好在都是明军,吴争的这几十手下不怕同胞。

    一会儿,一堵前后三层人墙就竖起了,生生堵住了涌来的溃兵。

    只是骤然被堵,群情激昂。

    各种脏话充斥其间,不忍耳闻。

    吴争钻出马车,就站在赶车的位置,大声喝道:“本官嘉定总兵麾下亲卫哨官,你们谁是主事之人?上前答话。”

    一个满脸络腮,体格强壮的汉子出来应道:“见过大人,卑职金山卫所千户麾下总旗陈胜,不知大人为何堵住我等去路?”

    吴争问道:“你家百户、千户呢?”

    那总旗没好气地答道:“早跑没影了。”

    吴争心中郁闷,这叫什么事啊?

    “陈胜,为何溃逃?”

    “后面有鞑子。”陈胜答道,“大人,你也快逃吧,再不逃就逃不了了。”

    “有多少人?”

    “不知道,只看见黑压压一片。”

    吴争怒道:“就算你主官逃跑,你身为总旗,岂能连敌人数量都不知,就带手下逃跑?”

    陈胜也怒道:“百户、千户都逃了,大人何必苛责我等?大人赶快让开,否则别怪我等不敬了。”

    说话间,两个溃兵听见陈胜敢这么与吴争硬顶,胆气一壮,竟抽出刀来,指向拦路的士兵。

    吴争很清楚,这种情形,一旦压不住局势,双方便会发生火拼。

    倒时,不用敌人来袭,自己这垮了。

    于是,一声厉喝:“二憨,杀了他们。”

    二憨挥刀,刀光二闪,两颗头颅滚落。

    趁众人怔神之际,吴争大声喊道,“敢逃跑者,斩!”

    陈胜怒极,冲着吴争骂道:“直你家祖宗,你究竟想干嘛?”

    陈胜是真担心了,他同样也明白,这种形势不能火拼。

    一旦火拼,绝无幸存之理。

    吴争怒目相视,骂道:“你身为总旗,未战先溃,按律,便是立斩。”

    陈胜气极反笑,“我都说了,后面是鞑子军,我们人少打不过。”

    “没打,你怎知打不过?老子从嘉定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杀了数十鞑子,麾下将士也没一个象你们这般孬种。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还不如一妇人……来,脱下军服,从本官裤裆下钻过去,本官放你逃。”

    陈胜是气得没辙了,愣了半晌,竟哭出了声来,“大人,大明都亡了,你还坚持个啥啊?”

    吴争道:“大明就算亡了,可汉人还在,身后百姓还在。身为军人,你们难道想让嘉兴府成为又一个嘉定?来……来,杀了本官,然后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要不,钻过本官的裤裆,回家装个妇人奶娃去吧。”
《汉明》正文 第七章 首战告捷
    吴争粗俗的言词,竟让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兵几乎没有和清军正面厮杀过。

    他们听闻的都是清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视清军如虎如狼如恶魔。

    而主官的私逃,更是让他们士气崩溃。

    往往几个清兵,就能屠一村,一百清兵就能攻一县,一牛录(三百)清兵就敢入府城烧杀抢掠。

    吴争意外地发现,场面竟被自己控制住了。

    这时,小安匆匆跑了回来。

    “小安,有多少鞑子?”

    “回……回少爷,大概五、六十人。”

    “有骑兵吗?”

    “没,没有。”

    “有援兵吗?”

    “不清楚,但至少在我眼睛看到的范围内,没有敌人的援军。”

    吴争心中大定,转向陈胜骂道:“听见了吗?才五、六十人,你手下也该有五十人吧?咦……不对,这里不下百人了吧?”

    陈胜回头看了一眼,闷声道:“还有一个总旗,在遭遇时,被鞑子一箭射死了。”

    吴争骂道:“你就是个软蛋,一百人啊,遇见五、六十个鞑子,逃得都兔子还快。你就没想过,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陈胜哽咽道:“就算打赢了又怎样?这五、六十鞑子能进嘉兴府地界,岂会没有后续援军?我等百来人,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横竖无非就是个死……呜……。”

    三大五粗的汉子说哭就哭,倒让场面显得诡异起来。

    想人想己,那些被堵住的溃兵,一个个眼眶红了起来。

    确实,他们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只是丧失了信心。

    他们不是不要尊严,而是缺少一个领头人。

    吴争闻听,心中倒是一动,陈胜说得有理,鞑子怎会出现在嘉兴府?

    难道,嘉兴府已经沦陷?那自己回家的路就被阻断了。

    可这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吴争用力地甩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陈胜,本官率手下五十几人御敌,你可带人在边上观战,若本官打输了,你要逃便逃,若本官挡住了鞑子,那你再决定战不战,如何?”

    陈胜张着口,扫了眼后面的溃兵,点头道:“就按大人所言。”

    二憨突然说道:“少爷,区区五十几个鞑子,何须少爷出手,我与小安带人上去厮杀就可以了,还请少爷在后面替我们压阵。”

    吴争道:“伤不打紧,这两天吃了那老参,伤口已经结痂。”

    陈胜看看二憨,又看看吴争,没有说话。

    “陈胜,后面官道一里处,有个转弯,转弯处一边是树林,一边是陡峭山坡,你率己部隐于道路树林一侧。”

    “好。”

    “小安、二憨带人在转弯处的道路上列阵迎敌。”

    “是。”

    于是,各部迅速后撤到一里地的道路转弯处。

    看着要率部去道路边树林埋伏的陈胜,吴争突然道:“陈胜,你不会趁本官迎敌,偷偷溜走吧?”

    陈胜怒目而视道:“若大人真能拒敌,卑职必不甘人后。若大人不幸身亡,卑职也会留下,替大人收尸。”

    吴争仰头呵呵一笑道:“如此甚好!去吧。”

    陈胜带人离开。

    这时,郑叔匆匆上前来,问道:“大人,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吴争道:“往回退,找个路边树林,隐藏起来,若见本官胜了,便出来,若是本官死了……呸,我都死了,你们关我啥事?”

    郑叔无语,愣了好半晌,转身跺脚,匆匆离开了。

    这说话间,小安再次来报,“少爷,鞑子已经在二里外,转眼间就到。”

    “噤声!”吴争下令道,“弓手准备,听本官号令行事。”

    五十七个鞑子昂首挺胸而来。

    一路上,他们猖狂得连个斥候都不派。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着,如同在他们东北一亩三分地一般。

    不过这也真怪不得他们。

    只要想想,就这么五十几人,就让陈胜那一百人不发一矢,闻风而逃。

    他们骄傲,也确有骄傲的理由。

    骄傲,有时是士气高涨的源泉。

    但有时,却是覆没的因原。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眼前,就是他们的死期。

    道路的转弯,加上右侧的小山体,让他们无法看见近在咫尺的伏兵。

    吴争麾下,五十多个弓箭手在转弯处,二十步外弯弓待射。

    五十七个鞑子转弯,几乎是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才发现有伏兵。

    但此时已经晚了。

    “啾啾啾”的箭矢密集的射出,几乎不需要瞄准,双方之间的距离就这么点,可以说,箭矢一发即至,顿时十几个鞑子就被射翻在地。

    一轮箭矢射出,吴争没有丝毫犹豫,便大喊一声“杀!”

    士兵丢掉手中的弓箭,从地上捡起事先放置的腰刀,大喊着“杀!”向鞑子冲去。

    大喊,能让人摆脱心中的恐惧,也能震慑敌人的心神。

    鞑子猝不及防之下,被箭矢打了一记闷棍。

    眼见敌人向自己冲锋,慌乱之中,有十几个鞑子转身就逃。

    剩下三十几个不畏死的鞑子,与冲来的士兵撞成了一堆,厮杀起来。

    此时,陈胜表现得很不错,他在一见到十几个鞑子被弓矢射翻,就明白此战有了一半胜算。

    随即率埋伏的士兵阻击了溃逃的十几个鞑子。

    可怜那十几个鞑子,在百人的围攻下,被剁成了肉泥。

    士兵在无意识地倾泄着心中的恐慌。

    就象人遇见了鬼,第一反应就是拿起身边所有家伙什往前招呼。

    而此时,吴争这边也完成了厮杀。

    二憨表现非常亮眼,可以说被百人瞩目。

    他一马当先,每往前走一步,嘴里都会大喝一声“吃我一刀”,手中挥舞着钢刀,连斩四人,如同战神一般,极大地鼓舞了他身后冲锋的士兵。也正因为他作战的勇猛,加上他姓池,此战之后,被士兵爱称“池(吃)一刀”。

    宋安(小安子)不落人后,牢牢护住二憨左侧,抽冷子也杀了二人。

    手下的士兵见两个主官如此奋勇,也一个个强势起来。

    口中大呼小叫的,再没了之前闻鞑子色变的畏缩。

    一柱香的时间,总计五十七个鞑子被全歼。

    吴争这边,仅伤了三人,无人阵亡。

    而陈胜那百来人,连个伤者都没有。
《汉明》正文 第八章 胜利,是种毒药。
    士兵的眼睛里有了笑意,他们开始翻捡战利品。

    此时,有一个士兵突然喊道:“唉,你们来看,这真是鞑子嗳。”

    真鞑子,真是鞑子。

    不是明军降清的假鞑子。

    刚刚入关的鞑子,从面目就可以清楚地与汉人分辨出来。

    士兵们由此一齐大声欢呼起来。杀鞑子,竟如此简单?

    在这一刻,他们浑然忘记了之前对鞑子的恐惧。

    他们发现,原来鞑子和他们一样,能被刀劈死,能被箭射死。

    他们发现,原来鞑子也会害怕,也会象他们一样转身逃跑。

    这一仗,让士兵们重新树立起了信心,他们能自豪地说,自己已经杀死过鞑子了。

    陈胜带着麾下百人,来到吴争身边。

    “大人打仗的本事,卑职深感佩服。”

    吴争扫了陈胜一眼,厌憎地随口应道,“你打仗不行,拍马屁奉承的功夫倒是很在行。”

    被吴争当着麾下的脸数落,陈胜老脸一红。

    其实此战,无非是取地势之利,以众击寡,以有备对无防。

    取巧而已,也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吴争看着陈胜尴尬,倒是有些不忍,遂道:“不过你没趁机逃跑,反而适时率军阻击鞑子,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

    “谢大人。”陈胜感激地应道。

    “不必谢,你们之后有何打算?”

    那百来名士兵眼神定定地看向陈胜,再看向吴争。

    胜利,是种毒药。

    会让人很快上瘾。

    尝过了胜利的人,就很难再想去品尝失败的苦涩。

    每个士兵的眼中,都闪动着渴望和期盼。

    他们渴望再一次胜利,就这么永远胜利下去。

    陈胜看了一眼吴争,迟疑道:“还能有何打算,之前本就打算逃出嘉兴府,各回各家的……若……若大人不弃,可否……暂时收留我等?”

    陈胜说得吞吞吐吐,他身为总旗,心中很明白,这乱世中,一旦分散,就自身难保。

    想要活着,这必须抱团取暖,人聚得越多,越活得久。

    可养军不是养鸡养鸭。

    金山卫都一年没有发放军饷了。

    就算不发军饷,这么些人总要吃饭吧?

    如果吴争是个游击将军,不,哪怕是个都司、守备,陈胜都会毫不犹豫地表达归附之意。

    可问题是吴争只是个哨官,百人长。

    这七品的军职,根本无法从如今乱成一片的局势中,获得粮饷补给。

    陈胜担心的是,吴争养活不了他们。

    所以,才吞吞吐吐地试探。

    吴争摇摇头道:“本官不能收留你们。”

    陈胜闻听大失所望,那百来名士兵脸上更是布满了失望的表情。

    可吴争接下来的话却让们他欣喜若狂。

    “但本官可整编你们。每人每月二两现银贴补,总旗每月三两。”

    “大人说得可是真的?”

    “本官言而有信。”

    “大人是有地方筹措军饷?”

    “这你就不必管了,我自有办法。”

    陈胜眼神坚定,与那些士兵齐齐单膝跪下,道:“总旗陈胜携麾下原金山卫所九十三兵勇,愿遵奉大人号令。”

    吴争一个个打量着,说道:“想必你们都已经听到了,从今日起你们每人每月二两现银贴补。”

    士兵们都在笑,胜利,永远是最好的润滑剂,他们大声应道:“知道。”

    “那就好,但凡连续三个月本官没有发放饷银,你们可弃本官而去。”

    “我等不敢。”

    “有何不敢,今日你们归入本官麾下,便须令行禁止。本官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军令如山嘛。这是本官第一道军令。”

    众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开始以为吴争说的是客套话、场面话,不想吴争来真的。

    “我等遵命。”

    “很好。有一点你们尽可放心,那就是本官不会带你们投鞑子,若真有那一天,你们人人都可向本官背后捅刀子。”

    场内一片寂静。

    吴争平静地说道:“这是本官第二条军令。”

    “我等遵命。”

    “很好。既然本官都不能投鞑子,自然你们就更不能了。这是本官第三条军令。”吴争的脸色变得庄重,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轻率。

    “我等遵命。”

    “好!既然兄弟们信我,我就尽力让我们一起在这腌臜的乱世活下去,活到乱世结束,迎来盛世。”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

    打扫完战场,吴争从陈胜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六月十三,在杭州监国的潞王朱常淓已经开城降清。

    也就是说,吴争叔侄在嘉定与清军血拼的两个月前,杭州府已经被潞王朱常淓卖了。

    这世道的消息传输太闭塞了,加上嘉定地处东面临海,被清军势力所围,几乎与外界没有联系,竟连这都没听说。

    吴争不是个历史专家,他哪里知道这些历史的具体时刻?

    杭州的沦陷,那么嘉兴府周边出现鞑子就不奇怪了。

    这个消息,确实打击到了吴争。

    怎么办?回家的路已经被截断,如果是吴争几个人,说不定还能想法混过去。

    可现在,身边一百五十几个人,混过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率兵突围?那就是开玩笑了。

    这一百五十多人,如果被鞑子骑兵追击,不用多,五十骑,就得全军覆没。

    看着那一百五十几张洋溢着信任的面孔,吴争心里有些后悔收编他们,甚至有种将二憨所杀贪官的金银分给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冲动。

    但左胸口“嘭嘭”跳动的心脏,大声地对他说“不!”

    这是那个真正吴争的心声。

    吴争不忍拒绝,也不敢拒绝。

    陈胜看着吴争的脸色,他能理解吴争现在的心思。

    其实在他率兵溃逃的那一刻,也曾面临着吴争现在的处境。

    这么多条生命交到你的手上,一念生、一念便亡,使你如泰山在肩,不得不再三谨慎。

    这就是陈胜之前被吴争喝斥、数落,而不自禁当众嚎嚎大哭的原因。

    投入吴争的麾下,陈胜总算是松了口气。

    因为他现在不需要再对这百人负责,他要做的,仅仅是听命行事。

    将这担子交出去,他无比轻松。
《汉明》正文 第九章 两个方案,怎么选?
    现在,陈胜能理解吴争的苦闷、犹豫、难决。

    “大人,你若要南下绍兴,卑职倒是有个办法,只是有些凶险。”

    吴争大喜,问道:“陈胜,快说,有何良策?”

    “我们虽然从陆路无法突围南下,但我们可以走海路。”

    吴争一怔,恍然,是啊,咱一个穿越者,竟忘记了去绍兴还可以坐船。

    陈胜见吴争脸色释然,继续道:“卑职与麾下将士皆来自吴淞一带的,对此地颇为熟稔,特别是对金山卫,如果不走官道,走小道去金山卫,最多两天即到,然后从金山卫坐船,经杭州湾至绍兴府,也就大半天的水路。鞑子不会水,而降军还来不及防备水路,此行成功的机会很大。”

    说到这,陈胜回顾了一下身后的那群士兵,“只是这么多人,至少需要三、四条大船。”

    吴争问道:“难道金山卫连三、四条大船都没有?”

    “金山卫船倒是足够多,但卑职不知道,如今金山卫有没有被鞑子占领。”

    吴争脸色凝重起来,他明白陈胜的意思。

    金山卫,做为一个原大明囤兵的千户卫所,要么鞑子还没有占领,如果占领,就至少是一牛录,三百的驻兵,甚至可能是六百人。

    如果是十来人,凭借地形熟悉,悄悄弄条船出海,机会还是很大的,但一百多人,三、四条大船,这显然不可能瞒过鞑子的眼睛。

    “从你和他们投我麾下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是兄弟。是兄弟,便须同生共死,本官不会落下任何一人。如果上天注定要我们死在金山卫,那就一起死。”吴争抬头看着那一碧如洗的天空,坚定地说道。

    陈胜紧咬着嘴唇,双目含泪,抱拳道:“卑职替麾下将士谢过大人。”

    “你这话不对。”吴争低下头来,看着陈胜的眼睛,“他们是我的兵,你也是。用不着你替他们谢。”

    “是。”

    “你去派几个熟悉地形的,先一步前往金山卫侦察,大队人马滞后二十里跟随。”

    “属下遵命。”

    “等等。”吴争稍作迟疑,“派几人把那些鞑子的衣服、弓箭、弯刀全剥下来备用。”

    陈胜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亮,点头去了。

    吴争这时看向远处,那辆马车前的三个人影,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周公子,想必已经知道了吧?潞王朱常淓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降清,杭州府你们怕是去不得了。”

    周世民的脸色很复杂,有惊恐、绝望、沮丧、激愤,但更多的是茫然,对前途的茫然。

    吴争能理解周思民,去无路、归无途,便是绝境。

    “周公子还是再想想,另外找个投靠之处吧。”吴争说完,轻叹一声,便待转身。

    周思民突然道:“难道大人就不能带上我等一起前往金山卫?”

    吴争一愣,道:“周公子想必应该听到,金山卫十有八、九已经落入鞑子手中,而这么多人接近金山卫,想不被鞑子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公子三人如果避往村落,或许有一丝生机,可跟着本官,怕是绝路。”

    周思民愤声道:“大人心中,不过是怕被我等拖累吧?”

    吴争被周思民这话说得又是一愣,扪心自问,自己在关心他们之余,其实也确实有此意。

    带着这三人,目标太大,士兵们能做到令行禁止,这三人不行,特别是还有一个女人。

    “大人,带上我们吧。”郑叔跪下恳求道。

    小蛮突然从身上拔出一把短剑,擎在手中道:“大人,若真到了绝境,请大人相信,奴婢绝不苟且偷生。”

    吴争心里有些震动,一个丫头,能如此决绝,还真出乎他的意料。

    周思民冷冷地看着吴争,“大人若怕我等拖累,那就请大人在此杀了我等,也好过落入鞑子之手,羞辱而死。”

    吴争被激得没办法,只能点头道:“也罢。既然如此,你们想跟就跟着吧,不过本官无法保证一定能带你们逃出生天。”

    周思民淡淡地说道:“生死由命,真到了该死的时候,大人不必为我等劳心。”

    ……。

    两天之后,吴争带着大队人马,到了离金山卫约二十里处的一个山坳。

    之前派出去的斥候也回来禀报。

    金山卫确实被清军占了。

    而且有两牛录的鞑子驻守。

    吴争心中悲鸣,霉运依旧伴随不退。

    斥候报告,已经找好了几个船老大,他们听说是明军要突围,个个都愿意出海。

    金山卫港口也有一百鞑子镇守。

    港口在金山卫所右侧,距离约五、六十里地。

    也就是说,如果金山卫鞑子得知港口有变,前往增援只需半个时辰,骑兵就更快了。

    好在斥候报告没有发现鞑子骑兵。

    吴争和陈胜还有小安、二憨商议之后,确定了两个方案。

    一是分一部前往金山卫佯攻,吸引金山卫鞑子主力,然后自己率主力攻入港口,能胜最好,不能胜则趁乱上船离开港口。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必定可以逃出一部分,但弊端在于,前往金山卫佯攻一部将无生还的可能,港口也会牺牲一部分。

    第二个方案就是将之前的鞑子军服装备派上用场,由三、四十人乔装鞑子,其余人扮成被俘明军,混进港口,骤然发难。

    这方案的好处是,厮杀到最后能活下来的,都可以上船。弊端是,一百五十多人未必能战胜那一百驻守鞑子,双方的体格不在同一水平。战胜已是不易,半个时辰,甚至更少时间全歼,就更不易了,万一有鞑子突围报信,或者烧狼烟传信,那鞑子援兵一到,必是全军覆没的悲剧。

    “大人,卑职愿带五十人前往金山卫佯攻,拖住鞑子主力。”陈胜抱拳请战。

    众将士随即起身抱拳,神色坚定,异口同声道:“我等愿往。”

    吴争为之动容。

    几天前,这些还是闻鞑子即溃的逃兵,可几日后,明知此去难以生还,还能主动赴死。

    吴争绝不自大地认为,这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改变了他们。
《汉明》正文 第十章 胜利,就是最好的尊严
    吴争明白,面前这些人,他们从没有失去做为汉人的反抗之心。

    只是,他们缺少一个能带领他们,将他们当成人看的领头者。

    之前全歼五十七个鞑子之战,让他们尝到了尊严的味道。

    一个人只要明白了什么是尊严,就很难再跪下来,象狗一样屈辱地活着。

    此为人性。

    他们之所以闻鞑子而溃逃,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过尊严。无论从朝廷,还是上官,一直都没有给过他们,做人的尊严。

    而吴争给了他们尊严。胜利,就是最好的尊严。

    所以,他们此刻想要尊严。就算不能有尊严的活着,也要有尊严地,去死。

    吴争真的动容了,这种心灵的触动,不是一个后世人所能尝到的。

    或许在电视或者电影中,有过此类的触动。

    但真正面对着这样一群人,看着他们的眼睛,吴争无法做到,让他们就这样去死。

    吴争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吴峥,还是吴争。

    “不放弃,不抛弃。”吴争嘶哑地声音响起,他无法不嘶哑,因为他想流泪,却不能流泪,一百五十几双的眼睛面前,主帅难道不应该维持主帅的体面吗?

    “如果上天注定我们要死,那就让我们死在一起。本官主意已定,我们生死与共。”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睛里有泪,心里却暖和。

    他们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那就,生死与共。

    不管内心如何激荡澎湃,需要面对得却是冰冷的现实。

    吴争在安排部署时,才突然发现,乔装鞑子的军服装备有了,可一百五十几个江南明军士兵,没有一个会说鞑子话。他自己,也不会。

    也就是说,如果鞑子哨兵开口询问,那么想混水摸鱼就成了泡影。

    但吴争并不放弃乔装,因为这样,至少能让明军安全地接近至最接近处。

    对于这一百多人来说,能接近码头一寸,都是好的。

    安排好一切之后,吴争看了身后的周思民主仆一眼,对宋安道:“小安子,此战你就不要参加了,你带几个人,保护他们,如果我们败了,过几日你带他们乘船回绍兴,告诉我爹,好生安置他们。”

    这话没说错,六百鞑子还封锁不了整个金山卫,一百五十几人过不了港口,几个人是混得过去的。

    可小安不答应,“少爷,你在哪我便在哪,我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我哪都不去,就陪在少爷身边。至于他们……随便派几人留下就可以了。”

    “不必了。”

    吴争转头看去。

    周思民平静地说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保护。多一个人杀贼都是好的,你们若胜,我们便活,你们若败,我们即死。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吴争看着周思民,周思民平静回视。

    “好,就凭你这句话,若此次不死,我认你这个兄弟。”吴争笑道。

    周思民慢慢转过身去,之后道:“那得你……活着。”

    ……。

    金山卫的港口不大。

    用树桩子钉成了一道栅栏,围了大约五、六里见方的土地。

    石基、土墙搭起的十来间茅草屋。

    港口的大门,也是由臂粗的杉树扎成的。

    倒有些象土匪窝的山寨大门。

    东面,一道三、四里长的堤岸边上,有数十条船随波起伏。

    此时通往港口大门的路上,来了一群人。

    大门口的简易了望台上,两个鞑子首先发现了这群人。

    如猴子般用手搭着眼睑,看了一会。

    其中一个鞑子道:“无用的南蛮人,被我们三十几个人,捉了一百多人。”

    另一个鞑子道:“这些南蛮,只要听到清军二字,就吓得溃了。只是这港口里已经押了这么多俘虏,他们怎么还往这送?”

    前一个鞑子随口道:“谁知道呢?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一齐杀了,往海里一抛,也就干净了。”

    说完,对下面值守的卫兵大喊:“开门,又来人了。”

    港口的大门就这么随意地打开了。

    或许是上天的眷顾吧,吴争感觉自己的运气开始转好了。

    能轻松进入大门,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冲着小安子施了个眼色,小安子放慢脚步,在人群里缓缓地往后退去。

    了望台上的鞑子,用手指了指东面,喊道:“喂,把人带到那去。”

    吴争听不懂,可从鞑子的手指方向,猜到了鞑子的意思。

    于是,带着队伍转向东边。

    让吴争意外的是,东边竟然被圈押了这么多人。

    有寻常百姓,也有被俘的明军士兵。

    两两相望,吴争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而这时,西北方向叽里呱啦传来话语声。

    一个象是主事的鞑子,带着几个人朝自己这边走来。

    嘴里还对着自己说着什么。

    吴争向身边二憨和陈胜施了个眼色,右手悄悄按向刀柄。

    一会儿,那主事鞑子走到吴争面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

    见吴争没有反应,顿时大怒,扬起手中的皮鞭向吴争抽去。

    这时,吴争开口,四个字,“去你娘的。”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惊变一起,吴争麾下一百多人如水银泄地般四散开去,见鞑子就挥刀。

    可怜鞑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刀就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有的至死都没明白,自己人怎么杀自己人了。

    吴争一刀砍下鞑子脑袋之后,便二话没说,窜到了东边被圈押的汉人面前,挥手一刀斩断了阻挡的绳索。

    天知道,就这么一条绳索拦着,里面近千人竟然没人反抗。

    “是好汉就杀鞑子去,杀光鞑子,本官带你们回绍兴。”

    吴争冷冷说完,扭头只管自己走了。

    那些被圈禁的人,茫然地举目四望。

    好一会,被俘明军中也有胆大者,大喝一声:“杀鞑子去。”

    有一人,便有两人。

    有两人就有十人。

    当所有人窜出,满港口翻找鞑子杀的时候。

    已经注定了港口一百鞑子的命运。

    小安子死死地守住大门,不让一个鞑子出门报信。

    他手下已经有十几个士兵躺在了血泊里,身边只有七人。

    就在小安最危急的时候,从圈禁处冲出的数百人一窝蜂地将小安面前的二十几个鞑子撕了个粉碎。
《汉明》正文 第十一章 就算你长得再美
    这个时候,人人的眼睛里,都是血红的。

    他们不再认为自己是人,他们认为自己是恶狼,是魔鬼。

    以恶制恶,以血还血!

    一百鞑子就这么被全歼,无一人漏网。

    如果从吴争挥刀的那时算,也就一柱香的时间。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从吴争带着他们,安全进入港口大门时,这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

    因为吴争带来的那一百五十几人,已经懂得了尊严。因为有尊严,所以敢去死。

    胜利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呵呵地傻笑着。

    特别是那些被圈禁的百姓和被俘明军士兵。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之前无法战胜的鞑子,今日却如此不堪一击。

    这是一片欢庆的海洋。

    虽血腥,但欢乐。

    ……。

    金山卫港口的五十四条船,被吴争下令全部驶离。

    好在江南百姓善水,其中会驾船的人不少。

    码头没了船只,吴争也不用担心金山卫鞑子会出海追来。

    可坐在船头的吴争,有些闷闷不乐。

    不是因为码头一战,阵亡了十八个士兵。

    而是吴争此时有些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本一百五十七人的队伍,如今竟达千人。

    当然,这其中有至少七百人是被鞑子俘虏的百姓,还有就是被救出的明军俘虏。

    这么多人,自己怎么养得起?

    陈胜能理解吴争的难处,他宽慰道:“大人,只要到了绍兴府,把百姓交给当地官府安置就……。”

    说到一半,陈胜说不下去了,因为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连金山卫所的正规军都一年没领粮饷了,官府会收容这七、八百难民?

    吴争苦笑着拍拍陈胜的肩膀道:“无妨,我家在吴庄还有八百亩地,在始宁镇也有些产业,总会有办法的。”

    指着身后那一整排的船队,吴争笑道:“有这些船,也能养活不少人吧?”

    陈胜迟疑道:“大人有些想当然了,先不说鞑子什么时候南下,就说当地官府,也不会同意这些百姓入籍生产吧?”

    吴争神色凝重起来,他穿越前就是上虞人,知道上虞东北临港,可以从事捕捞。

    但问题是,官府会答应吗?

    自己只是个哨官,当地官府能容忍一支规模这么大的势力独立在统治之外?

    但当地官府眼下肯定不会安置这八、九百的难民。

    吴争是上虞人,在他的记忆中,潞王朱常淓在杭州降清之后,是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史称鲁监国。

    那么,自己是不是该去投靠,换取一个名份,也好安置这千八百人的生计?

    只是不知道鲁王现在有没有监国。

    想到此,吴争问道:“陈总旗,可有鲁王到绍兴的消息?”

    陈胜点点头道:“六月潞王降清之后,听闻鲁王七月就已经从台州到绍兴监国了。”

    吴争心中一松,“陈胜,本官欲直接前往绍兴府投鲁监国,谋取一个官职,也好安置这些明军残部和百姓,你以为如何?”

    陈胜抱拳道:“大人尽管决断便是,卑职从吴江县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追随大人。”

    吴争点点头道:“那就让船老大直接去绍兴府,入曹娥江,在会稽县靠岸。”

    “是。”

    做出了决定,吴争脸色轻松起来,他走下船头,进了船舱。

    ……。

    “周兄……,周兄……。”吴争心情转好,一路大呼小叫地进入船舱。

    此战的胜利,让所有人都在欢庆。

    毕竟胜利来之不易。能逃脱死亡的威胁,总是令人兴奋的。

    连城府极深的郑叔,此时见吴争进来,都含笑相迎,“大人来了?”

    “大人。”小蛮微福道。

    周思民的脸上也和缓了许多,不再象之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吴争呵呵大笑道:“本少爷今日来兑现之前与周兄之约。自今日起,你我就是兄弟了。”

    这话令周思民脸色一变,连郑叔和小蛮脸色也古怪起来。

    可这时的吴争哪会留意许多?

    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张开双臂,一边争步冲向周思民,一边嘴上说道:“海上多有不便,无法准备香烛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想来周兄不至于因此见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来,咱就拥抱一下,算是全是结义仪式,定了兄弟名份。”

    “啊?!”吴争冲到周思民一步之遥,生生地刹住了。

    不是吴争想刹车,而是再进一步都是不得。

    因为吴争与周思民中间,生生多了一人——小蛮。

    小蛮脸侧向一边,紧闭着眼,紧抿着嘴,双手平推,愣是将吴争的去势给挡了。

    吴争惊愕,“小蛮,你美则美矣,可光天化日,当着你家公子和郑大叔的脸,如此撞在本少爷怀里,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乎?”

    小蛮闻声睁开眼睛,怒瞪着吴争,憋出三个字,“登徒子!”

    吴争大怒,斥道:“咄。大胆!就算你长得再美,也不过是个婢女。本少爷与你家公子那是结义兄弟,说起来,咱是你半个主上。你如此以下犯上,惹怒了本少爷,我就令人把你扔下海去。”

    还真别说,吴争是带兵之人,身上多少有官威,又经历过生死,手上杀过人,见过血。

    这一怒,生威。

    饶是小蛮心性刁蛮任性,倒也真被唬住了。

    她紧张地手不知道是收还是继续撑着,脸蛋反正是一片苍白色。

    “小蛮,不可无礼。”周思民淡淡地出声,他将小蛮往边上一拨,上前一步,“大人息怒,在下管教不严,竟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不与小蛮一般见识。”

    吴争哪会真与小蛮计较,不过就是吓唬吓唬这丫头罢了。毕竟长得美的女人,天生就占了便宜,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轻易去与美女计较不是?

    吴争尬笑两声,道:“无妨,无妨,我不过是逗她玩呢,周兄不必介意。”

    周思民道:“只是大人所说结义之事,在下回思许久,也不曾想起,何时竟答应过大人?”

    吴争一愣,左右看看小蛮和郑叔,心道,当时他们和小安子都在场,你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周思民道:“大人确实说过,若此战不死,便认在下为兄弟这话,但在下记得当时,在下并没有答应大人。”
《汉明》正文 第十二章 还能再巧点吗?
    听了周思民的话,吴争愕了,当时周思民确实没有答应,可他也没有拒绝啊?

    在吴争看来,这就是默认,不是吗?

    可如今被人当面拒绝,吴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愤声道:“这么说来,倒是本官自作多情了?也罢,既然周公子不愿折节下交,便当本官没有说过。告辞!”

    瞧,称呼都变了,这是真生气了。

    吴争说完,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且请留步。”

    吴争回身看去,“周公子还有何事?”

    周思民轻叹道:“周某不过是个残疾之人,大人能青眼有加,已是周某万幸。若大人执意结交,周某岂能不知好歹,拒大人于千里之外?”

    吴争一愣,“周公子这是答应……结交?”

    “是。”

    吴争大喜,在吴争心里,他确实欣赏周思民。

    在吴争看来,周思民身上有种天生的……贵气,让人不禁地想亲近。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吴争认为周思民,干净。心底干净。

    仅仅凭自己是抗清军人,就将一株他自己也急需用的百年老参赠送,这不是作秀,而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这个世道,心底干净的人不多了。

    能遇上,就是福分。

    “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吴争大喜之下回身张臂,再次拥向周思民。

    小蛮急得直呼,“公子……!”

    周思民却是平静地道:“吴兄且慢。”

    吴争生生停住,“又怎么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兄弟情意,且在心中,这些俗礼,能免就免了吧。再说,周某身上有伤,也不可行此礼,还望吴兄见谅。”

    吴争嘿嘿尬笑道:“周兄说得对,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于是,也不客气地坐下,吴争道:“也罢,那咱就直接进入下一步,论长幼吧,定定谁是兄谁是弟。”

    周思民道:“那就不必了吧,周某甘为弟,尊吴兄为兄就是。”

    吴争连连摇头,“这可不行,岂能如此儿戏?那就我先说吧,我是庚午年生人,因生在半下年,虚岁加两岁,今年十七。周兄呢?”

    周思民一怔,而后应道:“我与吴兄同年。”

    吴争微微有些意外,“那就论生辰月份,我是十二月二十三,灶神菩萨上天言事的日子。周兄呢?”

    周思民惊愕地看着吴争。

    小蛮在边上急道:“公子……不可说。”

    吴争回头瞪了小蛮一言,喝斥道:“怎么哪都有你,还懂不懂规矩?”

    周思民收敛起惊愕,没有理会小蛮,而是对吴争道:“有些巧,我也是这天。”

    吴争有些惊讶,不过他是兴奋,“这么说,我与周兄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这可是天意啊。好,咱再论时辰,我是酉时生人,不知周兄是?”

    周思民愣愣地看着吴争,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争看着周思民的表情,也愣了,“莫非周兄也是这时辰?”

    周思民怔怔地点点头。

    吴争傻眼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那怎么分谁是兄,谁是弟?

    “我是酉时二刻。”吴争急道。

    周思民脱口而出,“我是三刻。”

    “呼!”吴争大松一口气,随即心情大好,“如此说来,我是兄,你是弟,哈哈。”

    “贤弟,叫声哥来听听。”

    小蛮使劲向吴争翻白眼,吴争毫不理会。

    周思民涨红了脸,怔了半晌,“大……哥。”

    “唉。贤弟,回到吴庄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报哥的名号。”

    周思民不禁莞尔。

    小蛮嗤嗤笑道:“敢情大人只有回到吴庄,才敢亮名号?”

    吴争大汗,多说多错啊。

    瞪了一眼小蛮,“再多嘴,把你嘴缝起来。”

    “贤弟,之前你说是金陵人氏,不知道叔父何处高就啊?”

    周思民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边上郑叔上前一步应道:“家老爷是礼部员外郎。”

    吴争闻听悚然起敬,礼部员外郎那可是从五品实缺。

    可比自己这个从七品哨官来得唬人多了。

    从七品哨官可不是什么正经官品。

    同样是领百多人的百户,那人家可是正经在册的正六品军官。

    而吴争的哨官却是总兵下的一个亲卫队长。

    说是从七品,却只在军内有用,出了总兵的势力范围,不被人接受,特别是不被文官所接受。

    这与朝廷制度有关,募兵制是对军囤制的补充。

    明朝末期,军囤制毁坏,军户卫所无力参战。

    便有了募兵制,与军囤的区别在于,募兵制其实是一种临时措施。

    也就是说,在募兵制实施之初,就没打算让它成为常例。

    所以,对军官的军衔也没有确定。

    哪怕是总兵,也是无品无定员的,五千人可以是总兵,五万人也称总兵。

    这就象是一个守备团主官可以称司令,一个军区主官也叫司令一样。

    连主官都是无品无定员,那下面的参将、守备就更是如此了。

    至于为什么百户和哨官差不多都是百人长,而百户是正六品官,哨官却只有从七品呢?

    那是因为百户不但是百人长,还是百户长。

    一户按五人算,百户就掌管着六百人。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募兵制下的军队,那就是小娘养的。

    所以,吴争虽是亲卫哨官,这从七品官衔,其实也只有在军内或者说是在相同体制内才被承认,到了地方,那就得看别人给不给面子了。

    吴争问道:“那叔父如今安在?”

    周思民神色凄然。

    小蛮、郑叔也一同黯然。

    吴争醒悟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周思民他爹要是还健在,周思民何必千里南下杭州投亲?

    “南京城破,家老爷及家人已经……罹难。公子若不是……外出,恐怕也难幸免。”郑叔说道。

    吴争歉然道:“贤弟,愚兄失言,对不住,还请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周思民泪眼朦胧,“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只是活着无法为逝者复仇,还不如死了。”

    吴争心神被此话震动,“贤弟此话差矣。活着就是希望,咱如今虽然无力复明,但依旧可以反清,我们都年轻,一个一个地杀,终有一天,杀尽天下鞑子。”
《汉明》正文 第十三章 你才颇有童稚呢。
    “可惜我已身残,无法手刃仇人。”

    “既然你我已是兄弟,贤弟的仇便是愚兄的仇,总归是杀鞑子,到时多杀几个,就算是贤弟的。”

    周思民也被吴争此话震动了,他看了吴争很久,“谢谢。”

    郑叔也为吴争的话所感动。

    可小蛮却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身上还带着箭伤呢,就知道说大话。”

    周思民也生气了,他回头斥道:“小蛮,闭嘴。”

    吴争心头大怒,不过这次吴争没有怼小蛮。

    因为吴争心中有了疑惑,这小蛮可能身份不一般,至少不会是个奴婢。

    否则,再怎么娇纵,也不会如此放肆。

    周思民歉然地对吴争道:“小蛮在我身边,一直疏于管教,倒让大……哥见笑了。”

    吴争微笑道:“不妨事,小蛮姑娘天真烂漫、颇有童稚,贤弟不必介意。”

    可小蛮听了却大声怼道:“你才颇有童稚呢。”

    ……。

    在海上大半天,终于看到了陆地。

    傍晚时分,大大小小数十条船入曹娥江,泊在会稽县码头。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扬头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

    这里还是大明的土地啊。

    特别是象吴争、二憨、小安这样的当地人,更是归家心切。

    谁也不知道,变故,就这么发生了。

    潞王鲁监国在绍兴府监国,那么府治所在地会稽县,就成了临时首都。

    大批的官、军、兵都聚集于此,自然要部置江防的。

    吴争带着数十条船,千把人涌上岸,早已惊动了巡逻官军。

    还没等吴争立稳脚跟,百来人的明军就将吴争一行,堵在了江边。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一个百户军服的官员上前大声问道。

    吴争迎上前去,拱手道:“回大人,卑职嘉定总兵麾下亲卫哨官吴争。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百户,这是吴争苏醒之后,见到最大的官了,正六品。

    那百户皱眉回答道:“本官会稽千户所麾下百户赵史。你从哪来,想去哪,做什么?”

    吴争心中暗道,赵史,找死?他爹得和他有多大的仇啊,取了这名?

    不过面上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嘉定府沦陷,卑职死里逃生。卑职籍贯上虞县始宁镇吴庄,想回吴庄去。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百户左右打量了一下,厉声道:“你一个小小哨官,带这么多军民上岸,意欲何为?可是鞑子派来的奸细?”

    这时,码头许多百姓开始围拢过来,前来看热闹,听百户这么喝斥,纷纷对吴争等人指指点点起来。

    吴争有些生气了,大声道:“大人,你看看我等哪里象奸细?”

    百户嗤声道:“奸细若能看出来,还叫奸细吗?况且,嘉定早已沦陷,你是嘉定总兵麾下,谁知道有没有投敌,否则又怎能带这么多人逃出来?”

    吴争大怒,本来是满心欢喜的登岸,认为回家了,不想却当众遭受“找死”当众羞辱,这落差也太大了些,年少气盛,于是吴争反诘道:“我等在金山卫码头杀死百名鞑子,抢船后渡杭州湾来此。我等为国浴血奋战之时,大人好整无瑕待在南方,此时却来诬陷我等投敌,好没道理。”

    被吴争这么一反诘,那百户也怒了,“好你这贼奴兵,敢顶撞上官,来人,与我拿下。”

    他身后百来名明军“锵”地抽刀指向吴争。

    吴争身边,二憨、小安哪肯让人威胁到自家少爷?

    小安、二憨“呛啷”抽刀遥指。

    吴争身后陈胜,也大喝一声,“备射。”

    一百三十多人弯弓搭箭,气氛异常凝重起来。

    那百户吓了一大跳,指着吴争骂道:“你敢谋反?”

    吴争怒目而视,“本少爷好好日子不过,随叔父在嘉定城拼死与鞑子拼杀,回到绍兴,却被你诬指谋反。”

    说到此处,吴争“唰”地撕开胸口衣襟,“你张大眼睛看看,这是鞑子的箭射的,你见了过有这样投敌的吗?”

    那百户被吴争的气势所慑,愣了半天,确实不敢下令攻击。

    先不说事情没弄清楚,他无权攻击,就说吴争身后,那一百多张弓,真打起来,占不了一丝便宜。

    百户脸色忽青忽白,沉默了一会,瞪着吴争道:“此事本官做不得主,需要禀明千户,你且待着,本官去禀报。”

    吴争这才松开抓着自己衣襟的衣,拱手道:“有劳。”

    剑拔弩张的情况,终于缓和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千户军服的人带着两队人马来了。

    来者带兵而来,让场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吴争心中暗惊,难道真要在这干一场?

    真要是动手那就说不清楚了,自己可不想背着叛乱之名死去。

    在吴争内心紧张之时,那千户已经近前。

    一张方脸,两撇短须,表情严肃。

    “本官会稽千户所副千户廖仲平,报上名来。”副千户,从五品军职。

    “卑职嘉定总兵麾下亲卫哨官吴争。”

    “你家总兵何在?”

    吴争热泪涌出,“总兵吴大人已经为国捐躯。”

    那赵史就是个小人,此时在廖仲平身后出言道:“廖大人,主帅死而亲兵活,论罪该杀。”

    那廖仲平闻听皱眉道:“你家总兵已经为国捐躯,你身为亲卫哨官,却带兵逃离,还说不是叛逃?”

    吴争满目愤慨,这咋就没人信呢?

    他只得再次撕开衣襟,展露出创口道:“大人请看,当时卑职与鞑子交战,被箭矢贯穿,人事不省,由麾下将卑职拖离战场,方保得一命。大人,嘉定总兵吴之番乃卑职亲叔,若卑职当时还清醒,怎会弃亲叔于不顾逃离?”

    廖仲平是识货之人,他双目一凝,欲上前查看。

    边上赵史赶紧阻拦道:“大人小心有诈。”

    廖仲平喝道:“怕什么?此乃我大明之地,还惧这等跳梁小丑?”

    说完,廖仲平上前几步,来到吴争面前,也不说话,直接就将吴争的上衣扒下,扯开血渍斑驳的白布。

    前后贯穿的箭创,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廖仲平沉默地看着箭创好一会,然后替吴争掩住伤口,拉上衣服。
《汉明》正文 第十四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
    廖仲平沉声道:“这确实是从正面贯穿伤,但这只能证明你与鞑子作战。你只是区区哨官,按编制麾下不过九十六人,可如今,你身后士兵不下三百人(吴争麾下一百三十几人,还有金山卫明军俘虏近二百人,此时被廖仲平算在了吴争头上),这又如何解释?”

    吴争答道:“回大人,其中一百人,是原金山卫所军士,卑职在震泽县官道收拢来的。后面近二百人,是被鞑子俘虏,关押在金山卫码头的明军,被卑职率众袭击码头时救出。”

    廖仲平道:“既然不是你手下士兵,如何保证其中没有鞑子奸细。你可上岸,他们不准。”

    吴争心头拔凉拔凉的,他回头看去,在那一百多双眼睛,布满了失望和迷茫。

    陈胜迎着吴争的目光,苦笑道:“命该如此,这怪不得大人,大人不必为难,只管上岸,我等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去何处?

    长江以北,皆是满清占领,杭州以北,也已经在满清掌控之中。

    看着陈胜和那一百多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吴争想到的是,当初向将士们承诺过的,同生共死的诺言。

    一股热血上涌,他回身冲着廖仲平道:“大人,他们与卑职在嘉兴府北面官道,一起杀死五十七个鞑子,又在金山卫与卑职一起全歼一百鞑子,这样的士兵,怎么可能是鞑子奸细?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为他们作保。”

    廖仲平厉声道:“你自己嫌疑尚未解除,本官念你身上有伤,方才破例准你上岸。这是京畿重地,你作保?你承担得了罪责吗?”

    吴争悲愤莫名,京畿?绍兴府倒成了大明京畿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卑职还真不知道,这区区绍兴府竟成了大明京畿重地了?”

    这句讽刺南宋小朝廷的诗,太符合现在的情形了。

    吴争念出这句诗时,心里已定,与身后将士生死于共。

    果然,听吴争念出这句诗,廖仲平大怒,“放肆!你敢污蔑朝廷、污蔑鲁监国?”

    吴争冷冷道:“大人不必扣大帽子,要杀便杀,我吴争要眨一下眼就是鞑子养的。”

    “本官成全你。”廖仲平右手一举,带来的两队人马迅速弯弓搭箭。

    远处周思民是真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正待出声。

    却被郑叔死命地挡住,“公子,世道叵测,万万不可轻易暴露了身份。奴观吴哨官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公子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才好。”

    二憨、小安已经手按刀柄,特别是二憨,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廖仲平,就准备战端一起,首先将廖仲平制住。

    陈胜等一百多将士,再次弯弓,他们眼神坚定。

    既然吴哨官愿意为他们出头,那就拼死一搏,是为同生共死。

    吴争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位卑言轻,此时不用说找朝廷上诉了,恐怕连眼前副千户这关都难过去。剩下能做的,也只能一赌。

    从方才对话,吴争能感觉到廖仲平还是个肯讲理的。

    至少他能在检查过自己伤口后,作出了公正的评价。

    那就赌廖仲平是个讲道理的人,赌廖仲平是个有良知的人。

    君子欺之以方。

    吴争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再次撕开刚刚掩上的衣襟,将创口展示于众人面前。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吴争,上虞县始宁镇吴庄人。在嘉定随叔父吴之番,为大明、为朝廷与鞑子浴血拼杀,抗击数十倍之敌三日三夜,终因寡不敌众,叔父为国捐躯。我因受箭创人事不省,被麾下救出,方留下这条残命。养伤之际,我一路上收拢溃兵,从没忘记守土抗战之责,在震泽县官道,我率众全歼五十七个鞑子。后在金山卫码头,全歼一百鞑子。”

    “不想,如今我千里迢迢返回故乡,竟被上官扣以奸细、叛乱罪在此处死,诸位父老乡亲,我没死在与鞑子厮杀的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我冤不冤?”

    “我身后这一百三十七将士,便是当时追随我杀鞑子的英雄,他们今日也要蒙受奸细、叛乱的罪名,随我死在此处,诸位父老乡亲,他们冤不冤?”

    “那边,是被鞑子俘虏关押在金山卫码头的明军将士,还有万幸才从鞑子屠刀下逃得一条性命的江北百姓,他们也要无辜随我死在此处,诸位父老乡亲,他们冤不冤?”

    冤不冤?

    公道自在人心!

    随着吴争的煽惑。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响起。

    “吴庄啊?离这不过百十里地,我知道的,吴庄吴老爷子是个大善人。”

    “我也听说过,吴老爷子是当地乡绅,经常修桥铺路,施舍贫苦。”

    “听他口音,确是咱们绍兴人。”

    “看,他身上的伤口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是杀鞑子的英雄。”

    “是啊,看那后面的老百姓,那都是自己人啊。”

    “咦,那个小女孩还只有五、六岁吧?可怜啊。”

    “那边……对,那边那个女子,怀中抱的应该是个孩子吧,太可怜了,还在襁褓之中。”

    “怎能杀百姓呢?”

    “怎可杀有功之人呢?”

    “杀不得啊。”

    “对,杀不得!”

    “大人。杀不得啊!”……。

    群情汹涌,围观百姓被煽动起来了。

    廖仲平脸色铁青,听着四周对他的指责声,他向吴争怒喝道:“你敢煽动百姓?要造反吗?”

    吴争听着四周物议纷纷,心中大定。

    既然称为京畿,那小朝廷就要顾及颜面。

    哪怕真的非要杀,也不敢现在杀。

    现在杀了,那恐怕这小朝廷的名声就臭了,特别是现在人心不稳的时候。

    所以,吴争现在反而不担心了,他回身看着廖仲平道:“大人,卑职从嘉定一路杀到金山卫,是朝廷功臣。大人若真要当众以莫须有的罪名,擅杀朝廷功臣,想来朝廷绝对不会轻饶了大人。望大人三思。”

    廖仲平怒喝道:“本官绝不受你胁迫。”

    说完,转身喝道:“听本官军令,弓手备射。”

    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火拼一触即发。
《汉明》正文 第十五章 活着倒成了耻辱
    吴争带来的将士们,乃至被吴争所救的明军俘虏和普通百姓们,个个义愤填膺

    朝廷的战败,这后果居然要他们来承担?

    侥幸活下来,倒成了一种耻辱了

    周思民实在忍不住了,他挣脱郑叔死命的阻拦,向廖仲平冲去

    吴争一见,大惊,这个时候,如果对面射箭,他一个残疾的富家公子,就真死路一知了

    吴争连忙喝道:“二憨,将他拉到后面去”

    二憨死命地用身体挡住周思民,与赶来的郑叔,生生将周思民拽了回去,周思民挣扎着,口中在大声说着什么,吴争无法听清

    深吸一口气,吴争转头,盯着廖仲平的眼睛道:“廖大人,卑职没有反意,而且从上岸时起,卑职都在尽力解释一切若大人执意要射杀卑职,卑职不甘引颈就戮,那就恕卑职无礼了”

    廖仲平脸色已经凝结成冰,他轻蔑地冷哼道:“就凭你?”

    说完,他的手举向空中

    吴争的手也慢慢抬起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往四处逃散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吴争身后的陈胜大急,喊道:“吴大人,千万别犯糊涂这样死在此地,那真瞎了大人一世英名”

    边喊边冲上前几步,向廖仲平跪下道:“大人容禀”

    正如吴争所料,被吴争煽惑百姓,占住了道义的至高点,廖仲平心中终究有所顾忌

    他是被吴争逼急了,一时下不来台

    此时由陈胜这么一打岔,反而冷静了一些,“讲”

    “卑职原金山卫所百户麾下总旗陈胜,鞑子来攻,金山卫千户、百户皆携细软潜逃卑职无奈之下,与另一个总旗带麾下士兵溃逃,出嘉兴府在通往震泽县路上,遇上吴哨官一行是他带咱们全歼了追来的五十七个鞑子之后,为了回绍兴,吴哨官率我等,用之前所杀鞑子身上的军服诈取了金山卫码头,全歼了驻守的一百鞑子,并解救了关押在码头的明军俘虏和百姓这才渡海来到绍兴”

    陈胜的话,口齿、条理都很清晰

    廖仲平听后,沉声问道:“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以何为凭?”

    陈胜转头喝道:“将船舱中的麻袋抬上来”

    廖仲平皱眉道:“你欲何为?”

    这时,十来只麻袋被士兵抬了上来

    陈胜道:“请大人验看”

    “打开”

    麻袋被解开,无数的人头滚落

    陈胜道:“这便是金山卫码头驻守的一百鞑子人头,是不是鞑子,大人一看便知”

    廖仲平怔了一会,上前弯腰检视起来

    吴争大愕,“你什么时候割的人头?”

    陈胜叹道:“在大人上船之后卑职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所以,不得不做些准备还望大人不罪”

    吴争心中大赞,人才啊

    陈胜起身,跟在廖仲平身后道:“大人,震泽县官道上的五十七个鞑子,虽然没有被割下人头,但埋尸之处,卑职做了记号,大人完全可以派人去验看”

    廖仲平此时直起身来,看看陈胜,说道:“确是鞑子人头,本官可以取信”

    转向吴争,廖仲平眼神阴沉,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如果仍愿意为这一百三十几人作保,本官准你带他们上岸”

    吴争长吁一口气,拱手道:“谢大人体恤”

    “不过,后面明军俘虏和百姓,依旧不能上岸”廖仲平话锋一转道

    吴争抗声道:“大人,这又是为何?”

    廖仲平斥道:“你也是带兵之人,岂能不知此中凶险?这数百人中,但凡混入数个清军细作,带来的破坏性何等巨大这责任,不用说你,连本官也担待不起”

    吴争知道,廖仲平说的没错,如今浙东已经在清军兵锋之下,人心本就惶惶,一旦奸细深入腹地,带来的破坏性,不可估量

    “吴大人,求大人不要弃了我们”

    吴争慢慢转身,看向那一片跪倒的百姓

    如隐似现的婴儿啼哭声,牵扯着吴争胸中最柔软处

    放弃他们,等于将他们赶回大海,往何处去?

    可自己位卑言微,根本没有话语权

    能保住陈胜等一百多人已是不易,再顶撞,就真是找死了

    吴争自认不是个婆婆妈妈之人,一咬牙,便待转身

    此时,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跌跌撞撞地上前来,双手将婴儿举过头顶,哭泣道:“大人开恩,孩子无辜,请大人救下这孩子,民妇只求能让他活着,就好”

    那婴儿显然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一根白嫩的手指,伸进嘴巴里吮吸着

    一双乌溜溜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争

    稚子无辜?!

    吴争鼻子有些酸,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要掉落的泪生生逼回去

    可吴争发觉,被倒灌的泪,让自己眼眶中有了更多的泪,再也无法控制

    不但有泪,更觉心酸、心苦

    既然无法迫回,那就任其流吧

    两行热泪落下,吴争双膝一屈,跪在廖仲平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

    男儿有泪不轻弹

    吴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大人哪”

    “少爷……!”

    无数人呼喊着,其中包含着愤慨、不甘、怨怼和对吴争的……敬爱!

    吴争身后的将士起身,双目中的怒意正炽,他们一步步向前迫近

    同生,共死!

    他们身后的百姓也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前迫近

    被逼到了这种份上,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廖仲平愣住了,他怒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请大人开恩”

    “不准”

    “卑职愿意为他们作保”

    “满口胡吣你有什么资格为他们作保,出了事,你担当得起吗?”廖仲平声色俱厉,看着吴争那两行热泪,他心,也酸

    “大人大人所言没错,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但卑职以为,有百姓才有国家,有明人方才有大明,如果朝廷为了莫须有的嫌疑舍弃这批百姓,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百姓心寒,还能为朝廷与鞑子拼命吗?卑职愿以地上百颗鞑子人头之军功,换取身后数百军民登岸,请大人成全”

    说完,吴争“噔噔噔”向廖仲平嗑了三个响头
《汉明》正文 第十六章 人不可貌相
    吴争如此地作践自己,身后百姓无不掩面流泪,不忍目睹

    廖仲平张口欲骂,可终究是张大了嘴,再轻轻合上,他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此举来的后果?”

    吴争坚定地回答道:“卑职虽然不敢保证这些人中没有奸细,但卑职可以肯定,最大部分人都是明人若为了区区莫须有的一、二人或者三、四人,让数百人为他们陪葬,百姓何辜?民心何辜?大人放心,卑职会带他们去吴庄,严厉管束他们,若有一人背叛朝廷,大人可砍了卑职的头颅”

    廖仲平看看吴争,再看看吴争身后的百姓,终于松口道:“既然你愿意为他们作保,本官可以破例……只是事关重大,本官需要向朝廷请示你严格管束麾下人员,在本官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不得离开半步”

    吴争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会看管他们待在原地有劳大人了”

    廖仲平哼了一声,调头而去

    四处逃散的围观群众,眼见局势稳了,便又一个个地回来了

    人啊,就算天就要塌了,也按捺不了看热闹的好奇心

    吴争起身,向着围观的百姓拱手道:“多谢父老乡亲仗义直言,吴争在这谢过了”

    可应者聊聊数人

    相比而言,会稽百姓对地上那些鞑子人头更感兴趣

    “咦,你看,这鞑子长得和我们真不一样哎”

    “废话,这能一样吗?”

    “你看这眉须,怎么带点卷啊”

    “咦……这张脸好凶”

    “当然凶了,没听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吗?”

    “就是,要是不凶,咱大明的江山能让鞑子占了吗?”

    ……这时,一个半大孩子,悄悄脱离母亲的约束,走到一个人头边,好奇地用一根细棍将人头翻了个面

    不想,这人头的眼睛没闭上,凶狠、狰狞的样子,直将那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他母亲闻声赶来,“piapia”地打着孩子屁股,嘴里骂道:“夭寿啊,敢看死人头,你不怕半夜恶鬼将你捉了去?”

    吴争慢慢转头,身后的百姓还在向他磕头

    “都起来吧本官年少,还未娶妻,经不起你们这么磕头,要真是夭折了,我吴家就绝后了”

    被吴争这么一说,地上原本感恩莫名的百姓,哭笑不得了

    纷纷起身,向吴争作揖

    那个妇人泪眼婆娑地上前道:“大人活命之恩,民妇会告诉儿子,让儿子告诉他的儿子,世世代代只要人活着,都记得大人的好”

    吴争心底有一股暖流涌动,他发觉,原来他娘的给廖仲平磕的那三记响头,自己竟没有觉着委屈

    吴争放眼看去,看到周思民正看向自己,眼神中那一抹关心清晰可见

    吴争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百户赵史正在不停地用棍子翻看那些人头

    看了十来个,他凑上前来道:“吴哨官,你们在金山卫杀了百个鞑子,阵亡了多少人?”

    吴争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照实回答了,“十八人”

    赵史惊讶道:“那可了不得你可知道,之前朝廷刚刚在富阳一战,三万明军抗击六千清军,才杀死五百多鞑子,明军却伤亡三千多人”

    吴争惊讶道:“三万对六千,难道是……没打赢?”

    赵史左右一看,然后低声道:“自然是败了,如果没有富春江,清军早就南下了,你前来,怕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幕了”

    吴争原本好转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我拷,这打的什么仗啊?

    赵史见吴争沉默,用手指捅了吴争一下,说道:“兄弟,之前不知道你杀了那么多鞑子,多有得罪,别见怪啊?”

    吴争有些愣,看着这赵史前倨后恭,真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哪里话,赵大人公务在身,卑职岂会见怪于大人?”

    “咦(拖长音),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一看你年纪就比咱小得多,你若不嫌弃,称咱一声赵老哥,那往后咱就是过命的兄弟,老哥以后还得仰仗兄弟呢”

    吴争愣了,赵史是正六品百户,自己不过是个从七品哨官,还是不被认可的那种

    但看赵史的表情却不象是虚词

    于是吴争试探地叫道:“……赵老哥?”

    “唉(应声),吴兄弟果然是豪爽之人,往后可还得多仰仗吴兄弟了”赵史眉开眼笑起来

    吴争反倒真懵了,心道,谁能告诉我,这是咋滴了?

    “赵老哥是正五品百户,小弟不过是从七品哨官,这仰仗二字,从何说起啊?”吴争是真诚地问

    赵史也是真诚地答:“兄弟,你是不知道,富阳一战,把绍兴府都震动了听说鲁监国差点拔腿……咳,你懂的幸好兵部尚书张国维张大人、右佥都御史钱肃乐钱大人等人力劝,方才留了下来这不,有监国诏令,但凡能杀鞑子过百人者,三品以上者官晋一级,四品至六品者官升二级,七品至九品者官升三级,各路无职官义军首领,直授从六品忠显校尉”

    吴争愕然

    赵史看了一眼吴争道:“吴老弟,按你的品阶原本至少可晋升三级,不过你是哨官,如今朝廷哪有钱来募兵?靠得还是军囤卫所,你恐怕会被转到卫所中去这样一来,恐怕会折损一级,到时应该会是个百户当然,要是你运气好,或许能得个副千户的肥缺也说不定到时,就得仰仗兄弟了啊”

    吴争听得毛骨悚然,这官也太不值钱了吧?

    从七品哨官到从五品副千户,这其中隔了四阶,相当于从连长直升团长

    吴争是真不相信

    别小看了副千户,那可是千户所真正主事之人啊

    因为正职千户,往往是贵勋所世袭,却都不到任,也不管事,千户所里都是副职主事,甚至由底下某个看重的百户主事

    赵史见吴争满脸惊愕,呵呵一笑,回头对他的手下大声喝斥道:“也不知道帮咱吴兄弟搬个凳子,一个个就知道白领饷银,真没个眼力见”
《汉明》正文 第十七章 有人的地方怎会没有内斗?
    然后赵史回头,冲吴争神秘地说道:“吴兄弟啊,如今绍兴府庙小菩萨多你可不要站错了队啊”

    吴争不解地问道:“赵老哥此话从何说起,难道绍兴府不是鲁监国说了算吗?”

    “看吧,就知道你不通世故”赵史白了一眼吴争,不过这眼神还真象带着那种哥哥怪弟弟的意思,“咱是自家人,哥哥就不讳言了如今绍兴府中势力可多了去了咱不说别的,就说最要紧的那三方”

    说到此处,赵史咽了口唾沫

    吴争正听到紧要处,这突然一断,心里如猫爪似的难受

    好在赵史不是故意吊吴争胃口,他只是说累了歇口气,“鲁监国及兵部尚书张大人、右佥都御史钱大人等人自然是一方的,越国公、镇南大将军方国安方大人自成一方,兴国公王之仁也自成一方……”

    吴争忍不住开口打断道:“赵老哥,如今鞑子就要南下,朝廷还不吸取弘光朝的教训,怎会还有内斗啊?”

    赵史闻听一怔,而后大笑道:“吴兄弟啊吴兄弟,有人的地方怎会没有内斗?这关系到偌大的利益,朝廷如今真正能控制的不过绍兴周边几府而真正能收上赋税的却只有绍兴府八县,其余各府县的赋税皆掌握在越国公和兴国公手中吴兄弟还年青,日后前程远大,可首要前提是选对了路”

    “这么说,鲁监国实际并不能号令越国公和兴国公喽?”

    “话不是这么说,毕竟名义上还是在鲁监国麾下的只是……你懂的”赵史嘿嘿笑道

    “那还有别的势力吗?”吴争这时是真心求教

    赵史看着吴争的脸,感受到了这份真诚,满意地点点头道:“吴兄弟只要在这三方势力中进行选择就对了,其余势力都不成气候……不过,有一方势力吴兄弟千万不能招惹,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争问道:“请赵老哥赐教”

    赵史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道:“鲁王来绍兴监国不久,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隆武朝,许多文臣都建言鲁监国承认隆武朝,不过被越国公、兴国公强压了”

    吴争道:“正应该联合一起抱成团,抗击满清啊难道鲁监国就不会下谕令吗?”

    赵史眼一瞪道:“就说你年轻嘛这话在哥哥面前说说也就是了,这要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你的前程就完了先不说越国公、兴国公会视你为敌,就连鲁监国也不待见你”

    此时赵史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贴到吴争耳边道:“承认了隆武朝,鲁监国就成了隆武帝的臣子,但凡是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岂会甘心再走下来?”

    吴争心中一凛,郑重向赵史一揖道:“多谢赵老哥今日指点之情,吴争铭记在心”

    说实话,吴争此时对赵史的印象彻底扭转过来了

    之前双方言词交恶,吴争认为赵史就是个龌龊的小人

    可现在,吴争认为,赵史还是半个好人,至少是个真小人

    赵史被吴争这郑重一揖,倒闹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晌才哈哈大笑道:“都说了是自家人,吴兄弟还这么客气”

    然后又压低声音道:“不瞒兄弟,哥哥虽然是个百户,可这些手下平日里充充场面还行,真要是拉上了战场,恐怕没几个敢拼命,这点自知之明哥哥还是有的往后真如果有那一天,还望吴兄弟念及今日之情,拉哥哥一把”

    吴争应道:“赵老哥放心,只要吴争不死,便会还上今日赵老哥指点之情”

    赵史连连点头,拍拍吴争肩膀,笑道:“好,好!吴兄弟是做大事之人,自然是言出必行的”

    ……

    绍兴府,府衙

    如今已经是鲁监国召集群臣文议事的行辕

    年方二十八岁的鲁王朱以海,端坐在正中间

    两侧分列的是二、三十个朝廷文武众臣

    此时有个年青的文臣出列道:“启禀监国,臣要弹劾越国公、兴国公,两位国公擅自接管浙东原有的营兵和卫军,自称正兵,排挤各路义兵,断绝义兵粮草”

    左侧列武臣首位的越国公方国安指着那文臣大骂道:“好你个张煌言,区区七品兵科给事中,也敢诬陷、弹劾本国公?”

    方国安身边兴国公王之仁阴沉着面,不过他没有象方国安一般怒骂张煌言,他道:“本国公与越国公接手营兵和卫军,是为了整肃军力,抗击江北清军,有何不妥?至于义军,一腔热血不假,然战力低下,一群乌合之众徒费了朝廷粮饷,本国公与越国公没有勒令他们解散,已是法外开恩”

    张煌言怒道:“可二位国公为何截留浙东各府县赋税,今年除绍兴府外,浙东六十余万钱粮都被二位私自截留,难道这不该由朝廷来分配吗?二位国公置鲁监国和朝廷于何地?”

    方国安轻哼一声道:“这钱粮本就是大军粮饷,运来运去,徒增耗损罢了”

    面对这等无耻嘴脸,张煌言怒极,竟一时无言反击

    这时右侧文臣中走出一个清瘦中年官员

    他先向鲁监国一礼,然后对方、王二人道:“二位国公所言差矣,钱粮赋税乃朝廷命脉,如何分配更是监国和朝廷的权限,二位国公做为臣子,岂可僭越?”

    方国安大袖一甩,伸出手来指着这清瘦中年官员喝道:“钱肃乐,你也来多嘴?谁不知道,你麾下还有数千义军,敢情,你也不过是想其中一杯羹罢了”

    钱肃乐冷哼一声,转身向鲁监国躬身道:“禀监国,臣愿即日起解散麾下义军但越国公、兴国公此举断不可成例,否则后患无穷”

    方国安大怒,上前一步道:“监国,钱肃乐挑唆、离间,中伤、诬陷本国公和兴国公,请监国治其罪”

    一副木头人样的朱以海,总算是动了动

    他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兵部尚书张国维

    张国维见鲁监国看来,知道避不过去

    于是出列道:“战乱之秋,国破待复诸位都是大明忠臣,都是为了抗清大业,都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呢?”
《汉明》正文 第十八章 各怀鬼胎
    鲁监国趁势点头道:“张尚书所言极是,此事且容后再议”

    张煌言大急,上前两步道:“监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却被张国维一把拽住,“张给事中,身为言官,确可闻风而奏,但此时不同往日,诸臣之间还须同心协力,方可成就大事监国已有定议,不可再妄言是非”

    张煌言愤然一甩袖,回到了班列之中

    此时,侍卫来报,“会稽千户所副千户廖仲平,说有紧急军情来”

    群臣皆色变,会稽千户所报紧急军情,难不成清军从哪个无防之处攻来了?

    鲁监国也紧张起来,看向张国维

    张国维看着屋中诸臣的脸色,微微一叹道:“监国,让人进来再说吧”

    鲁监国这才扬声道:“传”

    廖仲平碎步急跑,进了大堂

    “微臣参见监国”

    “有何军情,据实报来”

    廖仲平于是将码头发生之事,一一述说了一遍

    廖仲平倒不是什么奸诈之辈,没有因吴争的顶撞,而在背后搬弄是非

    不过也没有为吴争和千八百军民美言

    如果此时吴争在场,也只能评价四个字——实话实说

    可堂内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特别是方国安和王之仁两个

    这二人互视一眼,方国安突然上前道:“禀监国,虽说是区区哨官,败军之将,但终究还算是知道不负朝廷不负大明,臣以为治罪就不必了,赏赐也免了,就算功过相抵退朝之后,臣会好好训诫此人,使他日后好好报效朝廷,替朝廷尽忠”

    方国安话音未落,王之仁轻哼一声,立即上前道:“臣方才听到吴争从金山卫码头,夺了数十条船渡海而回臣总督大明水师,臣以为,监国可擢升其为副千户,将吴争及其麾下置入臣的麾下,一来壮大朝廷水师实力,二来也算赏赐了吴争及其麾下将士击杀清军百余人之功,以彰显朝廷赏罚分明”

    方国安大怒,回头瞪着王之仁道:“王大人,你这是要与我抢人吗?”

    王之仁冷哼道:“方大人,吴争是嘉定总兵麾下,嘉定总兵属弘光朝,如今弘光朝已亡,不知方大人这抢人二字,从何而来?”

    方国安怔了半天,突然道:“可嘉定总兵隶属五军都督府,方某是镇南将军,按律,吴争归制于方某麾下”

    王之仁却道:“方大人所言在理,不过吴争隶属五军都督府不假,但其麾下将士却隶属金山卫千户所,按方大人所言,这卫所之兵,自然该归王某麾下”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鲁监国

    两个当朝国公,不夸张地说,绍兴府这个小朝廷,再没有比这二位更有势力的人了,甚至鲁监国都得让这二人三分

    如今当着文武群臣,为一个区区哨官争得面红耳赤,有意思吗?

    可群臣中,还真有几个明白的

    譬如兵部尚书张国维,只是他不想说话,因为他确实感觉到累了

    他是崇祯朝的兵部尚书,眼见着大明的灭亡,弘光朝的建立又见到弘光朝的灭亡,鲁王监国,他觉得真累了

    看着小朝廷中的勾心斗角,他不是不想中兴大明,而是力有不逮

    又譬如右佥都御史钱肃乐,他原是大明朝刑部员外郎,明亡之后,在宁波与贡生董志宁、王家勤、张梦锡等倡议起兵抗清,之后与张煌言等人请鲁王朱以海至绍兴监国

    虽是文臣,却也懂兵事

    如今浙东,真正与鞑子交过手而没死之人太少了

    可现在,眼前就有这么一百多活生生的士兵,个个都是面对面与清军厮杀过的

    以这批人会基干,组建一支军队,那会是什么样?

    麾下有这样一支军队,做为上官,又能得到怎么的荣耀和名声?

    不言而喻

    钱肃乐带过兵,太明白这种老兵与临时征召义军之间的差别了

    所以,他趁着方国安和王之仁争执的时候,拼命地向鲁监国使眼色

    朱以海对钱肃乐的意思,心中还是了然的

    钱肃乐、张煌言等人有拥立之功,如果这朝中要选一个朱以海信任之人,钱肃乐就算不是唯一一个,那也是第一个

    只是朱以海并不认为,一个区区哨官和一百多溃兵用有多大的用处

    方国安麾下有三万人,王之仁麾下有一万人和八千水师

    这一百多人,实在不能提起朱以海的兴趣来

    但有一点,朱以海很清楚

    身为皇族,特别是现在就任监国之位后,朱以海就更清楚了

    那就是平衡

    为上者,最要做的就是平衡

    与对错、忠奸无关,只关乎力量的平衡

    方国安、王之仁的力量太大了,朝中文臣已经很难压制这二人

    朱以海已经明显感受到了方、王实力对自己权威的挑战

    所以,朱以海需要找机会压制方国安和王之仁,对他们示以警告

    这警告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你赞同的我反对,你反对的我赞同

    既然你们都想要,那我就偏不给

    朱以海虽然不看好吴争,但,此时吴争就是警告方、王二人最好的工具

    于是,朱以海对钱肃乐,微微颌首

    收到朱以海讯号的钱肃乐,立即出列道:“禀监国殿下,臣以为吴争击杀鞑子,引军民千人南来,为得无非忠于大明,是投效我朝故,臣窃以为,朝廷须施以优渥,加以厚待,如此,天下百姓感念殿下宽仁,必会效仿,纷纷来投恳请殿下三思”

    此言一出,方国安、王之仁随即停止争吵,互视一眼,在一瞬间,双方达成合作

    方国安道:“钱御史此话差矣,区区哨官,那不足以影响到天下人心再说了,吴争及其部下在本公和兴国公麾下受到重用,一样彰显朝廷善待归附军民之心啊这样,本公就不与兴国公争了,吴争归我,其麾下士兵和船只归于兴国公水师兴国公,你以为如何啊?”

    王之仁上前一步道:“大善殿下,臣以为越国公建议,甚好”

    眼见这二人一唱一和,朱以海肚子里,连骂三声“小娘皮”
《汉明》正文 第十九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两位国公还须稍安勿躁。”朱以海淡淡地说道,“如何安置吴争及其部下,孤以为还得征询一下他本人的意思。好在离江边码头不远,这样,孤派人召他前来,让他当众回话。如何?”

    方国安与王之仁相顾一眼,拱手应道:“臣等听监国的。”

    朱以海微微转头道:“钱御史以为,派谁去江边传召合适?”

    钱肃乐随即明白朱以海的意思,于是说道:“堂内诸位皆可替殿下传令。”

    说着回头,冲群臣道:“哪位大人愿往江边传令?”

    这话得说回来,在场官员,哪个都自峙身份尊贵。

    江边如果是个三、四品官员,那自己跑一趟也没什么,不丢份。

    可江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从七品哨官,自己跑这一趟,没好处不说,还丢份不是?

    而方国安、王之仁贵虽然想招揽吴争,可贵为国公,就更不可能放不下身段来了。

    所以,钱肃乐连问三声,无人应答。

    钱肃乐眼角扫向张煌言,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张煌言早已心领神会,于是出列道:“殿下,臣愿往。”

    群臣闻声看去,连方国安和王之仁都微微点头。

    确实,张煌言的身份很合适,他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兵科给事中,官品略高于吴争一级,如此既显出了朝廷看重厚待之意,又不显得突兀。

    再则,兵科给事中职责正是监察兵部,纠弹军部官吏,就更符合此行使命了。

    鲁监国见无人反对,便点判断同意了。

    于是,张煌言奉命随廖仲平去了码头。

    ……。

    话说吴争此时与赵史正聊得起劲。

    大有不打不相识、相识恨晚之意。

    此时见廖仲平带着一个文臣而来,便自觉地起身肃手而立。

    廖仲平近前,指着张煌言对吴争道:“这是翰林院编修、兵科给事中张煌言张大人。”

    吴争一听,头“嗡”地一声。

    他不是历史专业人氏,不太清楚明末著名人物。

    但身为绍兴人,对张煌言此人,却是耳熟能详了,在江浙一带鲜有不知张煌言之人。

    可以说,张煌言贯穿了整部南明抗清史。

    崇祯十五年,张煌言考中举人。

    当时,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烽火已燃遍全国,明朝的统治岌岌可危。

    于是朝廷开始重视培养文武兼备的人材,张煌言虽考文举,但仍须加试一些战事急需的武备科目。

    在考试时,朝廷以兵事急,令考生兼试骑射,而张煌言竟三发皆中,使在场者十分惊服。加之他平日留心时局,慷慨好论兵事,故周围的人们对他更加敬重。

    弘光朝灭亡后,清军大举南下。宁波府文武官员有的仓惶出逃,有的策划献城投降。

    正值二十六岁的张煌言,挺身而出,投笔从戎。与当时刑部员外郎钱肃乐等率众生员集会于城隍庙,倡议勤王,集师举义。

    并奉表到天台请鲁王朱以海北上监国,开始了为之一生的抗清生涯。

    直至1664年,九月七日,在杭州弼教坊慷慨就义。

    史书评价,煌言死而明亡!

    江南百姓更是将张煌言与岳飞、于谦并列,称为西湖三杰。

    连他的敌人满清朝廷,也追谥张煌言忠烈,入祀忠义祠,收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并令史馆为其立传。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的青年文官,竟是后世人人称道的抗清民族英雄。吴争懵了,甚至忘记了行礼。

    还是赵史向廖仲平、张煌言拱手行礼之后,发现吴争异状,暗中捅捅吴争的腰,才使得吴争回过神来。

    “卑职吴争见过廖大人,见过张大人。”

    张煌言也在打量着吴争,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使命。

    不是说吴争对朝廷真的有多重要,而是吴争此时做为朱以海遏制方国安、王之仁气焰的一颗棋子,那就显得重要了。

    而张煌言此来,就是要看看吴争的人品。

    这关系到接下来的廷争。

    如果吴争不堪造就,那么不如早此放弃。

    吴争在张煌言的打量下,有些拘紧起来。

    看着吴争的局促,张煌言心中好笑,倒生起一丝好感来。

    “吴哨官是绍兴人?”

    “卑职上虞县始宁镇人。”

    “从军多少年了?”

    “三年了。”

    “可读过书?”

    “卑职十三岁中的禀生。”

    “哦?”张煌言有些惊讶了,能中禀生可不容易,一个县就二十个名额,再想进就需要这二十人中,有人中举,或者有人遭遇不测,方可递进。

    而此时的风气,是极端的重文轻武,让一个禀生投笔从戎,那可是极其罕见之事。

    就象方才,正六品的百户赵史,要向正七品的张煌言先行礼一般。

    相同品阶的文臣都比武臣威风。

    当然,这也有张煌言是兵科给事中的原因在里面。

    毕竟是言官嘛,见官大一级。

    “为何投笔从戎?难道你家中长辈不曾阻止吗?”

    吴争有些尴尬,答道:“卑职自幼敬仰戚少保,正好叔叔是嘉定总兵,三年前,卑职是偷跑出去的。”

    张煌言恍然,东南沿海百姓推崇戚继光,特别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如此想来,吴争投笔从戎倒也不奇怪了。

    由此更让张煌言对吴争有了一份亲近之意,因为他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张煌言微笑道:“听闻你在嘉兴府北面官道杀了五十多清军,又在金山卫杀了一百清军?”吴争回身指了一下身后道:“都是将士杀的,卑职身负箭创,嘉兴府官道上,卑职连刀都没拔,金山卫码头一战,倒是杀了一个清军百人长。”

    张煌言笑意更甚,“那吴哨官此次回乡,有何打算?是回家重新苦读呢,还是继续为朝廷效力?”

    吴争脸色凝重起来,答道:“卑职叔叔在嘉定城东门为国捐躯,为人侄者却苟且偷生,从卑职醒来时,就立下誓言,必将率兵收复嘉定,迎叔叔骸骨回乡。于公于私,卑职此生都将与鞑子不共戴天。”

    张煌言闻听脸色也郑重起来,“有此志向,大善!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尽心为国,必能达成所愿。”
《汉明》正文 第二十章 世上焉有不吃腥的猫?
    说到此处,张煌言转头对廖促平、赵史道:“烦请廖大人、赵大人暂避,下官还有话要与吴哨官私下讲讲”

    廖促平、赵史拱手道:“张大人请便”

    说完退开数丈之外

    张煌言正色道:“你可知本官私下要对你讲什么?”

    “请大人赐教”

    看了一眼吴争身后的将士,张煌言道:“时局糜烂,总有义士舍身报国,也总有宵小趁机揽权,自峙军力,拥兵自重吴哨官以为然否?”

    吴争噎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确实,乱世之秋,武人升官就象坐火箭一般,一年仗打下来,只要不死,升个两三级是常事

    可毕竟武人要拼命啊,所谓富贵险中求嘛

    在吴争看来,也没什么不对

    说是自峙军力,拥兵自重,那就有些过了

    吴争差点就将心里想法脱口而出,可所谓福至心灵,在关键的时候,吴争想起了赵史对他说的,如今朝廷中三方势力对峙

    打了个激零,吴争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大人说得是,武人虽然在战场浴血奋战,但总归是不读书、少读书,欠缺了礼仪不知克制,每多有犯上之举”

    张煌言满意地点点头,道:“吴哨官是读书人,自然明白其中弊端监国殿下要本官来问问,你可选择在钱塘江东岸越国公麾下效力,也可在定海大明水师兴国公麾下效力,自然也可在绍兴府麾下效力不知吴哨官如何选择?”

    吴争心中一乱,说实话,吴争更愿意去钱塘江东岸,定海虽说是水师,其实不过几百条破船,这时可没有象样的军舰,如果不反攻,根本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留在绍兴府,倒也不错,只是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

    所以,吴争更希望能在安顿了身后那八百难民之后,去往钱塘江东岸抗清

    可想是这么想,话可不能这么答

    特别是张煌言说了那一席话之后,吴争已经体会到朝廷内斗的复杂了

    吴争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去处选择题,而是选择站队

    张煌言代表鲁监国而来,自然是鲁监国这一派的

    自己敬重张煌言,那就得和张煌言站在同一边

    吴争是知道满清统一全国这个结局的,也就是说,不管张煌言口中的越国公也好,还是兴国公也好,都败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国公最后的下场,但吴争知道,鲁监国没有投清,张煌言没有投清,钱肃乐也没有投清,这就够了

    吴争的选择就不难了

    “卑职叔叔在最后一战前,曾经说过以身许国四个字,这便是卑职的选择卑职听鲁监国,听张大人的”

    张煌言深深看了吴争一眼,击掌道:“好一个以身许国,伟哉大明嘉定总兵!吴哨官,你这就随本官前去觐见监国殿下”

    吴争轻吁一口气,这关总算是过了

    回头对宋安、二憨叮嘱了几句,吴争跟张煌言走了

    ……

    “卑职吴争见过监国殿下”吴争躬身行礼道

    朱以海边眼皮子都没抬,不咸不淡地应道:“免礼”

    方国安踱步上前,围着吴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好一个少年英雄,果然一表人才啊”

    吴争愣愣地拱手问道:“敢问大人是……?”

    方国安仰头哈哈大笑道:“可听过越国公之名?”

    吴争连忙再躬身道:“卑职见过越国公”

    “好,好今日起,你便跟随本公吧,本公给你个把总……啊,不,千总干干”

    吴争愕然,敢情,这把总、千总就是他一言而决?

    把总是从六品,麾下四百多人,可千总却是正六品,顾名思义,麾下千人

    吴争确实有些茫然,面对着这么大一个领导,这领导还赏识自己,怎能不茫然?

    朱以海心中有些不悦,这张煌言怎么办事的?

    想着目光就看向了张煌言,张煌言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朱以海这才定下心来

    方国安看着吴争的脸色,觉得这少年倒是个纯朴之人,哈哈笑道:“吴争,你手下军兵,都编入兴国公麾下王大人,说说你如何安置吧,也好让吴哨官定定心”

    王之仁微笑着迈出道:“吴争,你手下一百多士兵编入本公麾下,皆官升一级连你带来的二百明军俘虏,也可重新编入军职,原职任用”

    “谢二位国公赏识”

    方国安又一次哈哈大笑,在他看来,吴争如同囊中之物一般,这世上焉有不吃腥的猫?

    笑声中方国安向正上方的朱以海投去一瞥,眼神正带着挑衅、示威之意

    王之仁倒是谦和得多,他只是微笑着向朱以海点头示意

    吴争是真动心了

    自己得一个正六品千总,这可是连升三级啊?同时手下都能官升一级,如此也算对得起这一百多追随自己的将士了

    吴争向张煌言看去,这是无意识的,因为吴争对张煌言有种天生的信任和依赖

    抗清英雄,历史名人嘛

    可吴争被张煌言冷冷的眼神一碰,心里打了个激零

    于是吴争脑子的热度迅速降温,稍一思索,向方国安躬身问道:“敢问越国公,卑职带来的数百百姓,又将如何安置?”

    方国安、王之仁闻听为之一愣

    八百难民,那就是八百张嘴啊

    让吴争连升三级做个千总,一年的薪俸打死不过数十两

    可养活这八百百姓,一人一年,四、五两开销总是要的,八百人就是四千两

    谁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方国安愣了半晌,这才回头看了朱以海一眼,然后对吴争道:“这……朝廷自然会妥善安置的,你就不必担心了”

    吴争看向朱以海

    所有人都看向朱以海

    朱以海被看得有些坐不住了,他心底直骂娘,今年浙东数府县六十万钱粮全被方、王二人以军队粮饷给截留了,如今安置百姓倒找上自己了?

    他沉默许久,总算开口了,“吴争,孤想听听你的意思”

    得,眼看着,球又踢回到吴争脚下了
《汉明》正文 第二十一章 说好的把总、千总呢?
    吴争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回殿下。卑职回来之时,确实考虑过解决这八百百姓生计的方案。”

    朱以海眼角微微一挑,“快些讲来,于孤和诸公听听。”

    吴争道:“卑职也知时局艰难,朝廷度支拘紧。卑职是想,以卑职从金山卫缴获的五十四条船来养活一部分百姓,卑职是上虞人,曹娥江直通杭州湾,组织百姓捕捞,养活三百人不难。”

    朱以海不置可否,只是道:“继续说。”

    “卑职在吴庄家中还有八百亩田,可以安置二、三百人,家中在始宁大街有十来间铺子,也能安置数十人。余下妇孺老弱,就安置为精壮丁浆洗缝补,做做饭。如此,既使百姓有了生计活路,也可让百姓感受到朝廷善待之心,明白朝廷没有舍弃他们。”

    吴争此话有理有节,更有可行的方法,令闻者皆点头不止。

    其中以钱肃乐为最。

    钱肃乐也是为抗清毁家纾难之人,从举义兵起,家中所有财产皆以捐献为军资。

    所以,他对于象他一样毁家纾难之义士,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钱肃乐出言向吴争问道:“吴争,你说的田产、铺子,家中长辈可会同意?”

    吴争转向钱肃乐答道:“家父本就是乐善好施之人,平常在乡里就多有善举,想来闻知此事,也会忧朝廷所忧,急百姓所急。”

    钱肃乐颌首道:“民间多有仁人义士,是为我大明脊梁。大善!”

    说完转向鲁监国,禀道:“殿下,吴争所言之策可行。殿下可准其所奏,同时臣恳请殿下褒扬吴家父子毁家纾难,以倡导、激励民间义举。”

    朱以海问道:“吴争,你可愿意在绍兴府任职?”

    吴争抱拳应道:“卑职愿意。”

    朱以海顺势点头道:“钱卿说言极是,如今朝廷正需要更多的民间仁人义士倾囊相助,共度时艰。孤以为,吴争杀敌英勇,且有毁家纾难义举,忠勇可嘉,可晋……。”

    方国安、王之仁不乐意了,他们狠狠地瞪了吴争一眼。

    吴争的方案如果允准,那五十四条船就没了。

    如果说王之仁能慨然应允吴争手下那一百多人归入麾下,还官升一级,一是看在这一百多人能征善战的份上,再就是看上这五十多条船了。

    水师嘛,哪有嫌船多的?

    有船就有水师,和有粮就有军队是一个道理。

    而方国安更是从朱以海的态度上,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想到张煌言去码头见吴争,他已经猜到之中发生了什么。

    加上吴争已经应下在绍兴府任职,那等于自己啥都捞不着。

    王之仁先一步道:“监国殿下,船只是战备器具,岂能为几百难民,挪作民用?”

    方国安道:“臣也刚记起,之前廖千户曾说,吴争以一百清军人头换取那数百难民上岸,既然如今朝廷应允了难民上岸,那么吴争杀敌的军功,就不能再计。”

    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方国安、王之仁堂堂两国公的态度迅速改变。

    如同南辕北辙一般。

    张煌言出列道:“吴争不仅在金山卫杀了清军百人,更在嘉兴府北杀了五十多名清军。”

    方国安道:“金山卫清军有人头为证,嘉兴府北清军以何为凭?”

    张煌言应道:“有原金山卫千户所总旗及麾下百名军兵为证。”

    方国安嗤地一声,“败军溃兵,不足采信。况且就算派人前往验探,也须等证实之后方可论为军功。”

    方国安一席话,不仅推翻了对吴争一半军功的认定,更推翻了对陈胜及那一百多军兵忠诚的认定。

    而这个级别的较量,不是吴争身份能参与进去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语病,吴争只能沉默。

    张煌言无语。

    他看着吴争愤慨的表情,毅然上前道:“监国殿下,臣愿意为吴争作保。”

    方国安一愣,而后嗤道:“你不过区区七品言官,有何资格作保?”

    这时,钱肃乐往左一步跨出,“殿下,臣也愿意为吴争作保。”

    方国安、王之仁面面相觑。

    方国安说道:“殿下,朝廷如今度支拘紧,仅绍兴府八县的赋税,恐怕难再增加一个卫所。”

    朱以海轻启嘴唇道:“越国公多虑了,孤心里有数。况且,就算朝廷再拮据,孤身为监国,总不能只让臣子毁家纾难,孤却无动于衷吧?好在孤承嗣鲁王爵位,内宅多少也有些余钱,总不至于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为国尽忠。”

    王之仁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见张国维脚步一移,“监国殿下,臣以为,不论金山卫还是嘉兴府北官道杀敌军功真假,单就论毁家纾难之义举,也足以证明其人品。朝廷正是用人之计,须天下英才同心同德,方可共襄大业。臣愿意为吴争作保。”

    张国维是兵部尚书,资格够老,官位够高。

    他一言而决,朱以海随即道:“既然诸公都愿意替吴争作保,孤自然可能采信。吴争,孤晋升你为副……咳,晋升你为百户。”

    此话音未落,没等吴争谢恩,方国安一声怒哼,竟拂袖而去。

    王之仁嘿嘿冷笑两声,追方国安去了。

    吴争目瞪口呆,看向两边诸臣,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不仅心中暗叹。

    朱以海的手停在空中,半晌“呯”地一声拍在案上。

    竟也顾自离开了。

    朱以海一走,所有官员都退去了。

    一时间,堂内就剩下吴争一人。

    半了半晌,吴争郁闷地走出大堂。

    仰头看着天空中飘浮的云彩,吴争心中哀叹,说好的把总、千总呢?说好的百户、千户呢?

    刚刚朱以海说的百户,是算数呢还是不算数啊?

    左右四顾,除了府衙门前的警卫,吴争找不到一人可以问问。

    没有印信,没有文书,说啥都不算数吧?

    在这一刻,吴争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失望和郁闷。

    他们,上位者,无非是将自己当作了相互较量的一颗棋子。

    如今胜负已分,棋子就被舍弃。

    吴争苦笑一声,自语道,身为棋子,就得有棋子的觉悟。
《汉明》正文 第二十二章 升百户
    无奈之下,吴争决定,先回去码头。

    不管怎么说,今日堂内至少没有人再反对自己带来的难民上岸了吧?

    先把他们带回吴庄再说吧。

    想到此处,吴争拔腿向码头方向而去。

    “吴大人且慢。”

    吴争闻听,先是左右看看,见左右无人,再往后看去。

    只见张煌言匆匆而来。

    “张大人……是在呼喊卑职吗?”吴争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于张煌言,他总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就象是子侄见到了长辈,幼弟见到了兄长一般。

    话问出口,吴争无由的鼻子一酸,感到无限的委屈。

    张煌言急步而来,笑斥道:“除了你,这附近还有人吗?”

    “咦,吴大人可不能再称卑职了,你如今可是殿下晋升的正六品百户,说起来,该下官向吴大人称卑职才是。”

    吴争愣愣问道:“难道殿下方才说的,还算数不成?”

    张煌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荒唐。堂堂监国殿下,当着文武诸臣的面,说的话岂会不作数?念你年少,不知利害,往后可不敢再质疑殿下,这可是辱上之罪。”

    看着吴争眼中的湿意,张煌言收敛起笑容,“怎么?觉得很委屈?一个杀了一百多鞑子的少年英雄,竟也会哭鼻子?”

    吴争吸了下鼻子,闷声答道:“我就是想杀鞑子,没想到……这么难!”

    张煌言有些被吴争的话震动,他抿着嘴,仰头看天空,竟也如吴争般吸了下鼻子,“确实难!可若非如此,泱泱大明岂会被数十万鞑子占了江山?你我身为明臣,但尽心力,忠于王事,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说到此处,张煌言用近乎于溺爱般的眼神看着吴争,如同兄长在注视自己的幼弟。

    心灵的共鸣,并非天生,或许只是在于一瞬间的感觉。

    很多时候,就凭着就一瞬间,就足以引为知己,生死相托。

    张煌言一把拉住吴争的手,道:“快跟我走,殿下还在等着见你。”

    吴争惊愕,“殿下见我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

    二十八岁的朱以海,有着皇室天生的敏锐。

    权力的倾轧,让他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之道。

    仅一眼,朱以海就已经判断出吴争流过泪,只是朱以海不明白,张煌言为何流泪?

    不过,这不要紧,在朱以海看来,吴争既然来见他,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吴百户,怎么,是心里觉得委屈吗?”

    朱以海一语中的,只是他猜对了结果,却猜错了过程。

    结局很重要。但,过程更重要。

    “孤明白,以你的功劳,授副千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要明白,孤这是为你好啊。小小年纪,一步登天,必引来旁人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对你而言,可不是好事。”

    朱以海的话很有道理,吴争不过区区哨官,能连升三级至百户,已引人注目,若骤然提升至副千户,确实会引起旁人觊觎。

    人言可畏,唾沫是能淹死人的。

    吴争听得懂,他躬身应道:“臣杀鞑子,为得不是升官晋爵,只为被鞑子屠戮的冤魂和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的叔叔。微末之功,得殿下青睐赏识,已是于心不安,又怎会再觊觎非份呢?”

    朱以海一听,击掌叫好,“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啊,难得小小年纪,竟能看破名利。张尚书、钱爱卿,这朝堂中啊,就有些人身居高位,却贪婪成性,不思为国尽忠,日日算计着眼前点滴蝇头小利。这话啊,就该让他们多听听。”

    张国维、钱肃乐躬身应道:“监国所言极是。”

    朱以海转向吴争,道:“吴争,孤征询过张尚书了,绍兴府八县,如今最合适你的是梁湖千户所,你就去那上任吧,一来离吴庄近,二来,孤也想让你办件差事。”

    吴争闻听心中大喜,梁湖千户所离吴庄也就四、五十里路,若是骑马急驰,半个时辰就能到达,这确实是朱以海在照顾自己。

    “臣谢殿下隆恩。殿下若有吩咐,臣一定效劳。”

    “好!”朱以海大声道,“是这样,梁湖千户所在册六百户,七百二十兵(百户下辖一百二十人),只是一直未曾满编,由百户王一林代行副千户之职。孤听闻卫所中缺兵额严重,只是每派人去查看,都没有发现异常。如今战事正急,万一清军南下,要用到卫所之兵,孤担心出现不测。”

    说到这朱以海看着吴争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你去后,明里还是归百户王一林统辖。但私下你要暗中核查卫所在册人员,查清是否有吃空饷之事,半个月之内,孤要听到回复。”

    吴争应道:“臣定不负殿下重托。”

    “你虽为百户,但麾下有三百多人,可编三百户,除你之外两个百户……暂时空缺吧,也利于你统辖行事,百户以下军职孤就不多干涉了,人选你可自定,报于张尚书备案就行。孤要的是结果,只要你尽心替本王办事,孤绝不亏待于你。”

    “谢殿下信任。”

    “至于那数百百姓嘛,就按你的意思办就是了,不过孤身为监国,总也不好对此熟视无睹,这样……来人,将箱子抬上来。”

    两个侍卫抬了老大一樟木箱子上来。

    朱以海指着箱子对吴争道:“这一千……呃,还有一箱呢?”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朱以海大声喝道:“还不快去抬来?”

    侍卫赶紧出去,又抬来一箱。

    朱以海继续道:“这二千两,是孤的私产,你且收下,好好安置百姓。算是孤对安置百姓出的一番心意。”

    吴争连忙推辞道:“臣可不敢要殿下的私产。”

    朱以海佯怒道:“孤叫你收下就收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吴争只好应道:“那臣就替百姓收下了,臣回去之后会广而告之,朝廷度支拘紧,殿下动用私产救百姓燃眉之急。”

    说实话,吴争并不是刻意要奉承朱以海。

    吴争能听出来,原本朱以海只是准备了一千两。

    或许是自己的回答合了朱以海的心意,这才有了第二箱。
《汉明》正文 第二十三章 真会来事。
    但不管朱以海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至少他还是拿出了真金白银的

    虽说二千两分到千个军民手里,每人不过二两,可也能解决燃眉之急了

    这个世道,能为百姓做事的不多,能慷慨解囊援助贫苦的就更少了

    有,就须珍惜

    所以,吴争是在真心感谢朱以海,而不仅仅是单纯的恭维

    自己手里没有能表达谢意的东西,那么说几句好听话,总还是可以的

    朱以海听后大悦,拿手指点点吴争,心道,这小子是个人才,真会来事

    “唔对你,孤寄于厚望,也望你不要辜负了本王”

    “臣谨记于心”

    向朱以海告退之后,吴争随张煌言出了“王府”大门

    说是王府,其实也就是征用会稽一商贾的宅院

    自然是不能和京城真正王府比的

    看着马车上的两箱银子,吴争感叹道:“监国殿下心中还是有百姓的”

    也许是因为之前二人有过一起流泪的情份

    张煌言与吴争之间,距离变得很近,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都说一起读过书,一起扛过枪,一起坐过牢,一起票过娼,就是好兄弟

    可如果为同一件事,一起流过泪,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因为前四种是客观,而后一种是主观

    心灵的共鸣,才是魂的交流

    张煌言轻叹,低声道:“生不逢时,若在太平年间,殿下能做个明君可惜啊……”

    吴争没有接话,虽然不知道张煌言为何说可惜,但吴争很清楚,张煌言说得对

    如果不可惜,历史又怎么会是南明最终被灭呢

    吴争向张煌言拱手道:“张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吴争告辞了,岸边这么多军民聚集着,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变”

    张煌言点点头道:“也是,岸边军民确须尽快疏散吴争,殿下已经知会过张尚书,明日你再去一次衙门,我引你去兵部领文书和百户令牌,便可去卫所上任”

    “那就烦劳张大人了”

    张煌言含笑点头道:“去吧”

    “这是要去哪啊?”

    这么一声传来,吴争和张煌言一起回头

    只见张国维和钱肃乐联袂从王府出来

    张国维含笑道:“吴争,可愿赏光,赴老夫家宴啊?”

    吴争是真惊了一跳,对方可是正二品兵部尚书啊

    这相当于后世国防部长邀请一个连长,不,现在是营长了,去赴家宴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看着吴争吃惊的脸容,张国维转头对钱肃乐呵呵笑道:“看吧,钱大人,老夫就说你我面子不够吧?”

    钱肃乐脸色平板一块,扫了一眼吴争道:“吴争,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张尚书是抬举你,你可不能不知好歹”

    说完,看了张煌言一眼

    张国维忙道:“没这么严重,不过是闲话罢了”

    吴争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忙应道:“回大人话,下官只是心忧江边军民缺少食宿,并非不想应大人邀约”

    张国维听了哈哈大笑道:“钱大人,听听,听听,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在获监国恩宠、春风得意之时,竟还能想着他那些手下和落难百姓,不可多得啊!”

    钱肃乐的铁板脸动了动,说道:“张大人所言甚是确实难得”

    此时,张煌言微笑着对吴争道:“吴大人或许还不知道,方才散朝之后,张大人和钱大人就命下官去安排了此事,如今岸边军民皆已支起了帐篷,埋锅造饭虽说简陋了些,但温饱总还是可能的吴大人不必担忧”

    吴争听了心中一动,原来方、王二人拂袖而去,文武散去后,张煌言等人并非弃自己而去,而是去安排岸边军民食宿了

    这么说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吴争代麾下军兵和百姓谢过三位大人”吴争躬身长揖道

    张国维微微颌首,张煌言拱手还礼

    钱肃乐却板着脸道:“百姓是大明百姓,军兵是大明军兵,你我皆是大明臣子,为何谢?以何谢?何须谢?”

    吴争被问得张口结舌,呐呐不知道如何答话才好

    幸好张国维打圆场道:“钱大人,你就这不知转圆的臭脾气,看看,一句好好的话,却吓得少年不知如何回答了”

    钱肃乐道:“天下都是懂得转圆之人,才被数十万鞑子占了江山”

    张国维被这话一激,脸色有些不虞

    吴争一看不对劲,这要是在王府门口争执起来,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识趣

    这罪过就大了

    于是赶紧道:“既然三位大人已经帮着下官安置了江边军民,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去叨扰张大人一顿了”

    张国维与钱肃乐交情菲浅,只是话赶话罢了

    听吴争这么一打圆场,顺势应道:“如此甚好,钱大人,那就走吧”

    钱肃乐其实话一出口也就后悔了,张国维或许能力有限,但人品却是受人称道的

    此时听张国维一招呼,也就应了

    张国维朝吴争处迈了两步,对张煌言道:“张大人也一起吧”

    张煌言笑应道:“那下官就叨扰了,多日未饮酒,嘴上酒虫都要爬出来了,听说尚书大人家中藏有一坛陈年花雕,今日可得多喝上几缸子解解馋,大人可不能心疼喔?”

    张国维哈哈大笑道:“你张玄著馋酒之名,路人皆知放心,今日老夫备足了酒,包你喝个痛快”

    一行四人便去了张府

    说是府,那是客气

    连王府都是征用当地商贾的,张府自然更加不堪了

    好在地方够大,酒也管够

    绍兴老酒,配以茴香豆、花生米,一碟五香豆腐干,加上一碗子盐水猪头肉

    也算是不错的佳肴了

    可吴争是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大明兵部尚书请宴,竟是这等捧场

    张国维举杯邀饮道:“诸位,今日家宴小聚,放怀畅饮,不醉不归”

    钱肃乐、张煌言应声举盏道:“张公好客,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吴争赶紧起身,冲三人连连作揖道:“三位大人恕罪,吴争箭创未癒,不敢沾酒,还望三位大人体恤”
《汉明》正文 第二十四章 坐而论道(一)
    张国维看了一眼吴争胸口,道:“也罢,这是老夫考虑不周了这样,日后有得是时间,今日你就不必饮了,你就以茶代酒作陪吧”

    张煌言、钱肃乐也点头称善

    吴争松了口气,于是坐下,自觉干起了为三人斟酒的活

    其实吴争来之前,是疑惑过张国维邀请自己赴宴的动机

    原以为,张国维或许是有事要交待,亦或者是想替鲁监国延揽自己,加深自己对鲁监国的忠诚

    可现在,吴争发觉并不是这是回事

    眼前这三人的架式,不象是偶尔小酌,更象是……例会?

    张国维这三人,虽然年龄有差,这说起来却都是斯文读书人

    可这酒品着实要不得

    平日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城府极深的模样,可几碗黄汤下肚之后,这拍桌捶凳、破口大骂,直如路边小店中的醉鬼一般

    “山河破碎,老夫心中积闷郁郁难解从北直隶到南直隶,区区一年功夫,弘光朝也就亡了如今窝在绍兴府苟延残喘,何人罪过?嗯……何人罪过?”张国维瞪着双眼,拿手指一个个地指过来,从钱肃乐到张煌方,再指到吴争,“可笑老夫堂堂兵部尚书,手下却无一砖一瓦,一兵一卒,都让那方、王二贼截留了去,如此朝廷、如此作派,以何面目示人?”

    钱肃乐的脸容早已不再是铁板一块,他一拍桌子道:“不怪尚书大人急愤钱某毁家纾难,拥戴鲁王监国,为得无非是杀鞑子,光复河山,以尽为明臣之责可诸位也看到了,六十万钱粮说截留就截留了,殿下竟不能将二人如何,六千义军啊,从宁波一直追随钱某一路行来,说解散就解散了那可个个都是大明的忠臣良民啊”

    张煌言用手“啪啪”拍着凳子道:“如今清军兵临城下,时局唯艰鲁王监国重用、依仗武臣是对的,可如今隆武帝在福州登基,都是大明皇室,却各怀鬼胎,老死不相往来,大有当着南下清军的面撕破脸的意思为何?这是为何?诸公,煌言位卑言轻,可二位却是朝堂梁柱啊,为何不劝谏监国殿下?”

    张国维大喝道:“老夫没劝吗?老夫没劝吗?张煌言……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指责老夫?”

    张煌言抬手一碗酒灌下肚,拍桌而起,指着张国维道:“鲁王监国以来,大人所作所为,世人皆知,无非是手中权力被削弱罢了,却天天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这是作给谁看呢……啊?作给谁看呢?”

    张国维大怒,双手一抬,差点掀翻了桌子,嘴里大吼道:“老夫所作所为,无愧于心岂是你一个后生晚辈能评论的?”

    钱肃乐举着酒碗,怔怔地看着一地狼籍,然后仰头一饮,喝光碗中酒,“啪”地一声将酒碗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吴争是坐如针毡,在他脑子里,这上位者,不该是这样啊?

    应该是一个个观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城府极深才是

    可眼前这三位,哪象是上位者?

    吴争心中叹息,只能自觉地做个下人,整理桌子,收拾地上狼籍

    好在这么一闹,三人脑子都清醒了一些

    一个个屏息凝气,看着吴争收拾,都不说话了

    吴争收拾干净后,问道:“三位大人不如喝茶吧?”

    张国维闷声道:“喝什么茶?刚刚就说过,今日不醉不归”

    说到这,张国维看向钱肃乐道:“还敢饮吗?”

    钱肃乐双眼一翻,“钱某还怕你不成?”

    张煌言更是跑到门口,大声喝道:“来人,换碗盏,没点儿眼力见啊?”

    可怜尚书府的几个下人早已吓得簌簌发抖,抱着几个碗盏,愣是不敢进屋

    吴争只好出去接过,给三人重新放好碗盏,再次充当起斟酒小二来

    只是这次,张国维看向了吴争,他问道:“老夫听玄著说,你也是读书人,十三岁就是上虞县禀生?”

    吴争没太留意,只是随口应是

    可张国维一碗黄酒饮下,矛头直指吴争,“既然也是读书人,那就说说,眼下这时局,该如何分解?”

    吴争一愣,连忙摇头道:“下官哪敢在诸公面前卖弄?”

    张国维喝道:“大胆说就是方才情形你也看见了,在老夫家中,畅谈时政,无人怪罪于你”

    钱肃乐的脸,又成了铁板状,他啜了一口酒,看着吴争道:“让你说就说,怕啥?”

    吴争看向张煌言,张煌言冲吴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吴争起身拱手道:“那下官就献丑了,说得不好,还望……”

    钱肃乐皱眉喝道:“废话真多,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会了装腔作势”

    吴争心头不爽,暗道,这怎能叫装腔作势呢,这不是读书人该有的礼节吗?

    或许是看着三人方才吵得那模样,亦或者是吴争是苏醒之后,看到听到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不过被钱肃乐这么一骂,吴争反而放开了胆子,鬼使神差地说出一番话来

    “如今清军势大,杭州府一丢,清军不日便会南下吴争浅见,当联合所有抗清势力,共同抗清,不管是大顺军,还是大西军,哪怕已经投降满清的将士,如果肯反复抗清,也可在联合之列至于福州隆武朝,更是自家人了,同为大明皇室血亲,自然该联合起来”

    张国维插嘴问道:“如何联合?”

    “各自锁定势力范围,停止相互敌对求同存异,一切待驱逐鞑虏之后,双方再坐下来商议也不迟”吴争舔了短嘴唇道,“这就象一家人,父亲死了,只剩下两兄弟,兄弟俩为争家产起了龌龊此时有强盗进来欲夺走所有家产,这兄弟两人是不是该先联合起来,打跑强盗,再来分家产?”

    张国维一拍桌子道:“嘿……这比喻好,老夫以为就是这个理可惜啊,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都明白这道理,但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汉明》正文 第二十五章 坐而论道(二)
    钱肃乐蹩着眉头问道:“吴争,大话谁都会说可社稷传承讲究的是正统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南北一皇帝一监国,令出两门,如何号令天下?”

    吴争应道:“钱大人所言,吴争不敢苟同正统?何为正统?太祖建立大明,传位于建文帝,可谓正统然明成祖清君侧,得以登基为帝,也可谓正统泱泱华夏数千年,大明至今享国二百多年,难道除了大明,汉人就没了传承吗?亦或者是说,除了朱姓,汉人数千来都不是正统?”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色变

    钱肃乐怒喝道:“大胆!你这是大逆之言”

    吴争倒是豁出去了,他看着钱肃乐怼道:“钱大人刚刚还讥讽吴争,只学会了装腔作势,如今我实话实说,却给我头上扣上了大逆的帽子,这是不是出尔反尔啊?”

    钱肃乐一怔,此时张国维出声道:“国都亡了,钱大人还不能让人说实话,观钱大人之前所言,倒是有只许州官放火之嫌了”

    说到这张国维转向吴争道:“吴争,只管放开胆子说,在老夫家中,什么都可说,出了什么事,老夫担着”

    吴争应道:“多谢尚书大人仗义直言”

    张煌言道:“今日只是坐而论道,所说之言,仅我等四人入耳,你大胆说就是了钱大人只是担心你,而非要真将你治罪”

    吴争点点头,看了一眼钱肃乐,见他沉默,于是继续道:“从秦始皇为帝至今,除蒙元之外,天下皆有汉人统治,嬴秦、刘汉、曹魏、孙吴、司马晋、赵宋……这天下为帝者换过多少姓氏?可出过百家姓?由此可见,这天下本就是汉人之天下吴争以为,汉人,才是真正的正统只要是汉人为帝,就是正统可如今,满清南下,汉人江山不保,自然应该是所有汉人团结起来,共抗异族,何必为是不是正统纠结?”

    张国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张煌言眼神闪动,看着吴争

    钱肃乐道:“可笑!照你的意思,我等辅佐鲁王,力图光复大明,只是因为不归附隆武朝,倒成了笑话,成了罪过?亦或者是说,天下汉人都可以自立,不必再拥戴朱姓皇室?”

    吴争平静地看着钱肃乐道:“钱大人曲解了吴争的意思如今山河破碎,天下人心如同散沙,需要一杆号令人心的旗帜大明皇室就是这杆反清旗帜,人心在明,岂能说这是笑话?吴争以为,眼下再没有比大明皇室更能凝聚天下人心的旗帜了”

    钱肃乐突然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因为在你心中,只要是汉人,都可为帝钱某这次没有说错吧?”

    吴争被三人的目光注视,人变得局促起来

    扪心自问,吴争凭借来自后世人的认识,心中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但吴争很清楚,想是一回事,承认不承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事,打死不能认

    “钱大人依旧错了”吴争脸色平静,“用大明的旗帜反清,成事之后,复得自然还是大明吴争以上所说,皆是针对钱大人言及朝廷与福州隆武帝争夺正统之事”

    这话没错,吴争这番话,起始于钱肃乐询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是正统

    钱肃乐质问吴争,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应该明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说正统,谁来主事

    吴争由此答出了,无所谓谁是正统,天下汉人,皆是正统,这个结论

    可在坐三人,心中都明白了吴争话中真正的意思,那就是钱肃乐之前质问的,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

    这话如同一汪清水、洪流,直接灌入了三人心里,这与他们早已形成有观念格格不入,甚至剧烈冲突

    但三人心中,都不得不承认,吴争说的……有道理

    大明享国二百多年不假,可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小部分,汉人,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主人

    可这话,没人再提

    不敢提,不忍提,提了与事无补,不如不提!

    吴争有些后悔,好限说这些做什么呢?

    本来自己在三人心中有个好印象,可这么一说,不知后果是什么

    可这些话,对于吴争来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明亡有其内在必亡的原因,但天下汉人何辜?

    如果大明依旧是原来的那般模样,就算反清成功,依旧逃脱不了因果循环

    清必须反,明该怎么复,这才是吴争说这番话的重点

    从苏醒之后,吴争一直以为他的敌人是鞑子,可回到绍兴,吴争发现,他的敌人不仅仅是鞑子,从某方面来说,自己人比鞑子更……可怕

    譬如说,民众!

    清军已经占领杭州,而朝廷竟然没有动员绍兴府的百姓

    百姓依旧如醉生梦死一般,吃着瓜看着热闹

    似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远在天边

    除了悲天悯人地喊吧几句掉两滴眼泪之外,就再也想不起要做点什么,该做点什么

    譬如说,朝廷

    鲁监国算是个明主,至少他还肯将私产拿出来,救济贫苦

    可他却不同意承认隆武朝,因为一旦承认了隆武朝,那他的监国之位就会失去

    方国安、王之仁两个国公,那更是死活都不肯松口

    原因很简单,一旦南北合并,他们或许能保住国公之位,但很显然,军权就会旁落

    受张国维三人之前借酒发泄心中的苦闷影响,吴争无法不倾吐心中的郁闷

    哪怕会因此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吴争,不悔

    不仅不悔,吴争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不说,宁死

    “三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嘉定总兵是吴争亲叔,他战死在嘉定东城门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死,当日最后一战,清军破东门之前,叔叔身边还是三百余人,这是追随他多年的嫡系,个个都是老兵”

    吴争眼睛里有热泪盈出
《汉明》正文 第二十六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这三百余老兵,叔叔完全可以撤退哪怕象吴争一样,渡海回绍兴,以叔叔的官阶,想必定会受监国殿下重用有这三百余老兵,最多三个月,叔叔又能组建起一支五、六千人的军队可叔叔不肯撤,他决意以身许国,与城共存亡吴争以为,叔叔当时心中所思所想,绝对不会是想护佑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吴争以为,叔叔无非是想为嘉定城中,那些故土难离的绅民,尽绵薄之力”

    说到最后,吴争哭了

    没有人去指责吴争的失态和无状

    钱肃乐缓缓端起桌上酒碗,起身举碗遥敬,然后将碗中酒洒在地上,疾呼道:“壮哉吴总兵!未曾与吴总兵在阳间谋一面,是为肃乐此生最大之憾事”

    他将碗置于桌上,对吴争道:“吴总兵求仁得仁,虽死犹生,可你,却枉顾为臣之道,言大逆之事,与汝叔不可同日而语,若非今日有言在先,钱某必将你绳之于法”

    吴争此时已经看淡,虽说前生敬仰钱肃乐为抗清名人,但理念不同,不可强求

    吴争说了四个字,“愚忠之人”

    钱肃乐大怒,吼道:“黄口小儿,可知何为愚忠?”

    吴争平静地回答道:“忠于一家一姓者,是为愚忠”

    “你……!”钱肃乐被气得一时语塞

    吴争道:“士之才德盖一国,是为国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士与匹夫,都没有说到要忠于一姓钱大人饱读诗书,想必不会不懂此中深意”

    钱肃乐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吴争

    张煌言长叹一声,起身向吴争长揖道:“煌言窃以为,令叔吴总兵之死,是为殉道,血溅轩辕,他以鲜血和性命惊醒世人,激励天下义士反抗满清所谓闻道不分先后,吴争,愚兄受教了”

    吴争愕然,下意识地回礼

    张国维入神地注视着吴争,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国维一直以为自己从弘光朝灭亡之日,心已死

    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或许这就是张国维自己对自己的盖棺定论

    弘光朝,百万大军说灭亡就灭亡

    清军一路南下,明军一路南撤

    连个象样的胜仗都没有

    以至于,听说吴争杀了一百多鞑子,就将此视为南朝最大的胜利

    好不容易拥立起鲁王监国,却不想大权旁落不说,内斗不止

    方、王独揽兵权,截留钱粮

    没有钱粮,如何战备?

    鲁王虽是难得的明主,可终究格局不大,只顾着鼻子下一亩三分田,与南方隆武帝龌龊不断

    自己名为兵部尚书,可真正的权限怕是连个兵部郎中都不如

    所以,张国维不闻不问,就当自己死了,等着不忍言的那一天到来

    或许,死,是真正的解脱

    可现在,张国维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死了的心,其实并未死透

    铁树开花,枯枝发芽,只在弹指一挥间

    缘于吴争的这番话

    张国维突然明白,吴争说得对,大明亡不亡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抗清,重要的是护佑这汉人江山

    数千年来,朝代更替司空见惯,唯一不变的是,汉人!

    自己也是汉人,那就为汉人而战

    这样想来,心中对朝廷的不堪和龌龊,就不再纠结

    张国维起身,郑重向吴争长揖道:“吴总兵之所以死,不是求仁得仁,也不是想以死警醒世人将心比心,以老夫体悟,吴总兵是无奈,四面皆敌,独木难支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哀莫大于心死,吴总兵死得冤啊!”

    “今日之后,朝廷还是朝廷,张国维还是张国维为自己而活,为天下汉人而活为自己而战,为天下汉人而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国维在这谢过了”

    吴争是真懵了,对于叔叔的死,自己同样一番话,在三人听来,有着三种不同的解读

    钱肃乐领悟到的是吴总兵求仁得仁

    张煌言领悟到的是吴总兵血溅轩辕,以死激励世人

    而张国维的体悟是吴总兵是无奈而死,绝望而死心死,是以人死死得冤!

    都说真理有千张脸

    又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样一件事,站的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这不一样

    就算立场相同,每个人的心性不同,所处的位置不同,也一样感悟不同

    今日,吴争总算是体会到了,世上本无对错,唯有成,败!功,过!

    ……

    吴争离开时,三个都醉了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

    吴争感觉不是自豪,而是……悲哀、无奈

    醉倒的三人,身居高位,饱读诗书,他们明明懂,却装作不懂

    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吴争也只能装作不懂,为了保命,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今日四人所言,就当成一场梦,梦醒之后,无人会再提及,那就这么翻过去吧

    吴争回到江边时,已是子夜

    看着无数人在火把的映照下,直直地站在岸边

    吴争知道,他们是在等候自己

    吴争眼中有泪,心中有暖意

    这些人,才是自己可以依仗,该守护的人

    宋安、二憨、陈胜三人涌上前来,“恭喜百户大人!”

    身后军民,一个个喜笑颜开

    升官,总是高兴的

    而军民,更明白吴争升官,表示着他们被朝廷接受

    这叫与有荣焉

    吴争的眼神的余光,看见了人群后周思民的锦衫,那一抹鹤立鸡群的清冷,就算是想掩藏,也掩藏不住的

    站在周思民面前,吴争能从周思民的眼睛里看到那抹隐藏的关切

    “贤弟,江风浸骨,你身上有伤,还出来做什么?”

    “你……可一切安好?”

    “好自然是好的,明日愚兄就去兵部取文书、印信,然后带军民回始宁镇吴庄”

    “那就好”周思民脸上有笑,“如此,我要能走得安心”

    吴争一愣,脱口问道:“走?贤弟要去哪?杭州府已经陷落,你还有何处有亲人可投?”
《汉明》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周思民清冷的眼睛中有一层薄雾,“破家之人,何处不可安家大哥放心,方才从绍兴府军兵处打听到,我还有亲人在南边,所以我想南下福州”

    听到周思民要离开,吴争心中竟隐隐一痛

    吴争不清楚,为何心会痛,但吴争很清楚,周思民南下是正确的

    绍兴离杭州太近了,吴争不知道清军何时南下

    但吴争清楚,清军一旦南下,绍兴府将沦为战场

    与其留下惨遭不测,不如南下

    至少可以活得久些

    可吴争心里真的不舍,于是说道:“你要去福州,我不拦你可福州遥遥数千里,你身上带伤,身边就一个管家、一个侍女,叫我如何放心?这样,你在吴庄把伤彻底养好了再走,到时我派二憨带人护送你去”

    周思民眼睛里的薄雾更浓,“不必……”

    吴争却强硬、霸道地打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大哥,你就得听我的”

    说完,冲周思民身边的郑叔和小蛮道:“江边风大,快将你家公子送回帐篷里,明日一早,随我回吴庄”

    “唉”小蛮这次应得很干脆,甚至眼睛里有些笑意,完全不象之前,总与吴争挤怼

    这让吴争有些傻眼

    ……

    这是个不眠之夜

    数百军民在江边簇拥着吴争,经过今日之事,百姓们对吴争依赖之外,更加了一份敬重和感恩,他们视吴争为他们的守护神

    “监国有令,随本官而来的明军俘虏,一律整编进本官麾下,与本官原有人马编成三个百户所,陈胜、池二憨暂代百户之职”

    “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朝廷同意让你们留下,监国殿下还特意赏赐了二千两现银,以作各位安家之用”

    “明日本官就为你们去海边挑选适合居住的地方,然后派人去建造房屋,你们之中青壮,也须随同一起出力争取七日之内,让大家都有个家”

    “会操船的,身体强壮的打渔,妇孺老幼做出力所能及的,譬如浆洗缝补、烧水做饭,其余男丁随我去吴庄种地,你们其中有识文断字、懂算数之人,可去宋安处登记,入始宁镇吴家铺子做活”

    ……随着吴争的话,江边迅速忙乱起来

    可人人脸上都有笑容,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夜起,他们有家了

    池二憨悄悄来到吴争身边

    欲言又止,一副憋屎状

    吴争正忙着,不耐烦地问道:“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有闲功夫帮陈胜和小安子维持秩序去”

    二憨呐呐道:“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重要吗?”

    “好象……重要”

    “那就说”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

    吴争不解地看了二憨一眼,“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不说,那就不要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池二憨咧嘴笑道:“就知道少爷不会逼我的”

    吴争眼珠子一瞪,“快说!”

    二憨翻翻白眼道,“少爷刚刚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你跟了本少爷十来年,不知道少爷是例外吗?”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爱说不说,少爷忙着呢,滚”

    池二憨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不生气?”

    “不生气!”

    “真不生气?”

    “有完没完?屁大点事,搞得神神秘秘的,少爷还不想听了帮忙去!”

    “唉”池二憨傻乐着转身而去

    可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少爷可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吴争有些愣了,往周思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瞪着池二憨道:“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池二憨脸色通红,连连摇手道:“不,没……没有的事”

    “那你猴急什么?”

    “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看着池二憨郑重的神色,吴争倒不再打趣二憨了,“放心吧,周公子暂时不会离开,我已经和周公子说了,先在吴庄养好伤”

    “那……那伤好了呢?”

    “还说没看上人家婢女?”

    “呃……不,不是的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好了,我知道了等他伤好了,你送他们去福州”

    二憨悻悻然总算是离开了

    吴争却有些不解了,看着二憨的背影暗道,难道二憨这混小子总动春心了?

    ……

    绍兴府,某个巷子里

    一座规模不下于鲁监国“王府”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摇曳着

    “大伯,这么急,连夜召侄儿来有事?”一个百户军服的疤脸汉子谦恭地揖身问道

    他的对面是个身着朝服的半百武将

    如果吴争在,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刚刚在午前,见过面的兴国公王之仁

    王之仁道:“一林啊,明后天,会有一个新任百户前往梁湖卫所”

    疤脸汉子王一林不解道:“区区百户,大伯何必在意?”

    “不此人麾下总计有三百余人,殿下已经授于其三个百户编制,派去梁湖卫所,你就猜不到殿下的用意吗?”王之仁冷冷地看了王一林一眼

    “难道……殿下要查梁湖卫所空额之事?”

    “你还不算太笨!”

    王一林急了,“大伯,这若是朝廷派人来巡检,侄儿还能应付过去,可若是派人驻囤,这如何能掩人耳目啊?”

    王之仁蹩眉道:“平日让你收敛点,你可有听?怎么,现在怕了?”

    “大伯,你可要救我啊?”王一林是真急了,他扑通跪下,巴巴地望着王之仁

    “起来吧按我说的去做”

    王一林闻听大喜,起身道:“大伯有办法?”

    “等那吴争上任时,你可以延揽他当然,是用我的名义,但不可说是我的意思”

    王一林听得有些头晕,“大伯这是何意,既用你的名义,又不能说是你的意思?”

    王之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王一林,“先不说那吴争如今得到殿下赏识,就说你一个百户,凭什么去延揽另一个百户?你可以说出与我的关系,但不可说出是我的意思要防着延揽不成,吴争将此事捅到殿下面前虽说我不惧殿下,可总还不至于为一个百户撕破脸”
《汉明》正文 第二十八章 初见爹和妹
    王一林应道:“我明白了,定照大伯的嘱托行事。可我该应承他些什么呢?”

    王之仁牵了牵嘴角道:“吴争年少,年少之人必定在乎出人头地,特别是他家在上虞,衣锦还乡,必定对其诱惑不小。你可以应承他,只要他效忠于我,梁湖千户所,就是他的了。”

    王一林闻听急了,“大伯,那我呢?上半年时,大伯就说副千户之缺,非我莫属。”

    “哼。”王之仁一声轻哼,“没出息的东西。如果吴争肯效忠于我,那你就不必待在梁湖卫所了,我会在定海军中给你安排个副千户。如此,满意了吧?”

    王一林闻听乐了,“满意,满意。谢大伯。”

    说到此处,王一林突然想到,“大伯,可要是延揽不成呢?”

    王之仁脸色阴沉下来,“那就让他……死。”

    ……。

    次日一大早,数百军民乘船离开会稽,由北原路返回,至杭州湾转东,直接去了上虞界。

    吴争由张煌言陪同着,去兵部找张国维领了文书和令牌。

    与张煌言话别之后,吴争一行一百多人,往上虞始宁镇方向而去。

    所谓近乡情怯。

    离家越近,吴争越担心。

    不仅是吴争,连二憨、小安也面露怯色。

    陈胜在一边看了,大奇,昨日江边差点火拼,也没见吴争这么怕过。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吴争苦着脸道:“本官是在担心竹笞。”

    “竹笞?做什么用的?”

    二憨在边上闷声道:“吴家家法。”

    陈胜一愕,随即明白过来,于是劝慰道:“大人不必担心,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想必令尊不会太过苛责。况且如今大人已经是正六品百户,衣锦还乡,令尊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了陈胜的安慰,吴争原本脸色只是白,这时却有点绿了。

    宋安翻着白眼道:“陈大人,吴家祖训,后人不得入仕,不得从军。”

    “呃……!”陈胜无语了,还有这种祖训?

    “哪有这种道理?”小蛮在后边不甘寂寞,侧耳听了之后,大放厥词,“吴大人放心,回了吴庄,我找吴老爷理论去。”

    “闭嘴!”吴争、小安、二憨不约而同地怒目而对。

    小蛮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回去,口中嘀咕道:“狗咬吕洞宾。”

    ……。

    离家三年有余。

    始宁镇的变化却没有。

    一条长约四、五里的大街贯能南北。

    县衙门在大街北头,大街北尾是城隍庙。

    说是大街,其实两侧房屋最宽处,也仅有一丈。

    居民们只要相对打开二楼窗户,就可以互递东西。

    古朴而恬静。

    家,心中想到这个字,总是温暖的。

    二憨和小安此时已经象放出牢笼的猴子,东窜西闯起来。

    吴争虽说心中害怕父亲的竹笞,可真到了始宁大街上,心情照样高兴起来。

    两旁店铺中的百姓和行人,对着这支不知来处的军队指指点点,已经没人认出,这领头之人,竟会是曾经的吴庄少爷。

    可吴争怎么也没想到,与脑海中的父亲和妹妹是这样见的第一面。

    吴庄在始宁大街以南十余里处。

    当吴争一行,走到街头城隍庙前。

    发现围着密密麻麻一堆人。

    急着回家,吴争没有心思去看热闹。

    可路过之时,吴争听到了女子的尖叫。

    女子尖叫,不是什么稀奇事。

    每个地方、每个时候,都可能会有女子尖叫。

    尖叫的原因有多种,恐惧、害怕、惊讶、欣喜,此时这尖叫,肯定不会是因为惊喜。

    吴争听了,记忆中的碎片被触发。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二憨,分开人群。”

    “是,少爷。”

    二憨就象推土机,以他强壮的身躯,挤得人群迅速向两边散开,生生露出一条二尺宽的道来。

    人群里面,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战战兢兢地护着一个少女。

    二人对面,是七八个家丁打扮的壮汉。

    这些壮汉正在殴打,一个地上躺着的男子。

    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紫色罗锻褂衣,二十来岁的青年,正用他的黑丝履,一脚一脚踩踏着地上的男子。

    一边踩一边还骂着:“沈致远,叫你英雄救美,叫你英雄救美。”

    地上的男子已经被打得整个人蜷缩成团,连声都没吭。

    尖叫声,就是这个少女发出来的,因为她此时还在尖叫。

    “二憨,小安,给我打!”吴争怒到眼珠子突出。

    其实不用他招呼,在人墙分出道来,能看到里面情形的时候,二憨已经向那打人的青年扑去。

    一拳。

    就一拳。

    出拳之前,池二憨大喝道:“吃我一拳。”

    话音落时,那打人的青年已经软倒在三尺之外。

    七、八个家丁经过短暂的惊愣,随即向二憨围上去。

    而此时,吴争带着身后军兵已经冲入人群。

    士兵的出现,令场内的力量对比瞬间扭转。

    百姓们“轰”地一声四散开去,只是依旧在墙角、柱后、廊间偷偷地看热闹。

    那些家丁顿时傻眼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迅速拖起已经被二憨打晕的青年,鼠窜而逃。

    “哥!”

    少女的惊呼,让老者瞪大了眼睛。

    吴争点点头,然后弯下腰扶起那挨打的男子,“致远,你没事吧?”

    沈致远,是吴争发小,幼时一直相爱相杀。

    其父沈晋财,绰号沈半城,始宁镇有名的富户,只是沈晋财为人吝啬,又号铁公鸡。

    因风气重文抑武轻商,沈晋财希望儿子日后能有出息,花了重金请先生给儿子取了个儒雅的名字“致远”。

    可惜,沈致远志不在此,他要投笔从戎。十三篇,六千字的孙子兵法他能倒背如流。

    江南受戚继光抗倭影响太大了,特别是少年人,哪个不想持三尺剑,封万户侯?

    沈晋财肯定不答应,于是沈致远只好退而其次,改变了人生目标,打算做个儒将。

    三年前,吴争与沈致远一起,偷偷离家准备去嘉定找叔叔投军,奈何沈致远他爹沈半城,看得太紧,派人在半路截住了沈致远,当下胖揍了一顿,绑回家去了。
《汉明》正文 第二十九章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沈致远听到吴争说话,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睛。

    他抹了手嘴角的血,愣愣地看了吴争好一会,才道:“你是……吴争?”

    “是,我是吴争。”吴争心中轻叹,但回答地很坚定。

    “我没事,你快去看看你妹妹。”

    “你真没事?”

    “真没事。快去吧。”

    吴争把沈致远交给小安,直起身向老者和少女走去。

    “哥!”少女此时已经确定了,对面真是她哥,她跳着脚,用力地挥着手喊道。

    “唉,幺妹。”吴争试探地,大声地,应着。

    三年了,眼前的爹还是记忆中的那个爹,可妹妹却是与记忆中不符了。

    三年前吴争离家时才十四岁,妹妹吴小妹才十二岁,所谓女大十八变,认不出来,倒也不奇怪。

    “喊什么,跟爹回家。”老者却瞪了少女一眼,一把拽住少女的手,拖着少女转身离去,连看一眼吴争都欠奉。

    吴争走到一半,停下来,愣住了。

    “快追上去吧。”被小安扶着,上前来的沈致远,在吴争身后说道。

    “你真没事?”

    沈致远强笑道:“就是些皮肉伤,没大碍。快去,不然伯父就真怒了。”

    吴争点点头,“小安,你扶着致远去看郎中,二憨,带人随我回吴庄。”

    吴争跟随着他爹和他妹去了吴庄。

    这一路,吴小妹却是一直往后回头看吴争,可每一次回头,都会加快吴老爹的步伐。

    以至于吴争不得不放慢速度,生怕追得急了,爹和妹会跑岔了气。

    可到了吴庄门口,他爹没有进庄,而是折左而去。

    吴争有些疑惑,记忆中庄子左边是吴家祠堂。

    想到这,吴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回头看向二憨,二憨脸色惨淡得绝不下于吴争。

    吴争抬手,拍拍二憨的肩膀道:“不怕。让老爷打几下,出出气就没事了。”

    二憨带着鼻音道:“要是小安子在就好了。”

    “为啥?”

    “多个人分担总是好的。”

    ……。

    祠堂不远,一会就到。

    吴家人丁不兴旺,所以祠堂不大。

    一间正堂供奉祖宗牌位,左右两间厢房,放置各种祭祀之物和家具器物。

    到了祠堂,吴争发觉不对劲了。

    祠堂嘛,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祭祀之用。

    可吴争看到的是,如今祠堂的厢房竟是他爹和他妹住着。

    这让吴争心中疑惑,吴家败了?难道三年功夫,爹就将好好一个家整没了?

    可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吴争一进祠堂,二话不说,就直挺挺跪下了。

    二憨没那资格,他只能跪在祠堂外。

    吴争心里很明白,不说吴家祖训,就说三年前离家出走之事,就得挨上几十竹笞。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中,吴争挨打,那是三天一小试,五天一大揍,习惯就好。

    能挨亲爹的揍,对吴争来说,都是幸福的。

    可吴老爹根本就不理会吴争,就这么闭着眼正襟危坐着,一字不吭。

    吴争没辙了,只能开口主动找打。

    “爹,孩儿回来了。”

    “爹,儿子知道错了。”

    “爹,你别生气。”

    “幺妹,替爹请家法去。”

    可吴小妹将竹笞小心翼翼递给吴老爷时,却被吴老爷一把丢出了祠堂外。

    不过,吴老爷总算是开口了。

    “我只有一女,没有儿子。你若无事,那就请便。”

    竹笞不过伤肉,可此话却伤心。

    吴争鼻子一酸,泣道:“爹,叔没了!”

    吴老爷闻听,整个人剧烈地一抖。

    吴小妹赶紧上前扶着,转头对吴争道:“哥说什么呢?叔怎会……怎么可能没?不是说……?”

    吴争没有理会吴小妹,而是泣道:“爹,叔真没了。嘉定府最后一战,叔他……以身殉国了。”

    吴老爷颤巍巍地起身,看着正堂那一块块,多达八层的牌位。

    许久之后,道:“我吴家没有此人。从他不遵祖训,离开吴家那一天起,他就不是吴家人。你……你也一样。”

    吴争没想到这老头会如此绝情,心中血气猛地上涌道:“我不知道什么祖训,就算真有这个祖训,就算当时祖宗定这祖训时是对的,可过了都快十代人了,这祖训也不合时宜了。”

    吴老爷大怒,回身喝道:“吴家没你这种忤逆之人,滚!”

    “我不滚,要打要骂,随爹就是。”吴争怼道,“叔是为国而死,爹可以不认我这儿子,但吴家必须认叔叔。”

    吴老爷顿着足道:“有我在一天,吴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小妹,赶他出去。”

    吴争嘶声道:“爹,清军不日便会南下。吴家祖训,能比国仇重要吗?若人人都象爹这样,大明就真亡了。国破之后,就是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道理,爹难道不知道吗?”

    “混帐!逆子!”吴老爷剧烈气喘,用力一拍香案,震得香烛纷纷掉落。

    或许是被吴争怼得,让他觉得失了父亲的尊严。

    吴老爷转过身来,奋力一脚踹向吴争的胸口。

    “噢”地一声闷哼,吴争额角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来。

    撕心裂肺的痛,让吴争整个人软倒,蜷缩起来。

    吓得吴小妹大喊,“二憨,快进来,哥哥怎么了?”

    二憨打了个激零,“噌”地起身,冲了进来。

    他瞪着吴老爷,终究不敢放肆,尽量和缓着语气道:“老爷,少爷刚在嘉定受了重伤,鞑子的箭矢贯穿了他的胸腹,好歹总算是保住了性命,难道你真想杀死少爷啊?”

    吴老爷双手颤抖,连嘴唇都颤抖起来。

    他弯下腰来,声音抖嗦道:“快,小妹,快去请郎中。”

    吴小妹应声被二憨拦下,“小姐,我跑得快,还是我去吧。”

    二憨刚出门口,小安等人带着队伍过来了。

    听到吴争有事,周思民脸色剧变,他大步往里冲,可冲到祠堂门口,他却站住了。

    “郑叔,快取参片让大哥含在口中。”

    身边郑叔向他一躬道:“公子莫急,奴这就去。”

    百年老参或许真是宝贝,痛晕过去的吴争,在塞进一片参之后,过了没多久,就慢慢呼吸平稳,苏醒了过来。
《汉明》正文 第三十章 你妹!
    这时,二憨带着郎中回来。

    解开吴争胸口的白布,前后贯穿的创口展露在众人的眼中。

    那须发花白的郎中两手都颤抖起来,“吴老爷,老朽从医数十载,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如此重创,居然还能活下来……令郎,有福之人哪!”

    吴老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郎中诊断之后站起身,吴老爷颤声问道:“敢问郎中,小儿伤势可有大碍?”

    “吴老爷一脚,没有正对伤口,只是牵动了旧创,老朽开个去淤消肿的方子,平日里吃得清淡些,将养些日子,应无大碍。”

    吴老爷轻抚胸口,呐呐道:“无大碍就好,无大碍就好。”

    吴小妹埋怨道:“爹啊,你就不能好好和哥说话吗?这要真……哎!”

    吴争摇摇头道:“幺妹,不怪爹。爹不知道我受伤。”

    吴老爷默默地转身出祠堂去了。

    吴小妹怕他爹气出病来,赶紧追了出去。

    这时,小安和沈致远进来。

    沈致远看着吴争,嘿嘿笑道:“吴争啊吴争,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摆威风,现在倒好,比我都不如。”

    这一笑,沈致远想是扯到了嘴角、脸上的伤口,“咝咝”地吸起气来。

    吴争胸口依旧疼痛,没有心情与他斗嘴,尽量平和着说道,“我刚救了你,你却来消遣我?”

    “我说吴争,外面那些兵,是你手下?”沈致远将鼻青眼肿的眼凑向吴争,问道。

    他脸上兴奋的神色显而易见。

    “是。”

    “你当官了?”

    “百户。”

    “咝……。”沈致远猛吸一口气,不过这次不是因为脸上伤痛,而是惊讶,“百户?那可是六品官啊?吴争,你威风啊!”

    “运气好。”

    “呃……。”沈致远翻着白眼,不过很快,他便正色道,“那你怎么也得给我个总旗干。”

    “你当我卖官帽的?”

    “那干个小旗总行吧,你知道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孙子兵法十三篇,我倒背如流。”

    “说人话。”

    “……好。一百五十五篇司马兵法、吴起兵法我一样精通。你走之后,我还精研了黄石公兵法和陈规的守城录,我跟你说……。”

    “敢杀人吗?”

    “呃……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可以做儒将,指挥大军作战。”

    吴争深深吸了口气,“致远,你可知道,战场上是要杀人的?你一刀劈下去,那人噗地喷出一股血来,溅你一身,那血还冒着热气呢。你可知道,战场上你会被杀的,不定啥时候敌人一刀劈来,你一条胳膊就没了,血嘟嘟地往外冒。这时一杆枪突然向你刺来,眼见着它从你的胸口进去,后背出来,枪一收,你的前心后背这是一个通透的窟窿……。”

    没等吴德忽悠完,沈致远脸色惨白,突然干呕着冲向门外。

    二憨和小安在边上嘿嘿地偷笑。

    一会儿,沈致远用一块汗巾捂着嘴进来。

    “吴争,你别吓我,我不怕,就算我杀不了人,我还可以做个儒将,做不了将军,我做军师、参军,我从十一岁起,读了七年兵书,总会有用武之地。”沈致远眼神坚定,郑重地说道。

    “你爹答应吗?”

    “呃……吴争,你能不能不提我爹?”沈致远怒吼道。

    “不是我想提,我是怕我收了你,你爹又把你拎回去。”

    沈致远脸色忽红忽白,继而转青,“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停!我收你了。”

    “真的?”

    “真的。”

    “君子一言?”

    “闭嘴!如果你再啰嗦,我就改主意。”

    沈致远立马捂嘴,用得依旧是那块汗巾。

    “说说今日在街上是怎么回事?”

    “……。”

    “还有,吴庄发生什么事了?我爹和幺妹怎么会住这?”

    “……。”

    “说话啊?”

    “你叫我闭嘴的。”

    吴争无语,死死地盯着沈致远。

    沈致远怕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他们是谁?”

    “黄伯彦、陈秉申,还有……黄县令。”

    黄伯彦祖居余姚,三十年前迁居始宁镇,绍兴府有名的丝织大户。

    陈秉申上虞土著,也是绍兴府有名的茶叶大户。

    可这黄县令,吴争却没有任何印象。

    “黄县令来上虞多久了?”

    “三年吧,你当年一走,几个月后,黄县令就上任了。你可能不知道,黄县令是黄伯彦的族弟。还有,今日在城隍庙前那混蛋,就是黄县令的儿子黄全福。”

    “继续说。”

    “呃……。那我从头说?”

    “说。”

    “三个月前,从北边传来消息,说是嘉定府被清军占了。”

    “唔。”

    “黄伯彦、陈秉申勾结黄县令,以你和你叔投降了清军之名,查封了吴庄。”

    “放屁。”二憨大骂道,“我家二老爷和少爷奋勇杀敌,岂会投降鞑子?”

    沈致远呐呐道:“我自然是不信的。可始宁镇人信,连你爹也信了。”

    吴争脸色铁青,向二憨道:“别插嘴,听致远说。”

    沈致远道:“吴庄查封之后,你爹向黄县令使了银子,总算是保住了吴家祠堂,所以就住到祠堂来了。”

    “谁占了吴庄?”

    “黄县令得了吴家八百亩地,黄伯彦得了吴庄,陈秉申得了吴家在始宁街的十几家铺子。”

    “吴庄现在有人住吗?”

    “那倒没有,事没多久,听说黄伯彦正在招募匠人,说是要重新改建吴庄。”

    吴争恨得咬牙切齿。

    “那今日大街上是怎么回事?”

    沈致远变得义愤填膺,“那是黄全福那登徒子垂涎你妹的美色,从吴庄被查封之后,你爹和你妹为生计所迫,常拿些首饰去始宁街变卖,被黄全福遇上过两次,他便起了歹心。”

    “你妹!”吴争怒怼道,“你就不能帮衬着点?”

    沈致远睁着那只红肿的眼,虽然不知道吴争为什么怼“你妹”,他委屈地说道:“我是有帮衬来着,只是你知道的,我爹就给二两月例钱。这三月,我一拿到银子就给你爹送来,可每次你爹死活不肯收,我有啥办法?”

    吴争怒意稍减,“继续说。”
《汉明》正文 第三十一章 别忘记给吴家留个后
    “我得知你妹……呃,吴小妹前两次被黄全福拦截调戏,今日就专门在街上等着,不想果然就遇上了。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我……我打不过他们。”

    是啊,后来的事,吴争看到了。爹和幺妹靠在一起胆颤心惊,沈致远一个人被七、八个人揍。

    看着沈致远这张鼻青眼肿的脸,吴争道:“谢谢!”

    沈致远骤闻之下,有些发愣,他脸色古怪地往门外一瞥道:“你回来就好,往后别让吴小妹上街了。”

    “你小子记着,别打我妹主意。”吴争厉声道。

    沈致远尴尬地呵呵两声道:“哪……哪有的事?”

    吴争咬着牙,恨声道:“老子在外面为国拼命,背后却被宵小捅刀子。二憨,让陈胜集结人马,老子要去夺回吴庄。”

    “唉。”二憨干脆地应道。

    小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你伤要紧吗?”

    吴争道:“不妨事,对付这些蟊贼,难道还需要本少爷亲自动手吗?”

    小安大喜,应道:“得嘞。”

    与二憨出门去了。

    沈致远呐呐道:“吴争。那黄全福可是黄县令的儿子,这样去……怕要出事吧?”

    吴争冷哼道,“冤有头债有主,咱一个个来。今日先去端了陈秉申,明日再端了黄伯彦,我倒要看看,这黄县令能抗得住几天?”

    ……。

    在沈致远的搀扶下,吴争去了右厢房,他爹的住处。

    站在门口,看到爹背着身子,正在擦拭一块空白的牌位。

    吴争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知道,这牌位是给叔叔的。

    “爹,我来吧。”

    吴争伸手,却被爹让了开去。

    “死了好,总算没给吴家祖宗丢脸。”吴老爷的话依旧伤人心,“念在他没丢祖宗脸的份上,给他立块牌位吧,不过,不能放在祠堂里。”

    吴争心中大怒,正待大声反怼,可在上前一步之后,他发现爹爹那满眶的浊泪。

    “他出去了十多年了,先放在我屋里吧,也能说说话。”

    这一瞬间,吴争感觉心头一暖。

    “他死之前,可有话留下?”

    吴争使劲地回忆,“没有。”

    “有的。”小安和二憨回来,二憨抢着说道,“二老爷最后说,不管死活,让我和小安都要将少爷送回吴庄。”

    小安道:“在这之前,二老爷令少爷回吴庄,少爷不肯,二老爷跟少爷说,就算要死,也要给吴家留了香火再死。”

    吴争大怒,冲着小安和二憨吼道:“闭嘴。”

    转过身,吴争对他爹道:“等有一天,孩儿带兵收复嘉定,迎叔叔回来时,再为叔叔立碑。”

    吴老爷“霍”地起身,“你还要去?”

    “是。”

    “你……。”吴老爷转身,怒瞪着吴争,手指颤抖着,指着吴争道,“你就不怕死在外面?”

    “孩儿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孩儿不能让叔叔成了孤魂野鬼。”

    吴老爷浊泪如雨,“你这么想死……就死去吧。”

    “唉。”吴争应道,冲他爹一揖,然后对二憨喝道,“出发。”

    身后传来吴老爷的声音,“爹老了……你别忘记给吴家留个后……。”

    出了厢房,吴争看到周思民站在那。

    周思民见不象有事,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

    “我没事,劳贤弟担心了。”吴争强笑道,“我还有些事要办,贤弟且在此处委屈一下。”

    周思民是真担心,从上岸之后,周思民就没有放下过心来。

    回到绍兴,这片还是大明的土地上,周思民觉得,还没有在敌占区更平静。

    他难以理解,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你要去做什么?”

    “把吴家的产业夺回来。”吴争自信地一笑,“贤弟放心,我现在是百户,在始宁镇,没人能拦得住我。”

    周思民没有再阻拦,他轻声道:“不可莽撞。”

    “唉。”吴争应道。

    来到祠堂门前,陈胜已经将一百三十多人集结完毕。

    吴争阴沉着脸道:“用不了那么多人。小安,你带人把吴庄清理一下,把我爹、幺妹和周贤弟安顿好了。另外再把兄弟们的住处安顿好了,等我回来。”

    “是。”

    “二憨、陈胜,你们带三十人跟我走。”

    ……。

    被池二憨一拳捶晕的黄全福被家丁拖回了县衙。

    始宁大街北端的县衙内,县令黄得功正在执笔书写。

    他写得很慢、很小心,每写一句都会斟酌再三。

    这信啊,需要体现出诚意。

    向新主子投诚、表忠心,岂能随意?

    清军已经占领杭州府,离上虞不过三百里地。

    他已经暗中与余姚、新昌两县令联系,打算一起上书杭州府,向满清投诚。

    这个时候,自己岂能落于他人之后?

    那不是和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所以,信中的每一句话,黄得功都再三斟酌,比当年考举人都认真。

    可黄得功是真没有想到,在这上虞地界上,特别是在始宁镇,竟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儿子被打了?

    这可是打了黄得功的脸。

    先不说后衙河东狮不会轻饶了自己,就说自己,这往后还有脸出衙门口吗?

    “哪不不长眼的混帐干的?”黄得功厉声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本官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

    “听说是……是吴家三年前离家出走的吴争,他带了一百多人,小的们寡不敌众啊。”

    “吴争?他还活着?”黄得功脸色凝重起来,可一会儿,他就大喝道:“还傻愣着?快给少爷请郎中去。你,去找厉捕头,让他召集人马,就算这小子活着回来,本官也要让他变成死人。”

    黄得功怒气勃发,大声下令道。

    “是。”家丁头子应声夺门而出。

    “等等。你刚才说,吴争带了多少人?”黄得功突然想起。

    “一……一百多人。”

    黄得功的眉头皱起,“他可有穿着军服?”

    “小的看清楚了,那吴争是穿了的,又脏又破,象是哨官服。他手下那一百多人,也是破破烂烂的军服。”

    “你看仔细了?”

    “小的看仔细了。”

    “唔……那就好,去吧。”

    “是。”
《汉明》正文 第三十二章 吴争,你好狠心
    溃兵,一定是溃兵。

    黄得功心里松了口气,区区哨官,败军之将,也敢在本官头上动土?

    这时,一个留着三寸山羊胡须的中年男子匆匆跑来,“明府啊,是你下令召集衙中捕快吗?”

    “正是。”

    “敢问明府,发生何事,竟要召集所有捕快?”

    “孙师爷,犬子在大街上被人打伤了,还在晕迷之中。你说,本官要不要将歹徒绳之于法?”

    孙师爷连连点头,应道:“该。自然是该的。”

    黄得功这才拂了拂胸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说道:“孙师爷,本官要去捉拿凶徒,你就留守衙门吧。”

    孙师爷躬身应道:“是,小人遵命。”

    黄得功干咳一声,昂首挺胸,大步走了。

    孙师爷冲着黄得功的背影“呸”了一声,低声骂道:“无耻奸贼!”

    骂完,转身闪入黄得功的书房里。

    ……。

    吴争带人来到陈秉申家。

    四年前,他随他爹来过这里两次。

    不过那时的身份不同,来意自然也就不同了。

    二憨一脚踹翻了试图上来阻挡的陈府家丁。

    三十多人一涌而入。

    陈秉申无非是个有些钱的平民白身。

    所谓民不与官斗。

    在吴争看来,如果陈秉申敢反抗,那就是活腻歪了。

    所以,吴争甚至连和陈秉申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直接带兵冲了进去。

    陈府很大,三进之后,才是正厅。

    此时正值午时,陈秉申正与一家人吃饭。

    吴争将士兵留在外面,带着二憨进入厅里。

    吴争带人涌入速度极快,陈府下人甚至连禀报都来不及。

    当吴争出现在陈秉申面前。

    陈秉申惊愕之后,第一句话,问得是:“大胆,你是何人,敢私闯民宅?”

    吴争歪了下头,二憨随即上前,一把掀翻了饭桌。

    陈秉申立马就软了,“官爷,你这是何意?”

    “陈老爷贵人多忘事啊。”吴争施施然坐在二憨搬来的椅子上。

    “小人昏庸,还望官爷给小人提个醒。”

    “陈老爷霸占了吴家在始宁大街的铺子,难道就没想过,吴家会来讨回吗?”

    陈秉申闻听,眼睛瞪了老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吴争一番,终于想到了一人。

    “你……你是吴争?”

    一个背对着吴争的少女,骤然回过头来,眼中带着惊骇。

    “很好。陈老爷终于想起我来了。”

    “你……你还没死?”

    “吴争不敢死啊。若是死了,我爹和我妹妹岂不任由你们欺负死?”

    陈秉申惊愕地张大了嘴,呐呐道:“吴争,我可没有害你爹,也没有诬陷吴家。对……是黄伯彦勾结……呃,反正这事与我无关。”

    “无关?”吴争仰头呵呵一笑,“吴家铺子你没占?真要是没占,我今天就不上你家门来了。”

    陈秉申突然大喝道:“将他拿下。”

    这声过后,从两边悄悄掩上的十几个家丁,突然持刀向吴争、二憨扑来。

    “噢”地一声惨叫,领头的家丁,被二憨用刀鞘一击,一声闷脆,想来腿骨被打断了,正抱着右腿在地上打滚。

    “你敢伤人?”陈秉申指着吴争喝道。

    吴争矫正了一下坐姿道:“持刀杀官,论罪该就地格杀。”

    这话没错,按律,官杀民,特别是奴、婢,官可赎买。

    如果民杀官,那就是杀无赦。

    但这话却提醒了陈秉申,他醒悟到,吴争此来,是有备而来。

    都道一不做二不休,想到此,恶从胆边升。

    陈秉申看着十几个发愣的家丁,发疯般地厉喝道:“杀,杀死他们。”

    十几个发愣的家丁随即举着刀向吴争、二憨冲来。

    吴争连动都没动,只是说了一个字,“杀。”

    刀光一闪,再闪,三闪。

    三个人头落地。

    家丁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胆再冲。

    厅内沉寂了半晌,家丁一哄而散。

    陈秉申的脚下,出现了一汪水迹,水迹不仅是陈秉申脚下,还有两滩,是边上的陈秉申妻妾。

    吴争起身,走向陈秉申。

    “吴……吴争。你敢杀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吴争摇摇头道,“二憨,把陈少爷拎出来,杀给陈老爷看看。”

    “是。”二憨一把将已经缩成一团的陈少爷拎了起来。

    “爹,救我……救我啊。”陈少爷显然没有他爹陈秉申那些有城府。

    “住手。”

    吴争闻声,轻轻一叹,没有看向发声处。

    女大十八变,记忆中的模样有了改变,但声音还是认出来了。

    二憨却前所未有地违抗了吴争的命令,真就住手了,他放开了陈少爷,陈少爷如蒙大赦,“哧溜”躲到了他爹陈秉申的身后。

    陈家人原本围坐着吃饭,被二憨一把掀翻了桌子,所有人的坐姿没变。

    这一声“住手”,来自于其中一人。

    女人,年轻的女人,看起来比吴争还小一两岁的少女。

    “吴争,你好狠心。”

    吴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狠心?你爹伙同外人,图谋吴家家业时,你可问过你爹狠不狠心?陈老爷,十年前,你第一船茶叶的本钱,还是我爹借你的,你可想过,你狠不狠心?”

    “陈小姐,你可想过,我吴争如果真死在了嘉定。拜你爹所赐,我爹和我妹将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和你爹狠不狠心?就在方才,你爹当着你的面,令下人杀我时,你不出声,狠不狠心?”

    沉默。

    许久的沉默。

    陈秉申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扑通跪在吴争面前,“吴少爷,我错了。但我发誓,真没有诬陷吴家,我是被迫的。吴少爷,我把铺子全还给吴家……放我一条生路,放陈家一条生路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呯呯”磕起头来。

    吴争冷笑着看着陈秉申,“我可以放陈家一条生路。”

    陈秉申大喜,闻言抬头道:“谢吴少爷,谢吴少爷。”

    “不过,陈家人可活,你得死。”说着,吴争冲二憨一歪头。

    二憨抬脚,将死去家奴身边的刀,踢到陈秉申面前。

    陈小姐一声悲鸣,冲上来,扑在陈秉申面前,挡着陈秉申,瞪着吴争道:“我替我爹死。”
《汉明》正文 第三十三章 爱死不死
    吴争冷冷嗤笑道:“你的命想得那么值钱。你爱死不死,你死了后,你爹还得死。”

    陈小姐怒极,竟起身一头撞向吴争。

    吴争就算身上带伤,也不会受制于区区女流。

    他一脚前蹬,生生将陈小姐挡于身前三尺。

    看都没看陈小姐,吴争道:“陈老爷,上路吧,从现在起每过十个数,我就在这些人里面挑一个杀。二憨,先杀陈少爷。”

    “是。”

    陈秉申悲呼道:“吴少爷,好歹我陈家与你吴家也订过亲。”

    吴争不屑地哼道:“从你与黄伯彦、黄得功图谋吴家财产时,这份情义就不存在了。原本我还不想杀你,但从你令家丁向我挥刀时,你就注定要死。二憨,计数。”

    “一”,

    “二”,

    如同催命符,陈秉申愣愣地看着吴争,颤抖着从地上捡起钢刀,横在了脖颈上。

    可就是无法鼓起勇气割下去。

    陈小姐又上泪流,嘶声道:“吴争,我与你不共戴天。”

    “随便。”吴争轻哼道。

    “吴少爷好大的威风。”从外面传来这么一声。

    吴争蹩眉,他猜到来者是谁?

    原本吴争暂时还不想与他正面交锋的,可现在避不开了。

    那就一块儿算个总帐吧。

    吴争冲二憨喝道,“带来的人都死光了吗?”

    二憨也不解,冲出门去,看了一眼。

    然后回来对吴争道:“少爷,来的怕是黄得功,他带了不少人来。士兵与来者对峙,没少爷的命令,不敢真动刀。”

    陈秉申闻听,如同捡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跪爬着移向门口,哭喊道:“黄大人,救我。”

    吴争明白,杀陈秉申已经不可能了。

    逼死陈秉申与杀死陈秉申是两回事。

    杀伤陈府家丁,可以指家丁意图杀官,就算枉杀,那也是官杀奴。

    可当着黄得功的面,杀死陈秉申,那就是谋杀良民了。

    就算在吴争眼中,陈秉申是个恶人、小人。

    可这个世道,在官府眼中,陈秉申却是个乡绅。

    吴争转身,看着屋外的黄得功道:“黄县令来得真是时候,原本,吴争还想过两天再去找黄县令聊聊的。”

    黄得功却骤然变脸道:“吴争,你好大的胆子,敢私闯民宅杀人?来人,将他给本官拿下。”

    喊是这么喊,可没一个人敢动。

    既然吴争带来的士兵都不敢动手,那黄得功带来的捕快,就更不敢动手了。

    毕竟,就算士兵身上的军服再破,那也是军服不是?

    吴争仰着头,斜看着屋外天空,说道:“二憨,本少爷看到有头牛在天上飞。”

    二憨性子直,头都没抬道:“少爷吹牛,牛咋能上天。”

    “说得好!”吴争击掌叫好道,“不是少爷吹牛,而是有个不要脸的在大放厥词。”

    二憨就这么直接,他说道:“莫非少爷说的是黄县令吧?”

    吴争大笑道:“没想到啊,二憨,你变聪明了。”

    黄得功听着这等数落、讥讽大怒,指着吴争道:“吴争,就算你是个哨官,也不过从七品,本县是正七品官,你敢蔑视上官?本官要去绍兴府告你。”

    “唔……”吴争伸了个懒腰,“去告吧。本官正好向监国殿下说说,你黄得功为一己私利,勾结陈秉申、黄伯彦诬陷忠良,谋图吴家产业。”

    黄得功厉声道:“好,你等着,本县必如你所愿。现在,你即刻带兵从陈家退去。”

    吴争当然不应,“要本官退去也不难,先把吴家产业还来,别忘了,黄县令,你手中也有一份。”

    黄得功咬牙切齿地说道:“吴争,你可想到后果?”

    吴争却转头对二憨道:“二憨,少爷好怕。”

    二憨直愣愣地说道:“少爷,不用怕。有二憨在,这厮敢动少爷,咱一刀劈了他。”

    吴争怒目一瞪,刚夸他,这厮就又反应迟钝了。

    可黄得功听了感受却不同,指着二憨道:“你一区区下人,敢对本官不敬。在场人都听见了,本官现在要治他个不敬之罪,来人,将他与我拿下。”

    这话没错,民言杀官,说到哪都是罪过,拿人没有什么不对。

    好不容易有了个大义名份,厉捕头自然精神一振,说实话,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他还真不乐意来,两黄一陈,图谋吴家产业,始宁镇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只是百姓都相信吴争叔侄投了满清,所以,没一个人出来为吴家抱不平。

    可厉捕头发现,吴争回来了。

    回来代表什么?

    那自然是没有投满清呗。

    那么,厉捕头怎么不明白,这是个局呢?

    虽然心中同情吴家,可看见吴争私闯民宅,公然杀了三人,做为捕头,他自然想拿人的。

    前面是被士兵所迫,现在有了动手的理由。

    于是厉捕头大喝道:“奉黄县令之命,缉拿刁民池二憨,敢拦者,杀。”

    很快,厉捕头发现,他一向好使的命令,今日没用了。

    捕快不是傻子,也不是想违抗厉捕头的命令,只是他们发现,他们没了动手的勇气。

    再彪悍的捕快,在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面前,就如一只家狗面对一头野狼。

    原因就两个字,气势。

    场面气氛很沉闷,很难堪。

    难堪的自然是黄得功。

    好在吴争此时说话了,“黄县令啊,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位池二憨虽说是本少爷的小厮,可他却是鲁监国麾下,梁湖千户所总旗。正七品官,想必不会比黄县令低吧?这不敬之罪,从何说起?”

    黄得功,还有厉捕头及一众捕快大惊。

    陈秉申一家人更是目瞪口呆,脸色最难看的,恐怕莫过于陈小姐。

    倒不是因为正七品官有多威风,而是他们惊讶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竟会是在册总旗。

    黄得功指着吴争道:“你……他有何凭证?”

    二憨从胸口摸出一块铜牌,直愣愣地递到黄得功面前,“囔,这是我的总旗铜令。”

    “呃……。”黄得功自然是认得总旗令牌的,他愣了好半天,这才跺着脚道:“吴争,那此事先按下不提,可你私闯陈宅杀人,是有目共睹的,这你又如何说?”
《汉明》正文 第三十四章 巧言令色
    吴争面无表情地说道:“黄县令,你、陈秉申、黄伯彦占着吴家产业,有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吴争前来要债,有何不可?况且吴争是官,陈秉申是民,这私闯民宅从何说起?难道黄县令之前带着这么多捕快进来,通报过陈家主人?至于这地上三具尸体,黄县令应该发现,尸体手中有刀,应该明白本官是自卫。”

    黄得功怒哼一声,“好,本官这就回去向鲁监国上书弹劾你,你等着。”

    说完,转身想离开。

    “黄大人且慢。吴家的八百亩良田,黄大人以吴争叔侄投降满清的罪名,霸占了去,总得有个说法吧?”

    黄得功脸色苍白,跺脚道:“本县还给你就是。”

    “还自然要还的,可这三四个月的时间,够种一茬粮了。黄县令不得有个说法啊?”

    “你……,本县可以赔你粮食。”

    吴争呵呵一笑,道:“黄大人早这么说,这事不就好办了吗?陈胜。”

    “属下在。”

    “带二十人,随黄县令去取田契,还有二千四百石粮食。”

    “是。”

    黄得功一听,转头怒道:“吴争,这二千四百石粮食从何说起?”

    吴争道:“吴家田肥,一亩水田一年两茬至少可收六石。我只收你半年,已经是给黄县令面子了。黄县令,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啊?要不,等下我带麾下一百三十多号人,去县衙领粮?”

    黄得功郁闷得要死,可真拿吴争没办法,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而去。

    陈秉申急了,他哭喊道:“黄大人,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可黄得功现在哪还有心情理会陈秉申?

    连理都没理,转身带着捕快走了。

    陈胜冲吴争一抱拳,带走了二十人,真去领粮拿田契了。

    数十人的离去,陈府中瞬间空旷了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厅内诸人。

    他(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吴争回身,用脚尖挑起陈秉申的下巴,说道:“陈老爷,黄县令也救不了你,你现在可以去死了吧?”

    陈秉申这时已经绝望了,他明白没人能救得了自己。

    但他却心中有恨,恨黄得功过河拆桥。

    于是挣脱吴争的脚尖,冲着吴争连连磕头道:“吴少爷,我错了,我知错了,饶我一命。”

    陈小姐也在陈秉申边上跪下,向吴争磕头道:“吴争,你不能这么绝情。只要能放我爹一条生路,我陈家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不想,吴争竟说道:“陈家家产?从现在起就不姓陈了。”

    陈小姐大愕,她怒道:“吴争,你想抢不成?”

    吴争道:“你们也听见了,黄县令霸占吴家田产,也得赔偿。你陈家占了吴家十几个铺子,难道就不用赔偿?”

    “那也用不了陈家家产作赔吧?”

    吴争叹道:“黄县令毕竟是县令,吴争不好太狮子大张口,你陈家只是平民人家,那就得按我的方法来。”

    “就算多赔你十几家铺子,也用不着拿陈家家产充数吧?你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陈小姐,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乱世之中不讲道理,只讲实力吗?就算要讲道理,那也是讲我吴争的道理。我要你爹死,他就得死。”

    陈秉申突然仰头道:“吴争,如果我以一桩秘密,换我一条命,你换不换?”

    吴争有些意外了,想了想道:“那要看什么秘密,值不值。”

    陈秉申却感到活命有望,他是个商人,最懂察言观色。

    见吴争回答前沉吟,他就知道,还是可以与吴争作交易的。

    于是陈秉申道:“肯定值得。吴少爷,我说的秘密,是黄县令与杭州府私下勾连的秘密。”

    吴争闻听,是真的吃了一惊。

    杭州府,如今已经被清军占领。

    上虞县,在会稽县的东南,是鲁监国小朝廷半个后方。

    清军如果从杭州南下,一路上是萧山、山阴、会稽,之后才是上虞。

    黄得功如果投敌,那等于在朝廷心脏埋下了祸患。

    吴争脸色凝重的问道:“你可有切实证据?”

    陈秉申摇摇头道:“我没有证据。”

    吴争大怒道:“没有证据你就敢胡说?”

    陈秉申急道:“吴少爷息怒,我虽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哪里有证据。”

    “说。”

    “吴少爷先得应允,放过我,放过陈家。”

    吴争看看陈秉申,又看看陈小姐和那一排陈秉申的妻妾、儿子。

    犹豫了一下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说出证据在哪,我可以饶你一命。”

    “吴少爷还得答应,不得夺我陈家家产。”

    “呃……。”吴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听过要钱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象陈秉申这么要钱不要命的。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吴家的铺子必须还回来,赔偿也必须交。”

    陈秉申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认赔,我认罚,我赔三千……呃。”

    见吴争眼睛一瞪,陈秉申连忙改口道:“五千,我赔五千两。”

    吴争冷哼道:“我要粮,将银子折成粮。”

    陈秉申连忙道:“好,好,如今市面上一石粳米一两,我多出一成,五千五百石。”

    吴争认可,点头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陈秉申轻声道:“之前,黄伯彦、黄得功与我商议侵占吴家产业时……呃。”

    “吴少爷,我真没有诬陷吴家。”

    “说重点。”

    “是,是。在衙门里商议时,我无意中在书房看见有一封拆开的书信。吴少爷,你可知道是谁的书信吗?”

    吴争翻着白眼,这人真是不知死活,都这份上了,还敢巧言令色,卖弄口舌。

    好在陈秉申终究不太傻,见吴争面色有异,赶紧道:“落款竟是满清贝勒博洛。”

    吴争大怒,“你当本少爷傻是不是?先不说满清贝勒博洛写的,你看不看得懂,就算你认得满文,满清贝勒博洛岂会给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写信?”

    陈秉申见吴争动怒,大急,“吴少爷,我不骗你,那信是汉字写的,只是署了满清贝勒博洛的名,而且……象不是写给黄得功的。”
《汉明》正文 第三十五章 密信
    吴争气得呦,就想一巴掌甩过去。

    捂着隐隐作能的胸口,吴争喝道:“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我刀不留情。”

    那边陈小姐也急了,她也听不下去了,对陈秉申嗔怪道:“爹,你就不能直言吗?”

    陈秉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怪我,怪我。”

    吴争蹩眉道:“快说,写给谁的?”

    “不知道。”

    “……。”

    “吴少爷,我是真不知道。当时黄得功只是因有公务,就出去了一会,书房里只有我一人,我就凑上去瞄了一眼露在外面的部分。”

    “没看见写给谁的?”

    “真没看见,但……看到信头有半个字。”

    “象什么字?”

    “文!”

    “文?”吴争对此倒不怀疑,姓文的人不少,可朝廷中有谁姓文呢?这姓文的,又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信,交给黄得功呢?

    陈秉申紧张地看着吴争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吴少爷,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吴争一愣,蹩眉喝道:“明日之前,把铺子房契、地契送到吴庄。粮食十日内,也送到吴庄。”

    说完,吴争冲二憨道:“收兵,回庄。”

    “吴争。”

    背后传来呼唤声,吴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何事?”

    “你……你就这么走了?”

    “……。”

    “你我之间的婚约……你还认吗?”

    “我说过了,从你爹霸占吴家铺子的那天起,你我婚约就是一纸空文。”

    “吴争,我是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死了?于是,你就任由你爹霸占吴家铺子?”

    “没有……我劝过爹爹的。”

    “说这些已经晚了,没有任何意义。今日之后,你我便是路人,你……好自为之。”

    ……。

    黄得功带着大群捕快,气呼呼地回了县衙。

    能做县令,就不是傻子。

    虽然不知道吴争如今真实身份是什么,但一个小厮都成了总旗,那吴争怎么也该是个百户了。

    这点认识,黄得功还是有的。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认识,黄得功才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

    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他没有与陈胜纠缠,田契一份不少,粮食开始转运。

    黄得功不怕吴争,但他需要时间。

    入了内衙,黄得功便开始下令。

    “派人去梁湖卫所,将今日之事报告给王百户,问问,这吴争究竟是什么来头?”

    “来人,给本县准备笔墨,本县要弹劾这厮。”

    “来人……呃。”

    黄得功意外的发现,孙师爷孙明贞从内衙,面对面出来。

    “孙师爷,你怎么还在内衙?”

    孙明贞拱手道:“回明府,小人见书房里有些灰尘,就顺手替明府打扫了一下。”

    黄得功皱眉道:“像本官的幕僚,这等粗活,让下人去做就是。”

    “既是明府幕僚,大人书房重地,还是由小人亲历亲为才是。”

    孙明贞说得在理,加上黄得功心中有事,也不想多纠缠。

    便点头道:“罢了,本官正找你有事,你随我去书房。”

    孙明贞一愣,遂揖身道:“是。”

    二人进了书房,黄得功在书桌后坐下。

    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孙师爷,照你看,这吴争是什么来头?”

    孙明贞道:“既然一个小厮都成了总旗,那吴争至少是个正六品百户,这个品阶,如果留在本县,对大人怕是不利啊。”

    黄得功点头道:“本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与其多纠缠。只是可恨到手的八百亩良田,竟吐了出去,还赔上了二千多石粮食。福儿还受了伤,这叫本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孙师爷凑近黄得功,低声道:“这事明府不可出面,毕竟他官阶比大人高,一旦起了争执,影响大人的声誉。大人与越国公有交情,照小人看来,大人只需修书一封递上去,让越国公出面,此事不难解。”

    黄得功皱眉道:“本官与越国公有旧不假,可越国公未必肯为我张目啊。再说了,以何名目递书呢?”

    孙明贞眨眨眼道:“还是以其带兵私闯民宅,杀死陈家三个家丁,惊扰本县治安的罪名为妥。不管吴争怎么分辨,没有经过大人,卫所不得干扰地方行政,这一条,他避不过去。至于越国公,以小人看,他肯定会管。浙东这一片,说是鲁王监国,可实际上都是越国公的治下,本县出了这么个刺头,越国公怎么会让后院起火呢?”

    黄得功听了脸色一缓,道:“孙师爷不愧是师爷,就这么办。……咦,不对,如今浙东鲁监国、越国公、兴国公三分天下,如果吴争是百户,那很有可能是越国公的人,如此一来,本官再往越国公处投书,岂不是自讨没趣?”

    “不可能。”

    “何以见得。”

    孙明贞瞄了黄得功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以明府与越国公的关系,如果吴争是越国公的人,吴争来之前,越国公怎会不暗中指点?难道越国公就不怕吴争坏了明府和他的大事?”

    黄得功恍然,是啊,这话没错,于是大喜道:“好,本官这就书信一封,写完之后,你亲自跑一趟会稽,把信送去。”

    “小人责无旁贷。”

    一会儿,黄得功写完信,装了信封,拿火漆封了口,盖了印,交给孙明贞,嘱咐道:“亲手交给越国公,不得给第三人看见。”

    “小人知晓其中利害,大人放心。”

    “唔……去吧!”

    “小人告退。”

    等孙明贞离开之后,黄得功在书房里踱起方步来。

    他把今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一丝不落地回忆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孙明贞说的没错,吴争绝不会是越国公的人,越国公怎么可能让这么个刺头来坏自己的大事呢?

    这事比起八百亩良田和那二千多石粮食,那就大了去了。

    突然,黄得功僵住了,他想到了一件事,孙明贞怎么知道自己与越国公之间有大事?

    孙明贞做为自己的幕僚,知道自己与越国公有旧不假,可此事关系重大,从没有对孙明贞提起过,他怎么会知道?
《汉明》正文 第三十六章 密信遗失
    想到此处,黄得功额头冷汗浸出。

    他转身去书桌抽屉寻找那封书信。

    可翻遍了抽屉,也找不见那封书信的踪影。

    黄得功心中还有一丝幻想,他发疯般地翻遍整个书房,却一无所获。

    “来人。”黄得功嘶吼道。

    一个差役模样的人,进来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马上派人,缉拿孙明贞,追回他身上所有物件,不得私拆。若遇反抗,就地格杀。”黄得功愤恨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但他没有丧失冷静,“不要动用衙门捕快,更不要让厉捕头知情,你带几个心腹去办此事,不可张扬。”

    “是。”

    ……。

    吴争走出陈府大门。

    二憨问道:“少爷,不去黄伯彦家了吗?”

    吴争脸色阴沉,他摇摇头道:“黄伯彦跑不了,我担心的是,如果陈秉申说得事是真,那后果就严重了。”

    “不会是陈秉申为了活命,故意危言耸听吧?”

    “想来不会。如果我发现他骗我,陈家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秉申不傻。”

    “那我们回会稽去告发黄得功?”

    吴争拍了一下二憨头,没好气地道:“证据呢?告诉鲁监国,这是我们听来的,闻风奏事,那是言官的事。”

    二憨嘿嘿傻笑着,摸摸后脑勺。

    吴争倒是被自己说的话点醒了,或许应该去和张煌言说说此事,他是言官,或许还真能管用。

    只是终究是空口无凭,自己还未上任,就去指控一个现任父母官,这要是真事还好,万一错了,就难忘收场了。

    “我现在没心思理会别的,你去接应一下陈胜,先回吴庄。”

    “是。可是少爷,海边百姓你等着呢?”

    吴争这才想起,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看看天色,已是午时。

    吴争想了想道,“那你就先随我去县衙接应陈胜。另外派个人回吴庄传话,让小安子来始宁街招募会造房的匠人,多多益善,然后让他带人与我们会合。”

    “是。”

    ……。

    吴争一行人刚入始宁大街,离衙门还有两、三里远,就迎面遇见了陈胜。

    “大人,你来了?”

    “事情办得如何?”

    “那县令倒也没推托,田契都拿到手了,粮食已经在安排转运,只是今天肯定是运不完的,属下就答应了三日之内,让他们送到吴庄。”说着上话,陈胜将一叠契约递给吴争。

    “可以。”吴争接过,粗略地翻了几页,料想不会有错,就纳入了怀里。

    “小安子来还要一会,趁这时间,二憨,你和陈胜带着这些人去街上喊喊,许以双倍工钱,招募些匠人来。”

    “是。”

    二憨和陈胜各领一队,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没走几步。

    突然,一个男子从衙门方向急跑了过来。

    他后面,几个差役打扮的人在追。

    差役后面,还有几个捕快也在追,领头之人吴争刚刚在陈府见过,是捕头厉如海。

    或许是缉拿窃贼吧。吴争慢慢闪在一边,这等鸡毛蒜皮之事,不是他的权力范围。

    可吴争却避无可避,那奔逃的中年男子在路过吴争时,突然转向,“扑通”跪在吴争面前,抱着吴争的双腿道:“这位大人,救命!”

    吴争有些恼意,自己避着事,事却冲自己来。

    厌憎地看了这中年男子一眼,那男子颌下三寸山羊胡须,更平添了吴争三分嫌恶。

    “犯什么事了?”

    “大人,小人没犯事?”

    “没犯事,捕快追你?”

    “大人,小人是黄县令的幕僚。”

    这话刚落,那几个皂服差役已经到了吴争面前。

    “敢问大人是?”

    吴争没好气地答道:“我叫吴争,何事?”

    领头的差役看了吴争一眼,道:“此人偷了黄县令的私物潜逃,小的等人奉命捉拿。望大人行个方便。”

    吴争低头看向中年男子,问道:“他们所说是实?”

    “……是。”

    吴争一抖腿,抽出一只脚来,骂道:“既然偷了,就得受罚,滚开。”

    领头的差役拱手道:“谢大人体恤。”

    转头道:“还不将他带回衙门?”

    几个差役上前,拽扯着那中年男子。

    可那中年男子使劲地抱着吴争的腿不放,一时场面僵持住了。

    厉如海带着人来了,他是凑巧在衙门口,见到孙师爷竟被内衙的差役追赶。

    出于好奇,才带了几个捕快追上来的。

    到了吴争面前,厉如海只是拱了下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算见过礼了。

    他低头看着孙明贞道:“孙师爷,你这是做什么?内衙差役为何追你,可是犯了什么事了?”

    孙明贞没有答理厉如海,只是使劲地抱着吴争的还有一只脚。

    领头的差役道:“厉捕头,这事你不必管,孙明贞偷了县令书房内的私物,县令着我等缉拿孙明贞回去。”

    厉如海看看孙明贞,又看看领头的差役,不再说话,带人退到了一边。

    领头的差役对着那几个差役骂道:“中午没吃饭啊,还不将人拉开?”

    于是几个差役一涌而上,拉拽起孙明贞来。

    孙明贞眼见自己逃不过去了,冲着吴争急喊道:“大人救命,小人没有偷财物,只是拿了一封信。”

    吴争此时心里正在嘀咕,黄得功的师爷偷了黄得功书房的私物,这让他想起了陈秉申对黄得功的指控。

    只是面前之人毕竟是黄得功的幕僚,吴争对他无法取信,加上吴争对孙明贞蓄着三寸山羊胡须,尖嘴猴腮的可憎面容,第一观感就不好,所以,没有开口询问。

    可现在,吴争听到孙明贞说出一封信,心里重重地一震。

    “等等。”吴争大喝道。

    听到吴争出声,知道吴争要管此事了,二憨和陈胜就一南一北地走了回来。

    领头的差役脸色大变,不过依旧礼貌地拱手道:“大人,这是我家大人的私事,还望你行个方便,不要插手。”

    吴争回道:“急什么?本官只是有话要问他?”

    领头的差役沉声道:“大人这是在为难小的。”

    吴争没好气地回道:“你一个区区县衙差役,本官就为难你了,你还待咋的?滚!”
《汉明》正文 第三十七章 吴争,你敢?
    领头的差役怒目而对,奈何吴争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吴争低头对孙明贞问道:“你拿了什么信,取出来给本官看看”

    孙明贞迟疑着,看看吴争,又看看那差役,然后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来

    领头的差役大急,竟“噌”地窜起向吴争扑来,打算抢夺

    可就是只是向前两步,领头的差役就停下了脚步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二憨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

    二憨不但力大,而且刀快

    吴争从孙明贞手中接过信,刚要撕开封口来看

    此时厉如海开口道:“吴大人,若这封是公文,你承担不起”

    厉如海这话没错,私拆公文,罪很大

    吴争看了厉如海一眼,说道:“厉捕头既然方才已经选择了旁观,那就继续沉默吧”

    说完,“嘶”地一声,吴争从容撕开了信封

    不过吴争没有立即看,而是看了领头的差役一眼

    那领头的差役怒目而视,额头黄豆大的冷汗渗出

    吴争扯着嘴角一笑,看向孙明贞,“这封信里有什么?”

    孙明贞犹豫道:“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你偷信出来做什么?”

    “……”

    吴争不再问,从信封里抽出信纸来

    手用力一抖,信纸就散开了

    “吴争,你敢?”

    吴争闻声扭头,见黄得功气喘吁吁地跑来

    此次离县衙不远,黄得功得报,孙明贞撞上吴争,就知道此事要槽

    连贫下中农没事,就这么冲出衙门,跑了来

    远远看到吴争抖开信,黄得功急得大喊一声,“吴争,你敢?”

    语言,有时真得很奇怪

    譬如说黄得功一声,吴争,你敢?

    明明知道,吴争真得敢,可还是忍不住会冒出这一句来

    或者是所谓的官威,亦或者是官方语言吧

    “黄县令来得正是时候”吴争讥讽道

    “吴大人,这是本官私信,你不能擅自拆阅”

    “黄县令此言差矣,这或许是私信,但被孙师爷从县令书房偷出之后,就是脏物了,既然是脏物,本官自然是要看清楚的”

    黄得功急中生智,“吴大人,你是军,不得干涉地方政事缉拿盗贼,是本官的职权”

    吴争一叹,擎着信纸对孙明贞道:“你看,黄大人说得在理,本官是讲道理之人,这信,还有你,该还给黄县令”

    黄得功一听大喜,拱手道:“吴大人果然是明理之人,本县在这谢过了”

    孙明贞是真怕了,“大人,这信不仅仅是私信,还与大人你有关况且,信中内容……”

    “孙明贞,你敢?”黄得功厉声吼道

    吴争微微转身,正面对着黄得功道:“黄县令,你也听到了,当事人说,这信与本官有关,那本官验看,就不算是插手政务了”

    说到此,吴争向陈胜头一歪,“拦住他们”

    “是”

    吴争手又是一抖,抬眼看信,这一看,吴争大怒,指着黄得功骂道:“好你这黄得功,你竟敢做这事?”

    黄得功听了脸色发白,两腿一软,“嗞溜”滑倒在地

    吴争反而是愣了,不自觉地摸了下脸,难道自己刚任百户,官威就恐怖如厮了?

    “咳”吴争干咳一声道,“黄县令,你竟敢向越国公进谗言,诬陷本官,这信本官收了,当作是证据,来日本官会向鲁监国参你一本”

    黄得功原本死灰的脸,瞬间满血复活

    他看看吴争,又看看孙明贞,恍然明白了

    “吴大人,这事本官做得确实有欠考虑,不过本官还没有送出,就被孙明贞偷了出来,好在此信落在吴大人手里这事就算是本官错了,还望吴大人不计前嫌”黄得功马上站了起来,拱手道

    吴争有些懵,拿着信纸又看了一遍,再看向黄得功,心道,这黄得功怎么这么讲理了呢?

    按理说,黄得功写信向越国公谗言,就算卑鄙,那也是他的权力

    只要信中没有违法之事,吴争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能干涉人家通信不是?

    可眼下古怪的是,黄得功认了,还道歉?

    不但道歉了,还很深刻

    都道事有反常必为妖,吴争看向孙明贞,“孙明贞,你可想好了,这事若真就这样,本官护不了你,你就得和黄县令回去”

    孙明贞看了一眼黄得功,咬着牙对吴争道:“大人,我还有私情禀报,请大人带我离开这里”

    黄得功急道:“吴大人,这就是个贼,吴大人可不能相信此人请吴大人将此人交于本县,本县一定给吴大人一个交待”

    吴争没有理会,看着孙明贞道:“单凭你一句话,就让本官得罪本县父母官?说些本官感兴趣的”

    孙明贞犹豫了一下道:“大人低下头来”

    吴争依言弯下腰去

    孙明贞在吴争耳朵边,轻声道:“我还有一封信,不过不在身上,大人如果护住我,带我离开这,我就告诉大人信在哪”

    吴争心中一动,慢慢直起身来

    黄得功紧张地看着吴争,他真想下令杀死眼前的所有人,灭口

    可他明白,那领头差役的脖子上还架着刀,厉如海肯定不会奉他命杀官

    黄得功手在抖,人在抖

    吴争开口了,“黄县令,孙明贞告诉本官,说黄县令本日苛虐于他,不想在黄县令手下干了,想改投本官麾下,本官天性仁慈,也就免为其难,答应了”

    说到此处,吴争向孙明贞问道:“本官所说,可是事实?”

    孙明贞一听,顿时明白

    能做师爷之人,岂会反应迟钝?

    “大人说得没错,小人孙明贞愿意从即日起,投入大人麾下”

    吴争将信塞入怀里,手一摊道:“在场诸位都是人证,孙明贞是自愿投效本官的,陈胜,带孙明贞回庄”

    “是”陈胜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夹住孙明贞的臂弯,搀扶而去

    黄得功肝胆俱裂,眼看着孙明贞被人带走,可他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吴争见几个士兵护送着孙明贞离开,便向黄得功拱手道:“黄县令不必远送,本官去矣对了,二千四百石粮食,三日之内必须到吴庄,告辞!”

    吴争转身离去,之后是陈胜,再后是二憨一推那差役,在士兵的簇拥下离开
《汉明》正文 第三十七章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
    黄得功冷汗淅沥,看着吴争一行远去的背影

    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转身回了县衙门

    着书房门,黄得功急走起来

    怎么办?

    这信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是人头落地

    去向越国公求援?不行!

    如果被越国公知道,自己弄丢了信,那不用吴争,越国公就得吃了自己

    可不去向越国公求援?

    这要是孙明贞将信交给了吴争,还是同样的下场

    黄得功急得冒白毛汗

    这时,黄得功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吴争看的那封信是自己写给越国公的

    孙明贞为何不将那封信交给吴争?

    孙明贞应该与吴争不认识,他们不是一路人?

    没错,孙明贞背后一定还另有其人,如今他落在吴争手里,自然不会交出那封信

    而吴争虽然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但显然已经醒悟到,这其中另有隐情

    自然就不会轻易放孙明贞离开

    这样一来,其中就有一个时间差,自己就还有机会

    纵然拿不回信,只要把孙明贞灭口,吴争一样奈何不了自己

    就这么办,先补救

    如果不成,那就……直接去杭州

    至于越国公,死道友不死贫道,听天由命便是

    做了决定,黄得功冷静下来

    “来人”

    那领头的差役闻声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废物!连个文弱秀才都拿不住,生生让他逃了”

    “属下无能请大人处罚”

    “罢了本官不罚你,让你将功折罪这样,你派几人,暗中找机会杀了孙明贞灭口”

    “属下遵命”

    “派些生脸孔去,别将这脏水引到本官头上”

    “是”

    ……

    上虞北部是钱塘江入海口

    靠东边,接近余姚界,有一处地形成靴子状,入口宽,中间细,尾部比入口更宽

    这是一处天然的港湾

    吴争将从金山卫带来的难民安置在此处

    站在高处,看着星星点点,已经搭设好的帐蓬,还有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忙着搭建房屋的百姓,吴争心里洋溢着一股美好的情绪,充实

    吴争甚至已经想好了,给这个新建的村落取名,就叫汉民村

    虽然不知道,未来自己究竟能不能反清成功,但如果能让这个小村子延绵下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吴争没有放任自己太久,因为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

    来到看押着孙明贞的土坡边

    “孙明贞,现在离衙门更远了吧?说说吧,另外一封信在何处?”

    孙明贞一路行来,已经知道了面前的少年,就是黄得功口中的吴争

    而眼前所见的景象,让孙明贞有些惊讶,不,应该是震撼

    这是要建一个村啊

    孙明贞为吴争的大手笔震撼,新建一个村,这不仅仅是钱的事,重要的是人心和凝聚力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少年何德何能,会让这么多的人,听他的命令,在远离城镇的海边,共同建造一个村,不,是一个家

    听到吴争的问话,孙明贞答道:“吴大人胆有多大?”

    吴争先是一愣,而后笑道:“本官嘉定城来,死过一回的人了你问我胆有多大,本官可以回答你,需要多大,本官的胆就有多大!”

    孙明贞道:“好那我再问大人一个问题?”

    “讲”

    “如果是黄县令,暗中勾连满清,大人当如何处置?”

    “禀报朝廷,将其绳之以法”

    “若万一有人保他呢?”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若保他的人,是朝廷重臣,手掌万千军队呢?”

    吴争眼神一缩,冷冷道:“在本官眼中,这世间只有两种人,敌人和自己人”

    孙明贞幽幽叹息道:“不是我不想告诉大人,但为大人计,这信,你还是不看的好”

    吴争看着孙明贞的眼睛

    孙明贞坦然地回视

    吴争突然微笑起来,“可惜了,本官的好奇心,好象特别重”

    孙明贞微叹道:“可惜了,宦海中人,好奇心是最大的取死之道”

    “本官说过,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怕再死一次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孙明贞大惊,“大人怎会知道?”

    吴争答非所问地说道:“不就是一封满清贝勒博洛,与朝廷重臣暗通款曲的信吗?”

    孙明贞僵住了,他是真不知道吴争竟然是真知道信中内容

    吴争看着孙明贞的脸色,心中已经断定,陈秉申指控属实

    孙明贞与吴争默默对视了很久,他们内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语

    孙明贞道:“吴大人既然知道此事,又为何不向朝廷告发?”

    吴争道:“本官需要证据”

    孙明贞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好,我可以告诉你信在哪但吴大人要保证,向朝廷告发此事,这关系到朝廷安危,更关系到浙东数百万条人命”

    “我保证”

    “信不在我这”

    “在哪?”

    “在衙门里”

    吴争大怒,“孙明贞,你这是在戏耍本官?”

    “大人息怒我不敢也没有必要蒙骗大人大人应该知道,此信关系重大,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如何敢将信带出衙门?所以,出衙门之前,我将信藏于内衙”

    吴争有些惊讶了,人才啊,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那把藏信之处告诉本官”

    “就在黄得功书房的书桌底下大人打算怎么去取?”

    吴争沉默下来,确实,信在衙门内,特别是内衙,如何进去?

    总不能带兵杀进去吧?

    孙明贞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大人要放了我,我去找一个人”

    “谁?”

    “厉如海”

    “那个捕头?”

    “对如果此时还有能进内衙之人,就非厉捕莫属”

    吴争迟疑起来,“厉捕头是黄县令的人,如果这事交给他,他万一取了信交给黄县令……”

    “大人放心我在黄县令身边多年,厉捕头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别的事或许厉捕头还可以屈从于黄县令,但这等大是大非之事,厉如海必定会助大人”
《汉明》正文 第三十八章 大厦倾,方见人心。
    吴争问道:“你能肯定?”

    “我肯定!”

    吴争道:“不行。”

    “大人不信我?”孙明贞瞪眼道。

    吴争没好气地应道:“本官是怕你被灭口?”

    孙明贞想了想道:“想来黄得功应该不会令捕快来灭我口,厉捕头也不会答应。黄得功身边确养十几个死士,真要动手,只能是他们。要不,我书信一封,大人派人传信给厉如海,或许就不用我去找他了。”

    “可行。就这么办吧。”吴争点头道,“只是本官有些不解,你是黄得功的幕僚,应该说,你与黄得功是休戚与共才是,为何会行此背主弃义之事?”

    孙明贞道:“我也以为,此生应与黄得功休戚与共,不瞒大人,就算黄得功贪脏枉法、坏事做绝,我都不会背弃他,可黄得功他要卖国求荣,我就算是死,也得阻止他。大人可知道,黄得功已经以此信联络了余姚、嵊县、新昌三县县令,他们要一起献城降于满清。”

    吴争心头直跳,这四县若一起投敌,那大半个绍兴府就是敌占区啊。

    他起身道,“我找人给你取笔墨,你写好信,交给池二憨。”

    孙明贞跟着起身道:“大人就不想知道,满清贝勒博洛的信是写给谁的?”

    吴争皱眉道:“据本官所知,博洛此信是写给一个姓文的重臣。”

    孙明贞摇摇头道:“非也。此信是写给当朝……。”

    “咻”地一声,一枝弩箭直接从孙明贞的胸口射入。

    吴争回头,见三个人正在反身逃跑。

    “二憨、陈胜,截住他们,不得放走一个。”

    吴争赶紧俯身,“孙明贞,你挺住。”

    孙明贞口中血沫不断地外溢,吴争凑近他嘴边,依稀分辩出一个字音,方?房?黄?……。

    吴争无法分清楚。

    孙明争的瞳孔慢慢僵住,吴争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中年男子,给吴争的第一印象是委琐,吴争下意识地厌憎他、不待见他。

    哪怕他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自己救命,如果不是为了那封信,吴争都不会出手救他。

    可不到半天时间,吴争发现,原来这样一个委琐之人,也远比很多人来得……干净。

    因为孙明贞有底限,因为孙明贞守得住底限。

    守得住底限之人,内心干净。

    吴争喜欢内心干净之人,譬如说周思民,又譬如说孙明贞。

    只是因为外貌所惑,这份喜欢,来得晚了些?

    吴争眼中有泪,为孙明贞而流。

    池二憨、陈胜带人拖着三具尸体过来。

    “少爷,凶徒是自杀的。”

    是自杀,不是被杀。

    死士,无疑。

    吴争的脑子有些乱,本来就已经揭开的谜底,突然又合上了。

    满清贝勒博洛的信是写给谁?

    方?房?黄?或者还有别的姓,亦或者孙明贞根本不是在说姓氏?

    因为陈秉申说过,他看到的姓是“文”。

    吴争用力地甩甩头,道:“将他埋了,就埋在这村边吧,给他立个碑,刻上汉民孙明贞。”

    ……。

    回到吴庄,吴争的心情依旧没有好转。

    加上天色将暗,吴争也没着急打算去梁湖卫所上任。

    按制,新官十天之内到任,都不算违制。

    吴争此时在散步思考,没有孙明贞,还能不能说动厉如海?

    厉如海有没有孙明贞所说的那般,心中存有大义?

    没有了孙明贞的手书,吴争不敢肯定,厉如海会相信自己。

    因为孙明贞死了,就死在自己边上,厉如海会不会认为自己杀了孙明贞?

    吴争在犯愁,该不该去找厉如海。

    吴庄,并非园林。

    而是一间间单独的房屋,经过祖辈积累,在房与房之间,建造起回廊、亭榭,慢慢形成了一整片庄园。

    说它美不胜收,怕是高估它了。

    这或许也就是黄伯彦占了吴庄,不立即搬进来住,要招募匠人改建的原因吧。

    但吴庄胜在实用,房子多嘛。

    周思民主仆三人住在一处跨院,两间房。

    吴争走着走着就到了周思民的住处。

    没有多想,吴争就走了进去,这个时候,吴争想找人说说话。

    在他看来,虽然小蛮刁蛮不驯,但周思民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屋子里,周思民与小蛮在闲聊,郑叔肃手站立一边,永远是一副谦恭有教养的老管家样。

    吴争心里确实疑惑,要怎样的家规才能将郑叔训练成如此合格?

    见吴争到来,小蛮“噌”地起身,很没规矩地道:“吴大人,你得好好说说令妹。”

    周思民连忙起身制止道:“小蛮,不可无礼。”

    “大……哥来了,让你见笑了。此行琐事可办妥了?”

    吴争被小蛮的话,着实一愣,幺妹怎么得罪她了?

    不过被周思民一打岔,也就忽略过去了。

    “也算是……办妥了吧。”

    周思民问道:“随大哥来的百姓,可安置妥了?”

    吴争斜了小蛮一眼,心中暗赞一声,未及己,先虑他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小蛮气哼哼地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吴争没理会她,对周思民道:“若贤弟有瑕,可愿与我出去走走?”

    周思民看吴争神色,察觉吴争是有话要说,点头应道:“大哥请。”

    小蛮迅速上前道:“公子,我陪你。”

    吴争没好气地道:“怎么哪都有你?”

    周思民忍俊不禁,对小蛮道:“你且帮郑叔收拾下屋子,就不必跟着了。”

    说完,和吴争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吴争和周思民的背影,小蛮跳着脚,对郑叔道:“郑叔,你也不劝劝。”

    郑叔露出一丝笑意道:“小蛮姑娘放心,吴大人是个磊落之人。”

    小蛮撅嘴嗔道:“我怎么就看不到他磊落之处?”

    ……。

    吴庄有个小池塘,不大,一亩地。

    池塘边也没有花草,只有乱石。

    不过,乱也有乱的趣味。

    池塘中心有座小亭,有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吴争与周思民就在小亭里坐了下来。

    “大哥是有心事吧?”

    吴争看着水面,微微点头,将孙明贞之事,前前后后都与周思民说了。

    周思民眼中有些湿润,他说道:“大厦倾,方见人心。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汉明》正文 第三十九章 尽人事,听天命。
    吴争也感慨道,“听闻清军来了,高居庙堂者,赤身牵羊降了,山野匹夫却能守住心中底线。早知他是这么一个人,我……哎。”

    周思民怔怔地看着水面说道:“照大哥的话,朝廷里有重臣暗通满清,这人会是谁呢?”

    吴争摇摇头道:“我对朝廷中人不熟,方、房、黄亦或者孙明贞说的根本不是姓氏,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厉如海取得那封密信。”

    “那大哥为何不去找厉如海?”

    “我不知道厉如海会不会如孙明贞所说的那般深明大义。如果我告诉了他密信的位置,他反过头来告诉黄得功,那么那封密信就会被黄得功找到。这还就罢了,关键是,如果这信真牵扯到朝廷重臣,那么我、吴庄、贤弟,家父和舍妹,还有那些追随我的士兵都会被牵连进去。”

    周思民明白吴争话中之意,那个暗通满清的重臣,知道密信泄露,便会想尽办法杀人灭口,吴争虽然是百户,可三百多兵,岂能挡得住那人蓄意一击?

    关键是,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时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周思民道:“敢问大哥,你真认为江南能守得住吗?”

    吴争沉默了一会道:“尽人事,听天命。”

    “我明白了。”周思民黯然,“那……大哥随我一起去福州吧,听闻唐王在福州登基,想来福州还是安全的。”

    吴争回身看着周思民摇摇头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浙江沦陷,福州也在旦夕之间。福州沦陷之后,逃往何处?无非是多活了一年半载,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拼死一搏。只是可惜,鲁王无法整合浙东明军,否则应该有实力与清军一搏。”

    “贤弟,你在吴庄将养一两月,待伤势痊愈了,我派二憨送你去福州。”

    “不,大哥能舍生取义,我也能。”

    吴争有些感动,“我知道贤弟心意,只是……。”

    “大哥嫌弃我身有残疾?”周思民突然抬头盯着吴争,眼中盈盈欲滴。

    吴争连忙道:“不,不。贤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并非武人,不适合上阵厮杀。你若要报国,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譬如在福州用笔声讨鞑子凶残,譬如向福州百姓宣扬大义……。”

    “大哥终究是嫌弃我无用。”周思民黯然。

    吴争沉默,言多必有失,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

    周思民起身,慢慢走向池塘边,“连大哥都没有信心了,这么说来,大明是真没救了。”

    吴争赶紧道:“那倒未必。其实不管是鲁王,还是福州唐王,只要能联合起来,一致抗清,大明还是有一搏之力的。”

    周思民回头,看着吴争道:“真的?可我听说,如今浙东总共不过五、六万兵力。”

    “当然是真的。”吴争用力点头道,“胜败很多时候,不在于兵员的多少,而是于反抗之心有多坚定。如果我有三万象如今手下士兵那样的军队,必能顶住清军南下之势。”

    周思民象有些信了,他突然问道:“如果真能有战胜满清、恢复大明的那一天,你会拥立鲁王、还是唐王?”

    吴争被这话问得一时无言以对。

    “这很难回答吗?”

    吴争长长吸了口气,没有看周思民,而是面对着池塘,说道:“贤弟以为,大明是亡于满清之手吗?”

    周思民答道:“自然是。”

    “可我却不这么看。早在满清入侵之前,大明天下已是一片糜烂。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揭竿而起,响应者众。而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朝堂之上文武倾轧、党争不断,早已是一个烂摊子。这才使得满清趁虚而入,否则,以三十万鞑子,岂能占我河山?”

    周思民的眼神渐渐变冷。

    可吴争背对着他,却毫无察觉,顾自说道:“我以为,清必须抗,明必须复,但复得是汉明,而非朱明。天下非一家一姓,只要是汉人天下就行。”

    “大逆不道。”

    “没那么严重。崇祯帝在太平年代,或许能成为一代英主,可此时天下已经积重难返,再有大志,也是有心无力。你也看到了,如果朝廷能让天下百姓不饿肚子,百姓怎么可能去造反?百姓贫苦,他们何辜?”

    周思民脸若冰霜,声音冷得吓人,“你是在诽谤先皇崇祯帝?”

    吴争大寒,忙回头分辩道:“我没有。”

    “你明明在诽谤先皇。”周思民两行清泪滴落,他嘶喊道,“先皇殚精竭虑操劳国事,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吃穿用度皆能省即省,连……皇子公主平日多吃顿肉都不舍得。哪怕乱军入城,先皇都能恪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宁死不屈。你……你却在这满口胡吣,诽谤先皇?”

    吴争愣住了,周思民反应之强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就算是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当日,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啊?

    周思民厉声道:“你还替张逆、李逆这等乱臣贼子张目?你……太令我失望了!”

    说完,一扭身,而去。

    吴争大急,赶紧伸手去拉,“贤弟息怒,为兄错了,鲁王也好,唐王也罢,你说拥立谁就拥立谁。”

    不想,周思民右臂已失,吴争这一拉,没拉到手,仅扯了只袖子。

    周思民去意决然,步子迈得急,被吴争扯住了袖子,身体打了个趔趄。

    不凑巧的是,这一趔趄在平地也就罢了,可在这狭小的九曲回廊上,周思民的左手袖子兜在了回廊栏杆柱头上。

    这么一来,周思民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象陀罗般地旋了一圈,眼看就要仰面倒下。

    吴争适时冲上前,拦腰抱住了他。

    说时话长,那时却快。

    这一幕变故,就在弹指一挥间。

    甚至双方都没来得及说出话,发出声音。

    吴争俯着身,周思民仰着脸。

    二人脸与脸间隔只有数寸,彼此鼻息可闻。

    古怪的姿势,就这么保持了很久。

    还是吴争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没事吧?”

    周思民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汉明》正文 第四十章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要知道,这个时候,头可不能乱摇。

    周思民头本就是仰着的,头上六合帽本就堪堪欲坠,这时一摇头,头上帽子便被甩落下来。

    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地坠落。

    吴争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来。

    有了这一认识,吴争便感觉哪都不对劲了,特别是右手在周思民腰间的触感。

    吴争心神一震,连忙将周思民扶起。

    周思民也回过神来,抬起左手一摸头上。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半晌,周思民嗔怒道:“还不帮我去叫小蛮来。”

    吴争忙不迭地答应,刚要动步时,不远处就传来小蛮的尖叫声。

    “吴争,你敢非礼我家公子?”

    吴争欲哭无泪,这叫什么话,非礼他家公子?我还没那么重口味。

    周思民此时心已乱,她只急着把头发收回去,奈何只有一只手,听到小蛮声音,便急道:“小蛮休要啰嗦,还不替我把帽子戴好?”

    小蛮急步冲上前来,经过吴争面前时,还轻啐了一口。

    好在小蛮动作够快,一会儿功夫,就将周思民打理完了。

    此时站在吴争面前的,依然是个锦衣公子。

    但在场三人,心里都不言而喻。

    吴争退后一步,拱手道:“贤弟恕罪……。”

    “谁是你贤弟?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心里大怒,这丫头怎么得理不饶人呢?

    “贤妹恕罪……。”

    “谁是你贤妹?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大怒,冲着小蛮道:“这时不是杭州湾,但这池塘也能淹死人。”

    周思民脸色红里浸白,恼道:“小蛮,别理他,我们走。”

    吴争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二人去路:“贤……呃,我方才所说,并无坏意。当你是自己人,才信口开河。所谓坐而论道,理不辩不明,你也是知书识礼之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周思民轻哼一声,绕过吴争,顾自走了。

    小蛮啮牙咧嘴冲吴争一瞪眼,也走了。

    吴争愣愣地看着二人背影,傻眼了。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

    回去的路上,吴争越想越不对。

    知道了结果,再回想起过程。

    什么都成了有力的证据。

    官道上,周思民冲自己第一声“大人,救命。”

    攻打金山卫前,自己说要与周思民结交,她扭身说话的神情。

    船舱里,小蛮百般阻挠自己与周思民拥抱。

    还有登岸时,自己被廖仲平所逼,周思民情急之下流露的关切。

    呃……二憨,二憨后来吞吞吐吐地说要保密,莫非也是这事?

    想到这,吴争有些恼怒,这小子早些与我讲清楚,不就没今日这般尴尬了吗?

    对,全是池二憨的错。

    池二憨很委屈。

    “少爷,我答应过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呯”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我是谁?你少爷,你上官,你连这都分不清楚?”

    “少爷,你说过的,君子言而有信。”

    “你……你他娘是君子?君子长你这样?”

    “少爷,你……你以貌取人。”池二憨想哭。

    “以貌取人怎么了?啊?少爷我就以貌取人了,咋滴?”

    “那我说就是了。”

    “说个屁,不就周思民是女子吗?少爷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呃……。”

    “呃什么?啊?问你呃什么,不服气?”

    “不,不是。我是想问少爷,我还要不要说?”

    “说什么?说什么?本少爷都说过了,君子要言而有信,都答应人家了,岂可出尔反尔?”

    池二憨欲哭无泪,“少爷不是说我不是君子吗?”

    “虽不是君子,心向往之。二憨啊,平日多读书,别以为抡着把刀,喊一声吃我一刀,就能在少爷面前耀武扬威了。”

    “我没有。”

    “看,还嘛,此人就是个登徒子。郑叔偏说他人品好。不过我倒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只要能抗击鞑子,救百姓于水火,奉谁为尊,大家商量着办就是了。”

    “小蛮闭嘴,不可放肆。”周思民低喝道。

    小蛮撅撅嘴,不说话了。

    郑叔磕头道:“如今已识得此人真面目,奴恳请公子立即启程南下,况且公子已经暴露身份,就不可再留在此处了。”
《汉明》正文 第四十一章 你变了,真变了
    小蛮刚要开口,被周思民一瞪眼,又缩了回去

    周思民道:“他的话,细思也有些道理这一路南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数十万条人命无辜冤死,这是朱家亏欠天下百姓的且看看吧,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如果浙江沦陷,福州也在旦夕之间福州沦陷之后,逃往何处?无非是多活了一年半载,苟且偷生罢了”

    郑叔急道:“可留在此处,万一……”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只能不停地磕头

    “郑叔起来吧,不必再劝如果没有他当天相救,我等或许还到不了绍兴当时还想着北上向满清朝廷求一个体面的死法如此想来,还得感谢他,至少你我三人还能死在大明的土地上”

    “我一年前就该死了的,父皇只斩断我一臂,终究是不忍心,只是父皇哪知道,在这乱世中活着,还不如死了清净恨只恨我生为女儿身,不能与敌血溅五步可我如今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郑叔泣道:“他不过就是个百户,清军一旦南下,他恐怕自身都难保到时,公子怎么办?”

    “唯死而已”

    ……

    近午时分

    吴争只带了沈致远,来到始宁大街

    在“荣禄楼”订了间雅室,叫了桌二两席面

    然后以孙致远的名义,写了帐帖子,让店小二送去给厉如海

    沈致远有些春风得意,吴争还真给了他一套小旗军服

    这说起来也是官身了

    他抖着二郎腿道:“吴争,好兄弟,上酒楼吃饭还记得带上我”

    吴争眼珠子一瞪,“吴争也是你叫的?叫大人!”

    沈致远眨巴着眼睛怒道:“吴争叫了十几年了,你叫我一时怎么改得了?再说了,一个破小旗,还他娘的不给我兵,你当我愿意啊?”

    吴争挑了挑眉毛道:“不愿意?好啊,请便,不送”

    沈致远“噌”地站起,憋了半天,“呼”地一声泄了气,“吴争,不是我怕你,实在是我心向往之……罢了,让你得意得意吧”

    吴争“嗞”地吸了口茶道:“还不走?”

    沈致远大怒,骂道:“吴争,过份了啊?你这是……欺人太甚,有道是士可忍,孰不可忍,我真走了”

    “出门,右拐,行至一里处,再右拐,可看见有一高墙,墙正中,上书两个大字,沈园请!”

    沈致远就要哭出来了,他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吴争,你变了,真变了……”

    吴争放下手中茶杯,“回家和你爹好好说,一天一夜没回去了,老爷子怕是要真急了”

    沈致远眨巴着眼,道:“不,我不回去”

    吴争大怒,“好话不听是不是?一会儿厉如海来了,你在我不好和他说话”

    “敢情你是拿我当幌子是不?亏我还念你好,想着你吃酒还带上我”

    “滚!”

    “吴争,你记着,别犯我手里……”

    声音渐渐远去,吴争扯着嘴角一乐

    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吴争太了解沈致远了

    从古至今,名将常有,赵括,更常有

    让他做个小旗,不是吴争真想让他上战场,只是想全了沈致远一个梦

    少年人嘛,心中十有八九都有一个从军梦

    想着马革裹尸的豪迈

    统率千军万马的威风

    衣锦还乡的荣耀

    所以,吴争留下了沈致远,但却没有把他编入卫所

    真让这手无缚鸡之力,光会背几句兵书的书生领兵,那不但是对沈致远不负责,更是对手下士兵不负责了

    不过想着沈致远回家,十有八九会挨沈半城一顿胖揍,吴争咧嘴笑了起来

    厉如海应邀而来

    看着吴争满脸的笑容,厉如海一愣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厉如海小心翼翼地上前拱手道:“卑职见过吴大人,敢问孙少爷可在此处?”

    吴争原本不是想对着厉如海笑的,奈何厉如海进来得太突然,一时收不住

    想到突然变脸也不妥,于是吴争就继续保持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是本官找你,孙致远已经走了”

    “不知大人召卑职来,有何事吩咐?”

    “厉捕头,别拘紧,来,请坐”

    等厉如海坐下,吴争道:“先吃酒吧?”

    厉如海心中更不安了,“大人还是先说何事要吩咐卑职吧,否则,卑职也吃不下”

    吴争大笑道:“好爽快人你说本官前些年怎么就没发现厉捕头是个爽快人呢?”

    厉如海闻听,心中腹诽,前些年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我才懒得理你,难道你个乳嗅未干的小子还敢没事找本捕头亲近不成?

    吴争自然是听不到厉如海肚子里的嘀咕声,他继续道:“其实今日来,本官是受孙明贞所托,请厉捕头帮个忙”

    厉如海沉默,知道不是沈致远找得他,厉如海心里就打鼓

    连真名都不敢示人,要借用沈家少爷之名,厉如海就知道吴争找他,必定有大事

    而这事,肯定不是好事

    吴争见孙明贞的名字对厉如海不起作用,心中也是一叹,看来孙明贞猜错了厉如海

    可既然已经作了决定,吴争不想半途而废

    “厉捕头如何看待昨日衙门外,黄县令缉拿孙明贞之事?”

    厉如海看了一眼吴争,道:“孙明贞偷窃在先,理当缉拿只是……黄大人绕过卑职,以差役执法,确有不妥之处”

    吴争点点头,于是打算出言试探,“在本官看来,这倒无伤大雅凡事重要的是结果,手段如何……可以不计厉捕头以为然否?”

    厉如海沉默

    吴争道:“厉捕头不必担心,今日此屋,只有吴庄吴争和始宁镇厉如海所说之言,出门皆忘如何?”

    厉如海看了吴争一眼,点头道:“好就依大人所言大人所言,卑职不敢苟同以卑职见,手段左右结果”

    “何解?”

    “大人是军官,卑职就拿大人领兵作战举例可否?”

    “请”

    “大人领军与清军作战,清军善射,可大人手下却没有备盾,于是大人令手下抓来附近百姓,充作肉盾,结果此战大人胜了”
《汉明》正文 第四十二章 我若食言,犹如此盏!
    吴争蹩眉问道:“那又如何?胜了,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厉如海愤声道:“大人确实是胜了,但比败了更令人愤恨此战大人虽然胜了,却失了人心,下一次,大人还能胜吗?所以,卑职以为,手段,左右结果”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吴争有些信了孙明贞对厉如海的判断,这也是个有底限的人

    “大人在陈家,未经官府审判定刑,擅杀三人”

    “本官说了,那就是自卫”

    “以大人当时身边所带士兵人数,足以自卫就算真迫不得已,杀一人也足矣”

    “你还想说什么?”李沐的脸色有些阴沉起来

    “大人昨日当着黄大人和卑职的面,带走沈师爷,敢问大人,孙师爷现在何处?”

    “死了”

    “死了?”

    “死了!”

    厉如海悲愤地吼道:“他怎么死的?”

    “被弩箭射杀”

    “何人所杀?”

    “不知道”

    “难道不是大人所为?”

    “放肆本官要杀孙明贞,需要用弩箭吗?”吴争怒了,拍桌而起,“厉如海,你以为这是你的班房,本官在接受你的讯问吗?”

    厉如海嗤笑道:“大人急了?”

    “我急什么?”

    “大人方才说,今日此屋,只有吴庄吴争和始宁镇厉如海所说之言,出门皆忘这话尤在耳边”

    “本官言而有信”

    “那就请大人回答,孙明贞何人所杀?”

    “本官说了,不知道”

    “大人当时可在凶案现场?”

    “在孙明贞就死在本官身边”

    “那大人还说不知道?”

    “你误会了,本官是说,不知道谁是主使人”

    “卑职问的是,何人是凶手?”

    “凶手三人”

    “凶手何在?”

    “被本官手下总旗追捕,三名凶手眼见无法逃脱,当场自杀”

    “凶手尸体何在?”

    “始宁镇北约五十里海边,如今本官在那建造房屋,安置随行百姓”

    “何处百姓?”

    “被本官从金山卫救出的百姓”

    “可有经过官府同意?”

    “自然是朝廷同意的,鲁监国还特意赐银二千两,用于安置百姓”

    “好卑职信大人请大人与卑职去海边验看”

    “厉如海,你可知道此去会发生什么吗?”

    “卑职不知道,但缉拿凶手是卑职的本份”

    “你可有想过,想暗杀孙明贞的,会是何人?”

    厉如海沉默,他不是傻子,昨日始宁街上黄得功派差役缉拿孙明贞,他在场

    如果连这都猜想不到,那就枉干了十来年的刑名了

    可厉如海也明白,这里面水太深,深到一脚踩进去,就是没顶之灾

    不但没顶,还会牵累家人

    所以,他并不想掺和

    经过之前一番对话,厉如海相信吴争不是凶手

    杀孙明贞,对吴争没有任何好处

    况且,吴争也不必将孙明贞已死的消息告诉他

    只是身为捕头,辖内有命案,他身在其位,得谋其职,避不过

    而孙明贞,或许是他在衙门县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既然能交心,就是朋友

    朋友有难,岂能不伸于援手?

    朋友枉死,焉能坐视?

    所以,厉如海决定查

    吴争看着厉如海闪烁不定的脸色,叹道:“看来厉捕头是清楚此事利害的,可若是本官带了你去验看尸体,势必此事会人人皆知你可想过,幕后主使会如何对付你我?”

    厉如海脸色渐渐稳定下来,“那依大人之见,又该如何?”

    “本官确实有办法只是本官能相信你吗?”

    厉如海道:“卑职位卑言轻,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但如果大人愿意为孙明贞主持公道,需要卑职做些什么,卑职当仁不让”

    吴争抚掌道:“好孙明贞果然没有看错你”

    厉如海一愣,“孙明贞还活着?”

    吴争摇摇头道:“当时孙明贞与本官商量,正准备由他书信一封,邀厉捕头一起彻查黄得功暗通鞑子一案,不想就遭了刺杀他对本官说过,厉捕头是可以信任之人这也是今日本官私下来找你的原因”

    厉如海闻言,脸色平静

    吴争有些奇怪,黄得功暗通鞑子,这事难道厉如海也知情?

    果然,厉如海道:“黄大人与鞑子有来往之事,卑职也有所耳闻,只是如今世道艰辛,这样做的,怕不仅仅是黄大人吧?人心已乱,就算查处黄大人一人,也无法改变时局”

    吴争道:“就算无法彻底扫除灰尘,可这不妨碍你我让这世道更干净一些,厉捕头以为呢?如果人人都选择坐视,那这天下就真没得救了”

    厉如海为之动容,他抱拳道:“大人说吧,让我做什么?”

    吴争决定选择信任,于是将之前孙明争与自己的怀疑和有关密信之事,与厉如海一一说了一遍

    厉如海的脸色变得愤慨

    对他来说,如果黄得功仅仅是他自己投敌,他宁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一个不入流的捕头,想拦也拦不住

    可他完全没有想到,黄得功不是想自己一人投敌,而是联合绍兴府辖下四县,要向满清献城,其中还牵扯到朝廷重臣

    这哪是投敌,这是卖国啊,拿四县百姓的命,换他们的前程

    “厉捕头,密信就在黄得功书房的桌子底下,孙明贞说只有你,可以不动声色地将它取来你愿意吗?”

    厉如海想了想道:“卑职可以做到但,黄县令如果不离开衙门,卑职找不到理由进书房取信”

    “这你不用担心,本官会以邀请黄得功赴宴为名,诱他离开衙门到时,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这封信”

    厉如海起身,拱手道:“卑职听大人的”

    犹豫了一下,厉如海道:“请大人发誓,如果卑职拿到这封信,大人一定能将信中之人绳之以法,还孙明贞一个公道”

    “呯”地一声,吴争将手中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

    指着那一地狼籍,吴争道:“我若食言,犹如此盏!”

    厉如海道:“卑职告辞”
《汉明》正文 第四十三章 我给你找了五千两
    孙致远拖拖拉拉,三步一回头,五步退一步地回到家门口

    欣喜的管家赶紧迎上去,一边派小厮进园给沈老爷报信

    跪在爹爹沈晋财面前,沈致远做好了领受家法的准备

    不想,这次沈晋财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

    “别在我面前碍眼,要跪,进祠堂跪去”沈晋财嗞溜着他那只紫砂壶道

    沈致远一愣,遂开颜道:“爹,儿子如今是八品小旗了”

    沈晋财眼睛一瞪,喝道:“八品小旗怎么了,不过是个奴兵痞子咱沈家家大业大,要做官就做正经官,哪怕花钱买个县令,你爹也舍得那可是正经的七品官”

    沈致远怼道:“人家吴争,如今是百户,正六品官”

    沈晋财怒道:“有啥了不起的?拿命换来的,夭寿咱不稀罕今天起,你不得离开沈园半步,好好在家读书别跟着那小子胡混,没得丢了命,找谁说理去?”

    “我可是八品小旗,在册军官,爹你关不住我”

    “放肆,老刘,请家法”

    “爹,把小旗打伤了,你得犯法”

    “放屁,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屁大的官,就算你做了知府、巡抚,那也是我儿子”可话是这么说,沈晋财却没真打

    “爹,你就让我去吧”沈致远求道

    沈晋财气哼哼地说道:“儿啊,如今是乱世,从军死得最快,爹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咱沈家三代单传,没得到了你这一代,绝了后”

    “爹,我有办法不会死”

    沈晋财没好气地道:“啥办法?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谁能护着你?”

    沈致远谄笑道:“官越大,就越不会死”

    沈晋财嗤道:“就凭你?手无缚鸡之力,做个小旗恐怕也是那小子施舍你的吧?还想升官,做梦去吧”

    “爹,咱家不是有钱吗?吴争说了,捐一万两升做总旗爹,那可是七品官”

    沈晋财一听,腮下肥肉乱抖,瞪着眼大骂道:“我早就看那小子不地道,补个正经县令缺,也不过六千两,他一个总旗就敢收一万两?他干嘛不去抢?做他个大头梦去”

    沈致远一听不对,赶紧道:“爹,我也是这么跟吴争说的,好在他还讲理,后来说了,只须……五千两”

    沈晋财瞪了沈致远半天,叹道:“人家胳膊肘啊都往里拐,你个傻子就知道往外拐,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沈致远尬笑道:“爹真英明,什么事也瞒不过爹可孩儿见了吴争带来的那八百多百姓,他们贫苦无依,孩儿就想着帮帮他们,尽些心力”

    “天下贫苦之人多了去了沈家再家大业大,那也施舍不过来啊再说了,他吴家也是富户,听说那小子昨日把吴庄的铺子、地和房都收回来了,他咋不多捐点,要你来骗爹?你啊,真是个傻子,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呢?”

    “爹,你可别冤枉了吴争,他把铺子、田地都给了那些百姓了,连吴庄还住着军兵呢?”

    “那不就完了吗?有田、有铺子,也能养活那些百姓了”

    “爹啊,如今已是九月,田地收成要待明年了,这半年多的功夫,那些百姓咋办?”

    沈晋财迟疑了老半天,终究松口了,颤抖着手伸出五个指头来,“行吧咱就当做善事了,你爹我捐……五百两”

    “五百两?八百人呢,一人还不到一两,能吃几天?爹,你就当给我买个总旗官,算是为了我保命总成吧?”

    “那……那就出一千两,不能再多了,你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你儿子的命,就值一千两啊?”沈致远大喝道

    沈晋财瞪眼道:“你的命自然是不止一千两的,可给了钱,真打起仗来,也保不了你的命”

    “那好,我走了,你留着那一千两给你养老吧”

    “唉……别走你这傻东西,爹出还不成吗?就五千两,可不能再多了还有让吴争那小子别撒赖,给你升官……要敢撒赖,爹打上吴庄门去……”

    ……

    孙致远回到吴庄,去找吴争

    一进门,就看见吴争端着粥“嗞嗞”地吸着

    他调笑道:“吴争,吴大人,吴百户,一碗稀粥愣是被你喝出了吃龙肝凤髓的气势,实在令小弟佩服”

    吴争正含着一口粥,准备咽下

    被突然这么一句,差点就噎了

    用力咽了下去之后,吴德转头,怒目以对,“亏你还这是个读书人,进人家屋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沈致远嘿嘿一笑,上前坐在对面,问道:“你不是请厉如海吃酒吗,怎么回来喝粥了?”

    “没吃,退了”

    “退了?”沈致远大愕,“这眼前还是那个挥金如土的吴少爷吗?区区二两席面,你也好意思退?再说了,人家肯给你退吗?别又借着你百户的身份欺压客家了吧,吴争,我告诉你,都乡里乡亲的……”

    “闭嘴,说什么呢?”吴争厌烦地斜了沈致远一眼,“都没吃,凭啥不能退?二两银子,可以买三百多斤粮食了,你也看到了,八百人加上三百多士兵,一天光米就得三千斤,你当吴家山上有矿啊?不得紧着点?”

    沈致远惊讶道:“那三百多士兵,难道也要你养?不是说朝廷答应编为三个百户了吗?”

    吴争放下碗来,“这倒不假可如今哪个卫所不拖欠着粮饷?越国公、兴国公将浙东所有钱粮都截留了去,除了绍兴府八县,朝廷就没有任何进项了这次鲁监国也算是仁义了,拿出私产二千两用于安置百姓,你倒说说,我没上任,好意思再去开口要吗?”

    “我说呢,你咋就变得这么狠,硬生生地榨了陈家五千多石粮食,好歹人家也与你定过亲”

    吴争大怒,“我是因为缺粮去榨陈家的吗?陈家伙同二黄占吴家十几家铺子时,他们想过与吴家定过亲吗?”

    沈致远赶紧道:“我说错了成吗?你看你这急得,好好说话不行啊?对了,我来是告诉你,我给你找了五千两”
《汉明》正文 第四十五章 我爹是急公好义,我是才德兼备。
    “呃……”吴争瞪大了双眼,“你抢谁家了?不是刚说乡里乡亲的……”

    “你想哪去了?”沈致远没好气地道,“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我也得有那能耐啊呃……这五千两,是我爹捐的”

    吴争张大了嘴,还没咽下的半口子粥,从嘴角滴溜了出来

    “你爹……令尊能捐五千两?太阳从西边出了吧?等等,让我冷静一下,清清耳朵……我没听错吧?”

    “吴争,我爹虽然抠了点,可对我这个儿子可没得说,别这么说我爹啊!”

    吴争点点头道:“这话倒没错你爹对你还真没话说,你娘走那么早,全靠你爹既当爹又当娘把你拉扯长大,连个弦都没续上”

    沈致远神色凄然起来,眼看着就落泪

    不想吴争话锋一转,道:“可这不是因为你爹舍不得出聘礼钱吗?”

    沈致远大怒,“吴争,信不信我与你割袍断交?”

    吴争正色道:“说吧,你爹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呃……你怎么知道?”

    “就你,还有你爹,我能不知道?说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咳,就是想升个官吴争,你看啊,我虽然中秀才比你晚了一年,可好歹也熟读兵书,有道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捡要紧着说”吴争皱眉道

    “行那我就说实在的,你说我这么个人才,当个小旗,是不是屈才了?怎么滴,也该是个总旗不是?”

    “你爷俩,当我卖官呢?”

    “这怎么是卖官呢?我爹是急公好义,我是才德兼备”

    “我只是个百户,没有权力升你做总旗”

    “吴争,你这就不地道了啊,二憨一个下人,不也做了总旗了吗?我是你兄弟啊”

    “下人怎么了?二憨随我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鞑子,你也好意思与他比?”

    “呃……那行,我不与二憨比,可宋安都跟我说了,这三个百户,朝廷是允了你提拔百户以下军职的吴争,这么多年交情了,这关系到我一生的前程,你可不能埋没了我?”

    吴争愣愣地看着沈致远,话说到埋没人才这个高度了,吴争就无话可说了

    见吴争沉默,沈致远决定再添一把火

    “吴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死了可你要知道,你当初和我逃出始宁镇时,也不过是个书生你看,现在你不也是个身经百战的百户了吗?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闭嘴”吴争忍无可忍厉声喝道,“行,你要找死,我不拦着这样,当总旗可以,兵不能带,留在我身边,也算是个参军”

    “不行,不带兵,单我一个人,算个屁总旗?”

    “我不能让你祸害几十号人”

    “吴争,你太看不起人了,这怎么叫祸害呢,你能变成现在这样,我也能行再说了,我一肚子兵法,怕是连你也没这能耐吧?……吴争,就当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如何?”

    “给我机会?什么机会?”

    “你想啊,要是有一天我真成了一代名将,那你,可是伯乐啊再者说了,你想,手底下有我这么一个名将,你难道就没有自豪、没有荣耀?”

    吴争怔怔地看着沈致远,人的脸皮,得到怎样厚的程度,才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番话来

    这是真正的内心强大啊

    无知者无畏,无耻者无敌!

    不过吴争确实被说服了

    沈致远只比吴争小三月,这个年纪,确实有很大的塑造性

    正象他说的,真要是成了一代名将呢

    有志者,事竞成

    “行我给你机会,但有一点,你刚说了,我从军时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我到了我叔那,叔叔是往死里练我,你要是能受得了这份罪,半年之后,我让你带兵”

    沈致远闻言雀跃道:“兄弟,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耽误我”

    吴争张了半天嘴,没合上

    ……

    黄得功担了一整天的心

    他一片一片摘着书房外,一朵盛开的月季花花瓣,口中叨叨着,“报,不报,报,不报……”

    报是死路一条

    不报也是死路一条

    难怪他这么纠结

    不过,想必是老天开眼

    事情有了转机

    一个差役进来禀报道:“大人,有请帖”

    黄得功懊恼地喝道:“本官正烦着呢,不去没点眼力见”

    差役道:“是吴争吴大人的请宴”

    “天王老子请宴,本官都不去……呃,你说谁?”

    “回大人,是吴争吴大人的请宴”

    黄得功愣住了,吴争请宴?

    他要做什么?

    指责我吗?没这必要,直接拿信告发就是

    羞辱我吗?那请宴做什么?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不对啊,他有什么能求我?

    虽说只是个奴兵官,可终究是朝廷六品命官,没必要求我一个七品知县啊

    难道……难道他想……

    “霍”地,黄得功眼睛一亮,他认为抓到了事情的本质

    “去,告诉送信人,本官准时赴宴”

    “另外,让人准备一份重礼,到时本官要带着去唔……就把我卧房那尊晚唐白玉佛像装匣拿上就是”

    ……

    晚上,依旧是在“荣禄楼”

    吴争没有真向掌柜退了席面,只是改到了傍晚

    倒不是吴争真想省那二两银子,而是厉如海说完事之后,就直接告辞了

    吴争倒是挺喜欢厉如海这种性格

    真正想干事的人,绝不想浪费时间在应酬吃喝上

    吴争很意外,他到“荣禄楼”时,黄得功已经在了

    “黄县令,来得早啊,莫非是本官迟到了?”

    “不,不吴大人没有迟到,而是本官正好有事出门,回来时早了些,嫌回了衙门再出来麻烦,就在这等吴大人了”

    “劳黄县令久候了”

    “还好,不久吴大人……那咱们入席?”

    “好,好掌柜,直接上菜吧”

    “得嘞”

    吴争与黄得功在雅室坐下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人说话

    不过脸上都带着笑容,气氛还算融洽
《汉明》正文 第四十六章 尔虞我诈
    不一会,伙计就已经在桌上布完菜肴

    趁着这功夫,吴争笑着开口问道:“不知黄大人喜欢喝老酒还是……?”

    “老酒,老酒本县就好这一口”

    吴争冲小二道:“那就上两壶老酒吧”

    “好嘞”

    一会儿,酒菜上齐,吴争挥手,示意伙计全退了出去

    黄得功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从身边拿出一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然后单手轻轻推到吴争面前

    黄得功道:“今日吴大人请宴,本县自然不能空手而来,略备点薄礼,还望吴大人不弃、笑纳”

    吴争挑挑眉毛,笑道:“这是给本官的?”

    “正是吴大人何不打开看看”

    说着,黄得功起身,替吴争打开檀木匣子

    吴争探头一看,好一尊白玉佛像,通体晶莹晰透,内中充盈着和润之光,象是在流动一般

    乍一看,就能令人爱不释手

    “吴大人,这可是晚唐之物,虽然不是出于宫廷,但坊间怕是不多见了,它跟了本县十余年,今日就赠于吴大人了”

    “黄大人,这礼……怕是太贵重了吧?”

    “咦(拖长音)……吴大人这是见外了,你我虽然年纪相差甚远,可同住一方土,共饮一江水,有道是,亲不亲,家乡人哪吴大人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吴争呵呵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将木匣移到一边

    黄得功见状,心中暗喜

    吴争问道:“想来黄大人也猜到了本官今日邀宴之意?”

    黄得功斟酒道,“略猜到一、二,只是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黄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本县以为,吴大人今日邀宴应该是……结个善缘,大人,本县猜得对不对?”

    吴争展颜大笑,“黄大人果然是久经宦海沉浮之人,深谱个中之道佩服佩服”

    “如此说来,本县以是猜对了?”

    “对,对黄大人是本县父母官,本官不日就要去卫所上任,自然要与黄大人结个善缘了”

    黄得功心中终于吐出一口气,只要吴争有所图,那么此事就能谈下去

    “听吴大人说是去卫所上任,本县只有一个千户所,大人可是去梁湖千户所上任?”

    “正是”

    “如此说来,你我可就要在本县共事多年了?”

    “那还得请黄大人多多护持啊”

    “这话怎么说的?”黄得功佯怒道,“应该是相互护持……才对嘛”

    “好,就如黄大人所言”

    “好,好以后你我就是兄弟了来,做老哥哥地敬兄弟一杯”

    吴争心中想吐,有这么腆着脸认兄弟的吗?那胡子一大把的人了,也亏他说得出口

    可嘴上却应道:“今日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黄得功睁着醉眼道:“吴老弟,咱都兄弟相称了,这明人不说暗话,那封信可在你处?”

    吴争也是醉眼朦胧,“确实在我手中”

    “那好,只要你将信交还给老哥哥,什么要求都可以提,老哥哥绝不二话”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尽管说,尽管说就是”

    “好我就两个条件一,十天之内,我要一万石粮食”

    “好说,好说咦……老弟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之前你从哥哥处拿走了二千四百石,又从陈家拿走了五千五百石,合计起来,有八千石了吧?”

    吴争苦笑着叹道:“老哥想必已经知道,朝廷说是给了我三个百户的编制,可除了军服军械,粮饷一个子都没给我手下三百多士兵,加上海边那八百张嘴,一天就是十几、二十石的粮食,一年就是七、八千石,如今这世道,若不在身边备上两、三年粮,心中不安哪老哥你说,是不是这理?”

    “哦?……理解,理解这事我便能做主,老弟尽管说第二条”

    “这二嘛,也不是难事,我要梁湖卫所副千户之职老哥知道的,这乱世之中,身边有人才安全啊,否则就算有再多的钱粮,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对,对,兄弟说得是只是老哥不过一个七品县令,怕是帮不上兄弟这么大的忙啊”

    吴争脸色一凝,“老哥哥这就没诚意了啊?那封信是谁写给谁的,难道老哥不知道?不是区区副千户了,就算千户,那也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吴争说这话,是在诈唬,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信是博洛写给谁的,只知道是个朝廷重臣

    所以,吴争心中很紧张,如果这时,黄得功反问一句是谁,那这就会被识破

    可黄得功没问,他已经完全相信吴争从孙明贞处得到了那封信,同时也对吴争要以此要挟,谋取私利,深信不疑

    “老弟啊,如果你要些钱粮,那老哥哥我就一口应下了,可这副千户,确实不是老哥能定的”

    “那就烦劳老哥将我的要求向越国公通禀吧,我等你的消息”

    黄得功想了想,道:“也好兄弟你切莫着急,老哥明日就跑趟绍兴府,把你所求禀报上去不过……你可得把信藏好了,这可关系到老哥哥的性命啊”

    吴争宽慰道:“老哥放心,我知道此事轻重嘉定一战,我算是看透了,八月我与叔还在与鞑子浴血搏杀,六月潞王朱常淓就将杭州拱手送给了鞑子若不是我见机快,改道金山卫,否则,老哥就看不见我了”

    听吴争这一通牢骚,黄得功心中大定,他压低声音道:“兄弟说得是,大明气数已尽,这天下啊,迟早都是满清的你我趁现在手中还有些权力,早投过去,早安心”

    “哟,敢情你我想到一块去了?要知道,我这副千户,那也是因为这事才索取的否则,等过去了,一个百户,谁当你回事啊,老哥说是不是?”

    “唉,唉”同道中人啊,黄得功心花怒放,满脸堆笑地应道,“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兄弟放心,明日我一定为你说好话”

    吴争顺势拱手道:“那此事就靠老哥在越国公面前多多美言了?”

    黄得功忙不迭的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汉明》正文 第四十七章 他无德,我有德。
    与黄得功散了之后,吴争就夹着那檀木匣回了吴庄

    进了庄子,吴争直接就去了周思民住处

    只是在门口,吴争就被拦了下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拦吴争的,不是小蛮,而是郑叔

    “郑叔,你这是何意?”吴争带着些许醉意瞪眼问道

    “吴大人回吧,公子已经歇息了”

    “这才戌时刚过,哪有这么早就寝的道理?”

    “公子身体不适,就早些躺下了”

    吴争看着郑叔,心中有些恼意,试想兴冲冲地来,吃了一记闭门羹,换谁也心情不好啊

    “烦郑叔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找义弟”

    “吴大人还是明日再来吧已是夜里,毕竟……男女有别”

    吴争恼了,“老郑,本少爷看你是个忠义之人,才对你礼敬三分别过分了啊?让开”

    郑叔一张死人脸,就是不让

    吴争大怒,一把拽开郑叔,“你不过是个下人,就算周思民是女子,那与我也是结义兄……兄妹,此时夜未深,当着你和小蛮二人,本少爷来见义妹,哪来的男女之防?再敢阻挡,别怪本少爷翻脸不认人”

    这时,屋子里传来周思民冷冷的声音,“吴争,你想做什么?”

    吴争边走边骂道:“先是小蛮,后是郑叔,三番两次与我作对,你倒好,早晌还叫声大哥,这没几个时辰,就一口一个吴争了,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进了屋子,见周思民冷冷地看着自己,吴争咽下了还有的牢骚

    这世上,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

    当然,前提是你能看得懂

    吴争看得懂,所以,他咽下了牢骚

    “义妹,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呃,对了,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想拿来让你瞧瞧”

    说着话,吴争把木匣放在桌上,然后抽开盖子

    周思民斜眼看了一眼,“看过了你可以回了吧?”

    吴争尴尬道:“送我玉佛之人,说这是晚唐之物,吴家虽然算是富户,但对这种前朝器物,却不精通我想着义妹出身名门,想来对这玉佛有些见识,就是想问问,这玉佛值钱吗?”

    周思民闻言,又看了眼玉佛,道:“我对鉴赏古物,也是外行,帮不了你”

    吴争有些失望,“原本想着,要是值钱,就拿去卖了,也好给海边百姓添些衣物器具,眼看着天气就要转冷罢了,义妹歇息吧,告辞”

    说完,伸手去收起木匣

    “且慢”周思民开口道

    “义妹还有何事?”

    “我虽不懂鉴赏,可此处有人懂”

    吴争问道:“谁?”

    周思民侧了下脸道:“郑叔”

    “呃……”吴争大窘,看着郑叔,一时无语

    周思民道:“郑叔,看在他用意良善,也是为了帮助贫苦百姓的份上,就帮他看看吧”

    郑叔没有理会吴争,向周思民揖身道:“是”

    走上前去,郑叔从木匣双手取出玉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

    然后开口说道:“老奴也只是门外汉,不过之前算是见过不少、听过不少玉器据老奴所知,唐朝玉器,玉料多以和阗青白玉为主,中后期,丧葬玉绝迹,以佛教玉器、实用玉器皿、摆饰玉为主佛教玉器又多以玉佛和飞天玉为主这玉佛质料、雕工皆属上乘,虽不敢说定是晚唐之物,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吴争听得云里雾里,就干脆问道,“郑叔就明说,这玉佛值钱吗?”

    “值钱”

    “呃……能值多少银子?”

    “不说别的,就说这块玉,至少能值千两银子”

    吴争吸了口凉气,一个七品县令随手一送就是千两银子

    果真应了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没想到这狗官出手还真大方”吴争摇摇头,感慨道

    不想周思民听了,冷声问道:“你口中所说的狗官,可是那黄县令?”

    “是啊,晚上我请他吃酒,他就送了这个玉佛给我,说是带在身边十来年了”

    周思世大怒道:“你明知道他勾连朝廷重臣,暗通满清,还与他欢宴,还收他如此重礼,你……你……”

    吴争一看,连忙道:“义妹别急恼,先听我把话说完”

    吴争把与厉如海商量怎么从内衙偷出密信,一一对周思民说了

    周思民这才脸色和霁起来,“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收他这礼君子重于义,你既不想与他同流合污,又何必收他重礼呢?”

    吴争愣了,“义妹,这玉佛用的玉,不是他采的吧?这玉佛也不是他雕刻的吧?这玉佛不过是经了他的手,到了我的手里罢了都说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所以玉佛到了我手里,正好证明他无德,我有德”

    周思民被吴争这番歪论说懵了

    吴争笑道,“义妹放心,不管如何得来,只要将它用在善事上,都是好事明日我就去始宁街把它卖了,替百姓换来过冬之物”

    听吴争这么一说,郑叔微微一叹

    吴争听到,回头问道:“郑叔莫非有话要说?”

    郑叔道:“如此精美之物,理当留在家中,以作传世,卖了……哎,可惜了”

    吴争大笑道:“再好也不过是件死东西,放着不能当饭吃,能替那些百姓解决过冬之忧,岂非更值得?况且,如今世道,就算留着,不定什么时候清军南下,被抢了去呢义妹,早些歇息,吴争告辞”

    说完,吴争乐颠颠地走了

    周思民看着吴争地背影,叹道:“真不知他是真是假,是忠是奸,总觉得他说得不对,可细加想起来,却又觉得对天下竟有这样的人?”

    郑叔点头道:“奴也有些疑惑了,听其言观其行,时而豁达大气,时而阴险粗俗,可往往在这看似阴险粗俗里,竟让人不由地心生……钦服呃……奴失言了,望公子恕罪”

    周思民随意地挥挥手道:“何来之罪?”

    小蛮突然开口道:“听你们说得真累,其实很简单,他就是个率性随意之人”

    周思民听了与郑叔面面相觑,心道,真是率性随意吗?
《汉明》正文 第四十八章 密信得手
    用胳肢窝随意地夹着玉佛盒子,吴争去了他爹的卧室

    他爹不在,听下人说,去了祠堂

    吴争改道去了祠堂

    一进祠堂,吴争就看见他爹和吴小妹正在给吴之番上香

    这嘴硬心软的老头子

    看着吴争来,吴小妹开心地迎上来,“哥,回来都两天了,就只见着你一面,爹念叨你好几次了”

    哟,这可是意外

    还没等吴争咧嘴乐,吴老爹就开口道:“没有的事,他死在外面才好呢”

    这话着实难听,吴争只能装作没听见

    对吴老爹说道:“爹啊,孩儿今日想和您商量件事”

    吴老爹没好气地道:“商量什么?你自己做主就好了乡里乡亲的,你上门讨要铺子也就是了,为何要杀人?为何要敲陈家竹杠?爹没本事,教了你十三年的圣贤之道,远不及你在外面胡混三年这下做了官,长本事了,敢向乡亲动刀了,吴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畜?”

    吴老爹是越说越激动,直指着吴争教训起来

    好在吴老爹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倒没爆粗口

    吴争连忙辩解道:“爹啊,陈家与二黄勾结谋夺我吴家产业,我去讨要有什么错?”

    “你讨要回来就是了,何须动刀,又何须敲竹杠?陈家陈老爷虽说平日里爱占点小便宜,可终究不是什么大恶不赦之人,况且你爹早年为你定了这桩亲事,两家说起来还是亲家,你这么肆意妄为,叫我如何面对乡亲?”

    “那是陈秉申令护院先向孩儿动的刀难道孩儿就要任凭陈秉申杀吗?爹说两家是亲家,可陈秉申占咱家铺子的时候,可有想过两家是亲家?”

    吴老爹闻听有些惊愕,“陈老爷会令人向你动刀?”

    “可不是嘛,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做证不瞒爹,孩儿去时,就想讨回铺子,再敲些钱粮,还真没打算杀人”

    “你……你还好意思说?你从小读的圣贤书都读……去了?”吴老爹吹胡子瞪眼道,“一直教你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懂不懂?”

    吴争赶紧上前,替老爷子抚背,生怕气出个好歹来

    “爹,孩儿记得您的教诲,也记得圣贤之道,可如今是乱世,若真要照本宣科,孩儿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有道是佛祖虽有仁慈,可也有当头棒喝对好人确实该仁慈,可对恶人,只能以恶制恶……呃!”

    吴争是好声好气地解释,可没想到吴老爹是越听越生气

    “好你个孽畜,三年不回来,回来教训起你爹来了?你爹是你教的吗?小妹,请家法,今日我抽死你”

    幸好吴小妹见机快,上前搀扶住吴老爹,“爹爹,哥伤还没好呢,再要是动了旧创,那可如何是好?”

    还真灵,吴老爹直愣了半天,也就不再提请家法了

    不过,临了冒出一句,“那就记着,等伤好了,一起抽”

    吴争向吴小妹暗中比了比拇指,吴小妹却狠狠白了吴争一眼

    吴老爹道:“小妹啊,扶爹回吧,别搭理这孽畜,多看他一眼,爹就少活好多天”

    吴争连忙阻拦道:“爹,孩儿真有事和您商量”

    吴老爹没好气的应道:“啥事?”

    “是这样爹,庄子、铺子、田地已经收回,孩儿是想……将田地和铺子交于孩儿带来的百姓耕种,爹看在这些百姓破家逃难的份上,这三两年就意思意思收些租吧不知爹意下如何?”

    吴老爹大眼一瞪,“我还没死呢吴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吴争以为他爹不肯,急道:“爹,我那已经答应监国殿下了,殿下还特意赐了二千两私产,用以安置百姓爹……我都已经夸下海口了,说爹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您可不能让孩儿没了颜面啊?”

    吴老爹在吴小妹的搀扶下,没有理会吴争,向门口走去

    路过吴争身边时,还推搡了吴争一把

    吴小妹向吴争施了个眼色,道:“爹啊,哥也是慈悲心肠,这点啊,最象爹了”

    吴老爹闷声道:“象啥了?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哪点象我,都中了秀才了,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去投军,差点就回不来这一回来,又当强盗又杀人,我是作了几辈子孽,生了这么个畜生!”

    吴小妹陪笑道:“哥是年少轻狂,其实心地是最好的,否则,又怎会将吴家默默地、铺子交于那些落难百姓呢?这还不是象爹啊?”

    吴老爹被说得如炎夏喝了碗冰镇杨梅汤一般,满心的熨贴

    在门口站住了脚,没有回头,丢下一句,“做善事,就别藏着掖着,还收什么租?默默地和铺子白给他们用五年就是了,咱吴家还不差这两口吃食”

    吴争听了大喜,“太谢谢爹了”

    “甭谢”吴老爹没好气地道,“就算陈老爷真有什么不对之处,可陈家那丫头心地还是好的,以后别难为陈家了”

    “唉……听爹的”吴争忙不迭地应道

    看着吴小妹搀扶着爹离开,吴争心里松了口气

    再过两天,海边百姓的住房应该就建好了

    一半百姓要安置在田地和铺子里

    没有爹的点头,吴争还真不敢自作主张

    这下好了,总算是大石头落地

    这时,小安跑来禀报道:“厉如海来了”

    厉如海脸色阴沉地进来

    让吴争心里一咯楞,难道事情没办成?

    “厉捕头,可是出了意外?”

    厉如海沉着脸,摇摇头

    从胸口取出一封已经开口的信,不过没有递给吴争,而是捏在手里

    “大人真要看?”

    吴争隐隐觉得不对

    “本官不是半途而废之人,自然是要看的”

    “大人可知,这信是写给谁的?”

    “看了才知道”

    厉如海紧抿着嘴道:“卑职奉劝大人,还是不要看为好”

    吴争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伸手,从厉如海手里抢过信来

    厉如海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了祠堂的门槛上,“大人,看了就是天大的祸事,卑职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

    吴争没有理他,将信纸抽出
《汉明》正文 第四十九章 真是他
    打开来一看,饶是吴争有了心理准备

    可在看到信首那名字时,也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他

    吴争突然明白,无论是弘光朝,还是鲁王监国,南明各朝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了

    弘光朝号称百万大军,从朱由崧登基到投降满清,不过十四个月

    对于朱由崧,民间有所童谣,“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而鲁王监国,在史上不过也只坚持了十六七个月

    相对于朱由崧,鲁王朱以海要廉洁英明的多

    可为何也会重蹈覆辙呢?

    问题的根子,原来在此——方国安

    方国安,越国公、镇南大将军,领三万人驻守钱塘江东岸

    他一旦投敌,整个江防瞬间即垮

    吴争的心如同被一根丝线拎着一般,悬在了半空中

    不用说绍兴府了,就算是更南边的诸县,倾覆也在旦夕之间

    “噌”地起身,吴争厉声喝道:“方国安不过是个国公,鲁王还是监国呢危及到江山社稷,本官不信鲁王会视若未见、听之任之小安子,替我备马,我要连夜去绍兴府告发厉捕头,你随我同行,以作证人”

    厉如海却摇摇头道:“大人,听卑职一句劝,此事……便作罢吧方国公手掌三万大军,兵员人数占鲁监国麾下军队一半之数,就算鲁监国敢将他治罪,可要是因此逼反了方国公,那……大人,还是算了吧”

    吴争气得手簌簌发抖,可他知道厉如海说得有理

    乱世之中,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谁的拳头硬,就是谁说了算

    自己去出首,恐怕会遭受无妄之灾

    但吴争的心在痛,鲁监国亡了,绍兴府麾下八县百姓怎么办?

    爹和妹妹怎么办?

    麾下三百多将士怎么办?

    那八百刚刚有了家,有了盼头的百姓怎么办?

    吴争的汗毛一根根直竖起来

    “走”吴争坚定地说道,“随我去绍兴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这天下真没救了,你我迟早都是一个死,无非是早死几天罢了”

    厉如海怔怔地看着吴争,突然揖身道:“就凭大人这句话,卑职愿随大人走这一趟大人说得对,无非一死罢了”

    “不行哥不能去”吴小妹送完她爹,正好回来找吴争有话说,不想恰好听到了这些话

    吴争蹩眉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你一走,爹还不得急死?再说了,此行福祸难料,我岂能让你同去?”

    吴小妹固执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和哥一起去,有我拖累着,哥不至于不想想后果”

    说着,吴小妹的眼睛红了,两颗晶莹的泪水滴落

    吴争心里一痛,“幺妹,听哥的,好好待在庄中侍奉爹,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替哥哥好好孝敬爹,啊?”

    吴小妹泣声渐响,“哥,三年未回,这才回来两天啊,你就忍心不顾爹和我?”

    吴争鼻子升起一股浓浓的酸意,心中暗道,妹啊,你可知,哥早已死了,死在了嘉定城最后一战的那一刻

    用力地咬了一下牙,吴争厉声道:“二憨,看住小姐,我回来之前,不得让她离开吴庄半步”

    二憨一把拽住吴小妹的手臂,可嘴里说道:“少爷,这事交给小安就可以了,我还是随去去绍兴府吧?”

    小安备好马车进来,正好听见二憨在背后说到他,大怒道:“二憨,你说啥呢,咱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少爷在哪,我就在哪你听少爷话,好生看好小姐就是”

    二憨眼巴巴地看着吴争,眼中充满着期盼

    可吴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与厉如海出门而去

    三人刚到庄门口,就被陈胜拦住了

    陈胜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大人就是要去哪?”

    吴争道:“朝中有奸细,本官要去绍兴府向鲁监国告发”

    陈胜惊道:“何人?”

    吴争犹豫了一下,“近前来”

    待陈胜凑近,吴争道:“方国安方国公”

    陈胜惊愕,“大人,这可万万去不得,这是引火烧身啊!”

    吴争道:“本官知道,可真得有人去”

    陈胜急道:“就算大人去,又能如何?方国公手下三万大军,就算鲁监国也奈何不了他半分大人这是在……自寻死路”

    吴争怒喝道:“放屁我若熟视无睹,任由此獠卖地求荣,那才叫自寻死路你也是带兵之死,难道不懂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休要啰嗦,让开!”

    陈胜见吴争主意已决,不再劝说,只是求道:“既然如此,属下恳请大人带我同去,带将士同去”

    吴争皱眉道:“我又不是去造反,带这么多人去做什么?如果因此被人诬陷,岂不冤枉?”

    陈胜还待再劝,吴争固执地说道:“你好生在此安抚士兵,有鲁监国在,我不会有事记住,我若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护我爹和我妹安全,还有周……公子”

    陈胜双目盈泪道:“属下记下了,大人保重”

    ……

    黄得功看着吴争丝毫没有异议的收下玉佛,他心中大定

    离开酒楼之后,黄得功横想竖想,觉得还是事不宜迟

    随即回县衙套上马车,带着几个护卫赶往绍兴府

    丢信之事,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如果吴争的要求达不到,肯定会声张

    到时自己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反而是应承吴争的要求,不但可以化解密信泄露,而且能平添一个得力助手

    可吴争的要求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做到的,必须通过方国安

    原本黄得功是害怕,可现在,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黄得功自以为方国公就算责骂几句,也能对付得过去

    这一路上,黄得功是紧赶慢赶

    他认为,这事能早一点解决,自己就能早一天睡个安稳觉

    吴争决定告发,和厉如海、小安离开吴庄出发时,黄得功刚刚赶到绍兴府方国安的国公府
《汉明》正文 第五十章 有难同当
    方国安看着跪在面前涕泪交横的黄得功

    脸色狰狞至极

    他甩了黄得功三记响亮的耳光,外加一记窝心腿

    厉声喝道:“你罪该万死!”

    黄得功趴伏在地,饮泣道:“小的就是国公爷的一条狗,死活全在国公爷一言之间,只是以小的看来,若那吴争能归附于国公爷麾下,倒是件好事请国公爷容小的再活几天,办完了这事,小的任凭国公爷处置”

    瞧瞧,瞧瞧,这姿态放得多低

    大明朝的官,十有七八,就是这德性

    所以才让数十万鞑子占了大好河山

    方国安还真吃这一套,他收敛了怒气,沉声道:“你如何保证那吴争会如你所言,归附本国公麾下?”

    黄得功连头都没敢抬,可他耳朵好使,一听方国公的语气,他就明白小命是保住了

    于是哪有不添油加醋的道理?

    “禀国公爷,小的来前,正与吴争欢宴小的还送了一尊唐代玉佛于他”

    方国安听了,也是一愣,唐代玉佛?

    黄得功看着方国安脸色,心知方国安也动心了,赶紧道:“不瞒国公爷,那玉佛其实是赝品,是小的前些年从一盗贼手中查获的不过虽说是赝品,但材质、雕功绝佳,与真品相差无比,单就那块白玉,市价也在千两之上”

    方国安对千两银子没有兴趣,一听说是赝品,就气顺了

    “他收下了?”

    “是他没有一丝推诿,就收下了”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要么不收礼,收礼只……咳

    收了就等于接受了说项,如果再反悔,这就代表人品有问题,以后名声就臭了

    没有收礼不办事的道理,这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听到吴争收下这份大礼,方国安确实有些信了黄得功的话

    方国安原本就有收揽吴争之心,只是吴争当日没有顺他的意,所以心里不爽

    想到吴争这次为了一座赝品玉佛,主动要来投靠自己,想想都觉得过瘾

    可方国安也有怀疑,他问道:“吴争就没有别的要求?”

    黄得功连忙奉承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国公爷的火眼金睛那吴争贪得无厌,竟想请国公爷赏个副千户的职缺”

    方国安听了,不怒反喜,一个副千户,就算是个正千户,他也肯拿出手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以前的朝廷,封赏个千户,那等于甩大白菜一般

    当然,甩得都是空帽子,也就是说,有名无实

    可吴争不一样,他一定是实缺,就算不给他补兵员,他麾下已经有了三百户

    所以,方国安笑了

    人最怕无所求,所谓无欲则刚嘛

    但凡有所求,就能被控制

    方国安自信自己能控制得住这个有所求的吴争

    “论罪,你罪该万死不过本国公看在你往日忠心的份上,不为己甚这样,你回去告诉吴争,就说副千户之事,本国公答应了让他把密信交出,同时尽力掌控染湖卫所,听本公命令行事此事办得好,本公不但不降罪于你,还会重重赏你可听明白了吗?”

    黄得功连忙拜伏道:“小的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去吧”

    ……

    吴争硬下心来,决定告发

    可做为穿越来的后世人,吴争不存在愚忠的问题

    做该做的事,不代表着直不楞登去送死

    吴争一路上,还是动了脑筋的

    要扳倒方国安,确实很难

    特别是方国安掌握着朝廷一半的军队,也就是说,真把方国安惹毛反了,这小朝廷等于垮掉了

    小朝廷少三万人,满清就多了三万人,此消彼涨嘛

    所以,吴争做了两个决定

    在路上,吴争特意在到了绍兴府时,先找了家店栈,写了一封信,让小安立即送出

    之后,吴争带着厉如海,去了张煌言的宅子

    倒不是吴争想祸水东引,祸害张煌言

    而是吴争下意识地将张煌言当成自己的大哥

    心里有事找大哥嘛

    还有一点是,吴争觉得,直接向朱以海告发,恐怕真会招来不测,帝皇心术,君威难测,这个道理吴争还是懂的

    把自己与张煌言绑在一起,就等于与张国维、钱肃乐绑在一起,和这三人绑在了一起,等于与朱以海绑在了一起

    这叫有难同当

    说到底,吴争心思还是很坏的

    ……

    张煌言是个急性子,可能是因为张煌言此时也年轻吧

    他在听了吴争陈述之后,立即拖着吴争前往钱肃乐的宅子

    这个时辰,两更天,恐怕也只有象张煌言这样的人,才会毫无顾忌去敲开上官的门

    钱肃乐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听完事情详细之后,在张煌言的竭力唆使下

    三个一起去敲张国维家的门

    张国维的性格显然与前二者不一样

    听完之后,张国维看着吴争,冷静地问道:“除了密信,你还有什么证据?”

    吴争答道:“有县衙捕头厉如海为人证厉如海就在门外,张尚书若要询问,可传他进来”

    张国维摇摇手道:“不必了,还有别的吗?”

    吴争一愣,心道,这还不够吗?

    钱肃乐、张煌言也是如此表情

    张国维轻叹道:“当然不够吴争啊,你还年少,许多事只看见表象这封密信你是从何处得来?上虞县县衙,对吧?”

    “是”

    “人证也只能证明,是从黄知县书房偷出了这封信对吧?”

    “是”

    “所有的证据,只有密信的称呼,将方国安联系起来对吧?”

    “是”

    “那如何证明方国安与敌私通?”

    “啊?”

    “吴争,我问你,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满清贝勒为了离间监国与方国安君臣之间的关系,故意写了这封信?”

    “呃……?”

    张国维喟叹道:“吴争啊,虽然本官相信你一片为国之心,也相信这封信真正的意思,但这事真要到了监国殿下面前,根本经不住方国安一句话”

    张煌言怒道:“什么话?”

    “方国安可以反问,如果有一天,从满清贝勒处发来一封密信,被人截获,信的抬头是你或者钱大人,你们又该如何自辩?”
《汉明》正文 第五十一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听了张国维的话,吴争、张煌言、钱肃乐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许久,吴争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事如果再拖下去,那后果只会一天比一天严重真等到鞑子南下进攻的那一天,钱塘江防线反戈一击……呃?”

    不想张国维嗤声道:“放肆吴争,本官念你心中一份赤诚,不与你计较你可知道,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此时告发方国安,殿下若治罪,等于将他逼反,朝廷立时倾覆”

    吴争抗声道:“可如果任由他卖地求荣,最后的结局,并无二致”

    张国维蹩眉喝道:“那也比现在当即倾覆要久的多”

    吴争傻眼了

    他看看张煌言,又看看钱肃乐

    心中觉得一股子闷气盘旋,一时血气上冲,“噌”地起身道:“讳疾忌医,宁可眼睁睁地坐视灭亡,也不肯引刀一快,断臂求生,大明就是这么亡的”

    张国维大怒道:“竖子不足以谋大事”

    吴争嘿嘿冷笑道:“张大人是太老了,人老心更老诸位大人都觉得这是个恶疮,不能捅破,那么就请坐视吧我吴争言轻位卑,愿以这条烂命,为诸位大人抛砖引玉告辞!”

    吴争愤然离去

    看着吴争的背影,张煌言一跺脚道:“朝夕道夕死可矣吴兄弟,我陪你同去”

    钱肃乐默默地低着头,好一会,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国维道:“大明老了,方有此劫难你我也老朽了,竟不如一个少年人看得真切与其苟延残喘多活一年半载,不如慷慨赴死,以留一个清名张大人保重!”

    说完拂袖直追

    张国维一脸懵懂,他呐呐道,我为朝廷、为监国、为江山社稷计,这难道错了吗?

    错了吗?

    真的错了吗?

    一次次的扪心自问,让张国维觉得越来越没有底气

    看着洞开的大门,张国维突然放声引吭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话音中,张国维昂首挺胸,走出门外

    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吴争、张煌言在前,钱肃乐中间,张国维远远跟随

    他们的目标是王府,监国鲁王的玉府

    ……

    黄得功连夜回始宁镇

    到始宁镇时,天色也刚刚亮起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结此事,便换了顶轿子,赶往吴庄

    此时的吴庄正堂里,吴老爹、吴小妹、陈胜、二憨、沈致远五人沉默相对

    怎么办?

    该说的话,这大半个晚上都说过了

    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五人都已经一一剖析过了

    剩下来的,就是默默地等待

    吴小妹“噌”地起身,对吴老爷道:“爹,要不我去和周公子说说此事?”

    吴老爷蹩眉道:“那不过孽畜带回的一个公子书生,身带残疾,他能有什么办法?终究是个外人,就别添乱了”

    吴小妹道:“女儿观其言行,绝非寻常人家的公子,或许他家有亲人、朋友在朝为官也说不定就算没有,至少见多识广,也能出出主意不是?”

    吴老爷没好气地道:“要是他家有亲人、朋友在朝为官,怕也不会被你哥带回庄子来了”

    这时池二憨突然插嘴道:“老爷,让小姐去试试,或许有用”

    吴老爷嫌弃地瞥了池二憨一眼,道:“长本事了啊?干了个破总旗,连老爷都敢忤逆了?在吴庄,我的话不好使了?”

    瞧吴老爷子这威风的,可别说,池二憨、宋安还就吃吴老爷这套

    想当初,五、六岁的年纪,那个冰天雪地的夜里里,二人窝在始宁街南端城隍庙前奄奄一息,被吴老爷收养到现在

    可以说,吴老爷对他们是真正的恩同再造,没有吴老爷,二人早死了

    池二憨或许敢忤逆吴争,但绝不敢忤逆吴老爷

    人嘛,总得有所敬畏,总得感恩图报不是?

    否则,和畜生有何区别?

    可这次,池二憨还真的忤逆起吴老爷了,“老爷,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去求求周公子,或许真能帮得上忙就算帮不上,咱们也没损失不是?”

    这话确实在理,吴老爷不过是碍于这张颜面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吴老爷一直恪守君子之道,以“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庻几为君子为善不求人知者,谓之阴德”时时自省

    君子不求人

    可如今独子身处险境,吴老爷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来,池二憨说得没错,无非是求人罢了

    挥挥手,吴老爷道:“那就去吧,如果人家不乐意,千万别强求”

    “唉”吴小妹赶紧应了一声,出门而去

    这时,下人来报,黄知县来访

    吴老爷、陈胜、二憨、沈致远面面相觑

    来得太快了吧?

    吴争昨晚近午夜才离开吴庄

    怎么算,也得现在才能请见监国出首吧?

    就算当即事发,从绍兴府派兵前来,怎么也得晌午时分才到

    况且,黄得功不过是个县令,缉拿可不是他的本份事

    陈胜沉着脸道:“吴老爷子放心,有我和三百多将士在,定保吴庄无恙”

    吴老爷从陈胜处得到了信心,于是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听听,当地父母官到访,咱吴老爷子,就一句话,让他进来吧

    这风度、这风范,没了边了

    黄得功听了下人回复,心中一愣

    暗道吴家虽不是望族,可在始宁镇,那也是百年之家了

    这迎来送往的待客之道,也不懂吗?

    吴争年少不懂事,没得吴老爷一大把年纪,也这么不懂事吗?

    不过黄得功心中有急事,倒也不讲究这

    提着衣摆碎步快走,进了吴家正堂

    一进去,就看见吴老爷四人正襟而坐,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瞧模样,这不是刚起身,而是一夜未眠了

    黄得功惊奇地发现,这四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连起身见个礼都欠奉

    “吴翁早啊”黄得功尴尬地拱拱手道

    吴老爷手一引,道:“黄县令起得更早黄县令,请坐吧”
《汉明》正文 第五十二章 该如何处置此獠?
    待黄得功坐下,吴老爷道:“黄县令这么一大早,不知来寒舍有何急事?”

    黄得功连忙问道:“先问吴翁一句,令郎吴大人何在?”

    吴老爷沉默地看着黄得功,没有回答

    黄得功错会了意,以为吴老爷是怀疑自己此来恶意

    于是赶紧解释道:“吴翁别误会,本县前来是来报喜的”

    吴老爷是真愣了,“报喜?喜从何来?”

    黄得功笑道:“令郎不日就要升迁了”

    “升迁?”

    “正是,越国公已经答应,升吴大人副千户之职吴翁,这可是从五品实缺啊,吴家这是祖宗有德,吴大人一年连升五级啊本县来,就是向吴大人道喜来的”

    看着黄得功满脸的春风

    如果在场四人不知道吴争去做什么事,还真以为吴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

    可四人都知道,吴争去做的就是告发越国公方国安,又怎会被越国公提拔升迁呢?

    黄得功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他赶紧问道:“吴翁,吴大人呢?”

    吴老爷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实话实说,“犬子半夜去了绍兴府,至今未归”

    黄得功闻听惊愕,吴争去绍兴府做什么?

    难道他要亲自和越国公谈条件?

    呃……!

    黄得功毕竟官场沉浮十几年,他很快回味到吴争去绍兴府为得是什么

    想到这,黄得功豆大的冷汗渗出

    堂内一片寂静

    好一会,黄得功喘息着,瞪着一双元神的眼睛,带着哭腔道:“吴伯昌,你养的好儿子,自己找死也就是了,还得连累你、你、你、你,还有吴庄所有人可怜本县还割肉送他一尊价值不菲的玉佛,没想到临了,还被他害了”

    一边说,一边撑着起身

    可心中恐惧已经到了极点,腿一软,“呯”地摔倒在地

    陈胜在一边嗤笑道:“无胆懦夫”

    黄得功闻听回头道:“你敢骂本官?”

    池二憨冷冷道:“骂你又待怎会,咱二人都是总旗,官品不在你之下,况且你这种卖国求荣之徒,理该被活剐喽,骂你是轻的要不是怕脏了吴庄清静,就让你吃咱一刀”

    说着,“呛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指着黄得功道:“滚!”

    黄得功从来不怕读书人,怕得就是这种莽汉

    他知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更懂得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于是两手跪爬着起身,也不管官帽已经歪了,忙不迭地冲向门口

    到了门口,犹感觉不解气,回头道:“你们等着,越国公大军必将踏平吴庄,到时,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铮”地一声,白光闪过,池二憨手中的刀不见了

    正插在黄得功向前的地上,刀把还在“嗒嗒”地抖动

    “娘咧……!”黄得功吓得一声骇叫,拔腿往外逃去

    ……

    话说吴争与张煌言三人前后脚进了监国府

    生生将刚睡下的朱以海从被窝里取了起来

    朱以海睁着腥松的睡眼,打着呵欠,不住地埋怨道,“听说钱塘江北岸清军近日来,一直在调动,杭州府也传来消息,这些天不断有清军抵达想来明年开春,清军就要南下了浙东总计才六、七万的兵力,哎……难啊,令孤夜不能寐,这不,一更过后才睡下……呃”

    朱以海突然发现吴争也在场,惊讶地问道:“吴争,你不去梁湖卫所上任,跑来绍兴府城有何事?莫非梁湖卫所空员之事有了眉目?”

    吴争左右一顾,拱手沉声道:“殿下,臣此来是要告发越国公方国安,暗中私通满清,意图卖国之罪”

    朱以海一听,双目圆瞪,残存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惊得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吴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

    “这可是指控当朝重臣,你……你……如果查实无中生有,你可想过后果?”

    吴争呈上密信,“殿下,臣有物证,府外还有人证”

    朱以海无意识地接过密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吴争把三天前到达始宁镇,发生的与密信有关的事,一一向朱以海说了一遍

    朱以海听后,渐渐回过神来,将密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两遍

    猛地一拍桌子道:“果然是条养不熟的狼,亏孤一直将他视为朝廷支柱,连截留钱粮这等僭越之事,孤都忍了想不到他不仅不思图报,反而要暗中通敌、卖国求荣”

    骂到这,朱以海看向张国维、钱肃乐三人,“你们说,该如何处置此獠?”

    张国维道:“召见方国安,让他当堂对质,总得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朱以海的眉头微皱

    钱肃乐道:“应该罢免他的军职,令他自证清白”

    朱以海的眉头更紧

    张煌言愤声道:“殿下,以臣之见,趁现在他还无防备,派兵直接拿了,以防不测”

    朱以海一拍桌子,大声道:“理该如此来人,传廖仲平”

    ……

    方国安这晚睡得很舒爽

    能在绍兴府楔入一颗自己的钉子,这是方国安筹划很久的事了

    梁湖千户所是离绍兴府最近的一个卫所

    也是监国鲁王麾下三大卫所之一

    可以说,只要将梁湖卫所控制在手里,那么,绍兴府就落入囊中一半

    方国安一直嫉妒,王之仁将他的侄儿安排进梁湖卫所

    幸好鲁王对王之仁也有顾忌,一直没有授王一林副千户之职,而是以百户暂行千户职责

    如今好了,只要吴争效忠于自己

    那么,梁湖卫所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吴争可是朱以海自己选的,只要稍稍在边上加把劲,吴争这副千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一旦大事发动,绍兴府、监国鲁王以及所有明臣皆拿捏在自己手里

    这份大功,怎么也能换回自己在新朝廷一品大员的顶子吧?

    方国安穿好衣服,还意犹未尽地伸手往被窝里一探,然后再重重地捏上一把

    “嘤咛”,从被窝中传一声娇啼

    真是个难得的尤物

    方国安心道,这才满意地咂巴着嘴,往门口走去
《汉明》正文 第五十三章 给朱以海点了十个赞
    这时,一个百户军服的汉子急步跑来

    在方国安面前低声禀报道:“国公爷,今早刚过三更,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还有新任梁湖百户吴争,进入监国府”

    方国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吴争与那三人进了鲁王府,这说明什么?

    说明黄得功那蠢货被吴争耍了

    前脚后脚,吴争就到了绍兴府,用意不言自明

    方国安勃然大怒,一脚将那个报信百户踹了个四脚朝天

    “混帐!三更的事,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那百户呐呐道:“属下怕打扰了国公爷休息,况且,张国维等人夜入监国府的事,也时有发生,所以,属下就想等国公爷……啊!”

    “啪”地一记重重的耳光声响起,之后,方国安厉声骂道:“混帐,谁关心那三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本公说的是吴争!来人,将他拉下去,杖责六十”

    方国安脸色狰狞地看着那个百户被拖了出去,丝毫没有理会百户的哭求声

    他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从接手浙东卫所后,方国安就在监国府外安排了细作、眼线

    原本是防止朱以海偷偷逃跑,也防止自己突然处于不利的境地

    眼下看来,自己这个决定无疑是明智的

    虽说迟了一些,但还来得及,绍兴府中只有一个未满编的千户所

    而自己在绍兴府却有一千亲兵

    方国安一咬牙,大喝道:“来人,集合队伍,随本公前往监国府”

    ……

    廖仲平在混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传来监国府

    “廖千户,孤要你立即集合卫所军队,包围越国公府,缉拿逆臣贼子”

    廖仲平听闻大惊,越国公?

    这是拿鸡蛋碰石头啊

    他连忙劝道:“殿下,万万不可啊卫所中没有满编,仅有六个百户,这六个百户中,同样尚未满编,所有人加起来,不足五百人而越国公府,常驻国公亲军千人之众,如果包围国公府,怕无法避免一场火拼望殿下三思”

    张煌言道:“廖千户,如今天色刚亮,想那方国安未必知晓殿下要捉拿他,只要出其不意,定可手到擒来”

    朱以海听得是连连点头,义愤填膺地喝道:“此言甚是,廖仲平,孤令你即刻前往,依命行事”

    吴争心里起码给朱以海点了十个赞

    他怀疑起史书来,按朱以海的伟岸,怎么可能只支撑了一年多时间?

    廖仲平见朱以海主意已定,只能点头应道:“臣遵命”

    可廖仲平还没退到门口,就有王府侍卫匆匆前来报信

    “禀报殿下,越国公率千人聚集于府外,叫嚣交出吴争,治其罗织、诬陷朝廷重臣之罪”

    殿中五人面面相觑

    朱以海脸色变得惨白色

    是人都知道,方国安能直接叫嚣交出吴争,那表示张国维等人来王府,都在方国安的视线中

    也就是说,王府外,甚至王府内,都有方国安的眼线

    这怎么不令朱以海恐惧?

    “怎么办?”朱以海颤抖着声音问道,双眼无助地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哪还有初闻方国安私通敌国的义愤填膺?

    张国维暗中扫了吴争一眼,吴争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个意思

    这就象是在说,看见了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同意告发的原因

    张国维在看了吴争一眼之后,上前道:“殿下不必惊慌,方国安聚兵于王府前,只围不攻,说明他依旧心有忌惮所以,殿下只管下令,让他入府商谈,想必不至于发生火拼”

    钱肃乐皱眉道:“这事如果不说破,或许还可装作不知,可如今双方都撕破脸了,还商议什么?”

    张煌言大声道:“钱大人所言甚是,到了这地步,就退不得请殿下发令,臣愿率王府侍卫与方国安拼杀”

    吴争听了,心中一阵激动,上前道:“臣愿意为先锋,只要臣还有一口气,绝不让方贼入王府半步”

    不想,朱以海突然就爆发了

    “都是你,区区一个百户,管好份内事也就是了,谁让你诬告越国公的?王府内侍卫不过三百人,怎么与府外千人相抗?”

    吴争目瞪口呆,呐呐道:“廖千户可以出府调动卫所官兵前来增援……”

    “放屁”朱以海怒喝道,“等廖仲平带援兵来,黄化菜都凉了,就给孤收尸吧”

    吴争的心忽地沉下,拔凉拔凉的

    这就是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口中的英主?

    这就是自己准备效忠的监国?

    钱肃乐瞥了一眼吴争,“殿下,吴百户也是心系殿下,心系社稷安危,纵有不妥之处,也可体谅”

    吴争的心麻木了

    张煌言道:“殿下,臣以为吴争所言有理,汉贼不两立,我等当……”

    “闭嘴!”朱以海厉喝道,“你,还有你,滚出去,屋外候命廖仲平,去府外向越国公传话,就说孤是信他的,请他入府商议善后之事”

    ……

    被逐出屋外的吴争和张煌言,四目相对

    除了叹气,啥也不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吴争心忧之事恐怕比张煌言更多

    于是吴争开口了,“张大人,张大哥,兄弟有一事相托”

    张煌言紧抿着嘴,看着吴争,好一会才道:“但凡力所能及,我绝不推辞不,就算力有不逮,我也愿为吴兄弟去做”

    吴争有些感动,道:“若我有不测,请张大哥照顾我爹和我妹,还有吴庄中人”

    张煌言仰头喟叹道:“此事我做不了”

    “……”

    “不是做哥哥不愿意,确实是有心无力若连你都遭不测,我又如何幸免,又怎能能护得住吴庄?”张煌言悲哀的眼神,让吴争心中一痛

    他有些后悔起自己的草率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星夜赶来绍兴府告发方国安,就不会连累吴庄

    更不会拖累张煌言

    张煌言说得对,虽说张煌言有拥立之功

    但真到了舍弃的时候,张煌言在朱以海心中的价值,未必比吴争高一分

    吴争虽是新附,可手中有兵,张煌言虽是心腹,可仅仅就是一个书生
《汉明》正文 第五十四章 驱虎吞狼?
    看着吴争内疚的眼神,张煌言突然莞尔一笑

    “吴争,虽说我比你大几岁,但很多地方我不如你,你的很多见识,都让我望尘莫及国难之时,能遇到你这般的人物,相交莫逆,便是幸运世间事,看开就好,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必强求?吴庄中人,有他们自己的命运,你尽了心力也就是了,不必执拗”

    话是这么说,可吴争是当事人,怎能放得下?

    “谢大哥宽慰,只是你我就这么听天由命、束手待毙吗?”

    张煌言闻言一愣,“你还有何想法?”

    吴争左右一顾,凑近张煌言耳边轻声嘀咕起来

    “驱虎吞狼?”张煌言脱口而出

    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吴争,叹息道:“吴兄弟,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曹孟德”

    “呃……!”吴争差点被口水噎住

    张煌言叹息道:“吴兄弟如此年纪,视时局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啊”

    吴争刚要开口,就见方国安领着二、三十士兵,押着小安、厉如海进来

    “少爷,你还好吧?”小安哽咽道

    “大人?!”厉如海的眼神很复杂

    吴争横跨一步,拦在方国安面前

    方国安轻蔑地看了吴争一眼道:“区区萤火微末之光,也敢与本公为敌在本公眼中,尔等不过冢中枯骨,不值一哂!滚开,别逼本公在王府杀人!”

    张煌言是真担心吴争,他上前拽住吴争右手,“吴兄弟,不可作无谓之事,不值得”

    吴争坚硬地挡着不退,一样轻蔑地注视着方国安,话却是对张煌言说的,“张大哥,你莫看这厮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可他心里却是怕得很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恶事,这种恶事,必遭天地诛之”

    方国安暴怒,厉声道:“竖子安敢欺我乎?来人,杀了他!”

    张煌言急了,迅速上前几步,挡在吴争面前,“方国安,你敢在王府行凶?”

    吴争却平静地说道:“张大哥让开,他不敢在王府杀人要敢杀,他早就带军队冲进王高尔夫了,何必还假惺惺地进来与殿下商谈?”

    张煌言心中灵光一闪

    对啊,如果方国安真有心在眼下造反,直接攻进来就是,何必来这一套?

    想到这,张煌言中气足了不少,“方国安,殿下正在等你,本官劝你莫要借机生事”

    方国安心中一紧,他实在没想到被这竖子一眼看穿了心事,他确实没有当即造反的打算

    起事的时机还没到,准备也不充分

    如果此时造反,就算能攻下王府,捉住朱以海,也很难从绍兴将人带至杭州去

    毕竟,绍兴府还是大明之地,攻入王府捉住监国,等于公然承认了自己谋反

    如此一来,浙东的明军和义军,就会视自己为敌

    在没有清军的帮助下,自己独木难支

    而如果仅率三万人以突围的方式,前往杭州投靠

    那在新朝中,焉能争得一席之地?

    方国安是想将浙东之地献于满清,以换取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

    借今日吴争诬告之名,率兵包围王府,一是逼朱以海诛杀吴争,以泄自己心头之愤二是趁此警告朱以海,别真把自己当成了君

    所以,吴争说得对,方国安不敢在王府杀人

    一杀,双方都没有了退路

    “你究竟想干什么?”方国安强忍着心头的愤怒道

    吴争指着小安和厉如海道:“他们只是我带来的,与今日之事没有任何关系,你想泄愤,可以冲我来,别为难他们两人”

    方国安瞪了吴争很久,终于让了一步,他一挥手道:“放人”

    吴争让开了去路

    方国安与吴争擦身而过之时,留下五个字,“准备授首吧”

    看着方国安的背影,张煌言终于松了口气

    这倒不是张煌言怕了方国安

    而是统率大军久了,一言定人生死,方国安身上自然有那种气势

    就象当官当久了,身上有股无形的官威一样

    “吴争,你太大胆了这要是将他逼急了,真不定就杀了你”

    吴争苦笑道:“你以为我不逼他,他就会放过我吗?”

    张煌言一愣,暗道也是

    小安一把抱住吴争,“少爷,可担心死我了”

    吴争奋力从小安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没好气地斥责道:“不是和你们说了吗?躲起来,没有我出声招呼,就不要显身怎么就被他抓住了呢?”

    厉如海闷声道:“大人是不知道,这王府外有许多方国安的眼线,我们一到王府外,就被他们盯上了,哪还能躲得了?”

    吴争恍然,想到之前还没等朱以海派兵捉拿,方国安就率军队包围了王府,此中蹊跷不言而喻

    ……

    “你是女子”

    吴小妹盯着周世民道:“你一定是女子!”

    “你既是女子,还肯跟我哥来吴庄,那就是喜欢他”

    “你既然喜欢他,如今他有难,就该出份力”

    小蛮在边上急了,一侧身,挡在周世民和吴小妹之间

    “你凭什么说我家公子是女子?你凭什么说我家公子喜欢你哥?就那个阴险粗俗家伙,哪个女子肯喜欢他?你别欺负我家公子啊,上次之事,还没和你计较呢”

    吴小妹一把拽开小蛮,冲着周世民道:“从你言行气度就能看出,你出身显贵之家,可为何就不肯想法子救救我哥?你就不怕我哥真死了?”

    周世民轻叹道:“你也说了,这是你哥的决定既然他坚持要去做,就有他的道理生死由命,这个乱世,很多人都会死,我也一样或许早死反而是种解脱再说了,我一个残废之人,又怎能救得了他?”

    吴小妹跺跺脚,指着周世民道:“我见过心狠的男人,却没有见过你这般心狠的女人好,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甩袖走了

    周世民怔怔地看着吴小妹的背影,总觉得与这小女孩有种亲近的感觉

    这种没有理由的感觉,让她轻轻一叹
《汉明》正文 第五十五章 公子,万万不可啊。
    小蛮低声宽慰道:“公子,别将那刁蛮丫头的话听心里去”

    周世民微微一笑道:“说人家刁蛮,我看啊,就数你最刁蛮任性”

    小蛮闻听不依,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边上郑叔却感觉不对劲,他素知周世民的心性,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逗小蛮?

    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郑叔心中一凛,“扑通”跪下道,“公子,万万不可啊”

    小蛮吃惊地看向郑叔,又看向周世民

    “公子,郑叔这是做什么啊?”

    周世民平静地说道:“我的命,是他救的没有他,我们到不了绍兴府”

    郑叔泣道:“公子是君,吴争是臣,这是他应当做的”

    “君?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就没有君了,我只是一个没有了手臂的废人”

    “公子切不可妄自菲薄啊”

    “郑叔啊,可记得当日在路途遭遇乱兵抢劫?”

    “奴记得”

    “那郑叔就该记得,若非遭遇抢劫,我等应该是回京的”周世民悠悠叹息道,“当时就决定,如果无法去杭州,我就回京求死”

    郑叔涕泪交横,“可得苍天眷顾,公子不已经安然来到了绍兴吗,何必再去赴险?”

    “未必是赴险,我的身份,总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吴庄鲁王监国,毕竟是朱家人,想来不至于亏待了你我郑叔,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小蛮终于听懂了,她急道:“公子,可千万不能暴露了身份,如今这时候,暴露身份等于引来无穷的变数,万一……呃!”

    小蛮这话说的对,但凡国亡,皇子帝女的境况最过凄惨

    他们需要面对的不仅是新朝的缉捕,还得面对自己人的暗刀子

    不管敌人还是自己人,每个被拥立的新君,都无法容忍这些皇家贵胄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自己的大位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周世民伸手轻抚着小蛮的脸道:“你就留在吴庄吧,朝堂之上的日子不适合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不了你什么,让你留下来,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相信他……会照顾好你的”

    小蛮急得哭出声来,“我不要他照顾,我就要侍奉姐姐”

    周世民的眼中泪光闪动,他别转头去,“我意已决”

    ……

    吴争四人一直等在王府正堂之外

    看着远处正堂紧闭的大门,四人的脸色都显得凝重

    生死就在这开门、关门之间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在谈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里面的人,正在进行利益交换

    否则,水火岂能相容?汉贼如何共存?

    此时,正堂之门有了开启的动静

    吴争转头看向小安和厉如海,“都准备好了吗?”

    小安和厉如海坚定地点点头

    方国安脸带笑意地出现在视野里,这令吴争、张煌言心中一痛

    虽然心里有了准备,可真揭开了谜底,二人依旧深深地感觉心痛

    天下确实没有正邪对错,唯有利益成败

    方国安的笑容就象一把剑,杀人于无形

    将吴争和张煌言的心,击个粉碎

    方国安看着吴争等人的神情,如同猫看着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一般

    讥讽、戏虐

    吴争强按着内心的紧张,看着方国安一步步近前,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近些,再近些

    “拿下!”方国安厉声喝道

    小安和厉如海弯下腰,如箭般向方国安而去

    可吴争、张煌言看到向自己等人冲来的竟是朱以海的侍卫,齐声大喝道:“小安、厉捕头,住手!”

    声嘶,而沙哑

    小安、厉如海停住了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吴争

    那眼神中,满满地都是疑惑,仿佛在问吴争,为什么叫停

    可随即被一涌而上的朱以海侍卫按压在地,捆了个结实

    余者又朝吴争和张煌言扑来

    吴争与张煌言双目相对,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所思所想

    如果来捉拿自己的是方国安的人,那自己四人还可一拼

    只要拿下方国安,局势就有可能扭转过来,那么朱以海就不会因惧怕方国安而舍弃立场

    可现在,动手的是朱以海的侍卫

    如果反抗,方国安正好将谋反的罪名送回给吴争二人

    所以,不能反抗

    方国安得意地走到被捆绑的吴争、张煌言面前,嗤笑道:“很失望,是不是?没有人保得住你,监国也不例外很快你就会在江边被砍下脑袋,就象你在金山卫砍下的那些鞑子脑袋一样”

    吴争微微张嘴,嘴唇蠕动了几下

    方国安有些不解,“怎么,有话说?本公给你机会,来,说吧”

    说话间,将耳朵凑近吴争

    “呸!”一口口水正好吐到了方国安的脸上

    方国安歇斯底里地喝道:“来人,杀了他,杀了他们!”

    朱以海的侍卫面面相觑,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捉拿二人

    可方国安带来的士兵,却听令向二人扑来

    张煌言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笑骂道:“好你个吴争,堂堂朝廷正六品百户,还象个顽童吐人口水”

    吴争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时间太仓促,只是口水,没酝酿出痰来”

    二人一起放声大笑

    方国安的士兵冲来,可朱以海的侍卫岂肯让步?

    双方又对峙起来

    ……

    听着屋外的喧哗

    朱以海脸色如同冰块凝结

    张国维仰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肃乐憋不住了,愤声道:“外面二人,都是大明的忠臣良将,殿下就忍心让他们枉死?”

    朱以海沉声道:“孤什么时候让他们死了?捉拿他们,孤这是在保护他们”

    “可殿下也听见了,方国安要杀他们殿下为何不去制止?”

    朱以海叹息道:“孤若去制止,那么之前与方国安的协定就会作废,事情又回到了谈判之前钱大人啊,与江山社稷相比,一、二人的生死,何足道哉?若有一天,孤也须面临这样的死亡,孤也定能视死如归”

    钱肃乐听完,觉得朱以海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他更发现,自己的内心接受不了这种道理
《汉明》正文 第五十六章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不能接受,就得劝谏

    钱肃乐愤然道:“殿下不救,臣愿去救,无非陪他们二人一起死”

    说完,钱肃乐向朱以海长揖,昂首向门外走出

    “住手!”一出门,钱肃乐就大喝道

    方国安转头一看,是钱肃乐

    于是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对着朱以海的侍卫喊道:“本公奉得就是殿下之命,这二人构陷本公,论罪当斩殿下就在屋内,此地发生之事,皆可耳闻,如果殿下要阻止,早就派人前来传令了,你们难道要违抗殿下的命令吗?”

    侍卫们有些懵了,方国安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外面闹成这样,五十步外正堂中的朱以海,早已听得清清楚楚

    可直到现在,只有钱肃乐出来喊了声“住手”

    侍卫们开始相信方国安的话,他们犹豫了,慢慢散开,任由方国安的士兵将吴争二人拖走

    钱肃乐急了,扑上来大喝道:“方国安,殿下没有下令杀死他们”

    方国安一把甩掉被钱肃乐拽住的袖子,下令道:“将二人拖至府门外,斩!”

    钱肃乐心中大恸,仰头悲呼道:“苍天啊,你睁眼看看吧,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张国维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算心如死灰,也有死灰复燃

    他默默向朱以海一揖,然后退出门外

    “且慢!”

    方国安冷冷地回头,“怎么,尚书大人也要阻止本公?”

    张国维道:“殿下说得很清楚,只抓不杀!”

    “之前确实如此,但这竖子当众吐本公一脸口水,如此羞辱于我,本公与他不共戴天就算殿下亲自前来阻拦,本公也不会轻易饶过吴争”

    方国安的话故意说得特别大声,就象生怕堂内的朱以海听不见

    吴争突然仰头说话了,“方国安,口水是我吐的,有本事只管冲我来张煌言可没吐你口水,小安和厉捕头也没有吐你口水你不能迁怒他们吧?”

    方国安眼睛一眯,狞笑道:“好张尚书也听见了……那就如你所愿,来人,将他们三人放了,将吴争拖出去斩了”

    小安痛哭出声,“少爷,要死死一块你不能丢下我……”

    吴争已经被拖着走了,他笑道:“小安子,回去照顾好教老爷和小姐”

    这时,被释放的张煌言慢慢走到方国安面前

    方国安面带讥讽地看着张煌言,“怎么,张编修是想与本公讲道理吗?”

    张煌言呵呵道:“道理都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还没等方国安发怒,张煌言突然“霍”地一声,然后就听见一声“呸”

    一口白乎乎,沾乎乎的浓痰生生粘在了方国安的脸上

    张煌言哈哈大笑道:“这下好了,我要吐了你一口了,来,来,送我上路吧”

    这个大变故震惊了很多人

    连拖着吴争的那两士兵都停住了,张着迷瞪的双眼,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气氛凝固了很久,方国安终于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巨吼

    “啊……!来人,替本公剁了他……!”

    钱肃乐睚眦欲裂,他嘶吼着,“方国安,杀了这二人,你必定遗臭万年!”

    方国安不屑道:“大明朝到了今日地步,该遗臭万年的,多了去了,还轮不到本公”

    张国维默默地转头,他知道,没有朱以海出面,谁也阻止不了方国安

    可问题是,朱以海不想为了这二人,去与方国安撕破脸

    很多人啊,心态就象驼鸟一般,将头垫进屁股下,仿佛所有灾难都消失了

    明知道方国安通敌,可宁愿装作不信

    张国维在叹气,他发现原本以为铁树开花、枯枝发芽的心,还是冷了、死了、绝望了

    张煌言也被拖走了,并在门口追上了吴争

    吴争苦笑着摇头道:“张大哥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煌言哈哈大笑道:“方才你不是没酝酿出痰来吗?这下你我算是如愿以偿了解不解气?”

    吴争歉然道:“解气倒是解气,可惜连累了大哥”

    张煌言摇摇头道:“这世道,与其多活一年半载,不如死了早投胎干净你我相识虽然不久,可肝胆相照,这黄泉路上,一起作伴也不寂寞”

    吴争的心里,温暖起来,他突然觉得,就算这世道再不好,可有了象张煌言这样的人,哪怕牺牲也是值得的

    可吴争不想死,更不想让张煌言死,将头拧转,望着府门西侧,心中暗骂,狗日的,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老子真死翘了

    ……

    回到正堂的张国维,看着朱以海道:“殿下可知,今日张煌言、吴争一死,殿下身边就少了一文一武两个忠臣殿下看着他们去死而不加以援手,试问日后,还有谁敢为殿下效忠?”

    朱以海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其中原委,张尚书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孤要二人的命,而是方国安执意为之”

    张国维苦涩地摇摇头道:“可殿下明明可以阻止啊”

    “怎么阻止?”朱以海被逼急了,噌地起身喝道,“让孤为这二人与方国安撕破脸?舍弃浙东唯一的大明根基?张尚书难道不知道,逼反方国安,你我末日近在眼前?”

    张国维看着脸色狰狞的朱以海,突然觉得那日在自己家喝酒发牢骚,吴争所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

    不,准确的说,是吴争所说的话背后,那一份真知灼见

    这天下绝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愚忠于一家一姓,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天下汉人中有才能的人何止千万,哪个不比眼前这个朱以海更适合统率明人反清?

    摘下头上官帽,张国维平静地说道,“臣惶恐,向监国乞骸骨,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望殿下允准”

    哭喊的钱肃乐踉跄而进,正好看到听到这一幕

    于是也摘下乌纱,双手奉上,“臣也向殿下请辞”

    朱以海怔怔地看着张国维、钱肃乐,突然尖叫起来,“不准,孤不准当日是你们将孤从台州请来,如今你们却要弃孤而去?”
《汉明》正文 第五十七章 老好人也有气性啊?
    方国安带来的士兵,将吴争、张煌言押到了王府东面一个池塘边

    池塘边有石凳,士兵将二人按压上去

    只要刀快,手眼敏捷,一刀下去,头颅就会滚落池塘

    当士兵充当的刽子手举起钢刀,用力挥下

    西边传来一声大喝,“刀下留人!”

    这临时刽子手,他x的太不专业了,他已经蓄力挥下,哪刹得住势头?

    “咻”地一声,一枝弓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叮”地一声,射在刀面上,劲力十足

    直将刽子手手中的长刀,生生荡了开去

    吴争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虽然无法回头,但心中一松,狗日的终于来了,好险!

    王之仁在看到小安送进府的信时

    原本确实不想掺合方国安的事

    毕竟二者在钱塘江南岸,要联手抗敌

    但王之仁有一点逆鳞,那就是容不得朝臣投清

    不是因为他有多忠诚于大明朝

    恰恰相反,弘文帝、潞王接连投清时,他也上过表,投过清

    可王之仁与方国安还是不同的

    王之仁之所以上表投清,是因为感到绝望

    试想君王都投降了,他一个定海总兵,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可王之仁毕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之后听闻,郑遵谦发动绍兴府官绅起来造反,杀死清朝委任的知府等官吏,宁波府钱肃乐和生员董志宁等人也竖起了反清义旗等等

    王之仁心动了,正好一心降清的明朝原太仆寺卿谢三宾,派人到定海希望借助他的兵力剿灭董志宁等抗清民众,并许诺以重金相酬

    巧的是钱肃乐也派人来争取王之仁的支持,希望他叛清反正,重新回到大明阵营

    王之仁便将计就计,带兵顺利到了宁波府

    一举拿下谢三宾等一心降清的官员,由此公开叛清反正,重新回到了大明阵营

    而此时,原潞王(就是在杭州降清的那位)麾下的总兵方国安,率部一万多人赶到钱塘江东岸

    就这样双方联合起来,沿钱塘江组织起抗清防线

    王之仁与方国安一直没有什么龌龊,二者都相对克制,不仅是守望相助,还因为浙东真经不起内耗了

    所谓唇亡齿寒,二人都很清楚,总共就那么六七万兵力,要是再内耗,那死的不仅仅是对方,还有自己

    所以,如果是别的事,王之仁肯定不想管

    可问题不是别的事,此事正触碰了王之仁的逆鳞

    拨乱反正之人,最恨的是投敌,除非他是假拨乱反正

    因为他最需要的就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是真的反正

    王之仁决定管,还在于如果方国安投敌,那么钱塘江防线如同虚设

    这不仅关乎浙东安危,更关乎他自身的安危

    至于吴争送来的信中,表示愿意听从自己的指挥,这反而不重要了

    方国安在绍兴府有亲兵,王之仁也有亲兵

    当王之仁率兵到达王府外,射出的这箭,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方国安麾下士兵岂能不知道兴国公王之仁?

    他们更知道监国麾下,越国公和兴国公二人实力相当

    来的如果是别人,士兵们早被拔刀相向了,可对王之仁,他们是真不敢

    带着吴争和张煌言,王之仁进入了王府

    方国安已经得到禀报,正向府门而来

    迎面撞上,方国安一眼就看见吴争、张煌言未死

    方国安心中大恨,“兴国公,难道此事你也要插上一脚?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莫要为了这么二人,坏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王之仁道:“越国公息怒,不是我想管你的事,而是我不明白,这二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要被砍头处死?不知监国殿下可有地令谕?”

    方国安为之一愕,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处死吴争二人

    所谓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现在方国公自然是不怕吴争、张煌言的,但已经撕破脸了,就不能再让二人活着

    “兴国公,在王府面前杀人,如果没有监国殿下的默许,本公岂会僭越?”

    王之仁点头道:“越国公且稍安勿躁,如果这真是监国殿下的意思或者殿下默许,那我转身就走,绝不阻拦越国公我这就去向殿下请示,越国公意下如何?”

    方国安脸色极度阴沉

    其实他不敢立即举兵攻入王府,真正忌惮的就是王之仁

    双方兵力相当,真拼起来,就算最后自己胜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到时没人没钱没地盘,新朝怎会拿自己当回事?

    所以,方国安依旧在忍耐,不到万不得已,他无法果决

    “兴国公既然不顾你我之间的交情,非要替二人出头,那本公不拦你,就等你一柱香的时间”

    “多谢”

    王之仁向身后副将叮嘱道:“看好这二人,本公没有回来,任何人不得伤了他们”

    说完冲方国安歉然一笑道:“越国公见谅”

    方国安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别转头去

    ……

    王府正堂,朱以海象只决斗的公鸡般,与张国维、钱肃乐二人对峙着

    那二人用辞官相挟

    朱以海岂能放二人离开?

    张煌言一死,再离开这二人,朱以海身边就再没心腹之人,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所以,就算朱以海再混,也知道不能放这二人走

    王之仁进来,看着这三人的架式,不仅抽抽嘴角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堂堂监国,竟连个臣子都不敢护

    这样的主子,能护得上墙吗?

    “臣参见监国殿下”

    “兴国公,你来得正好,帮孤劝劝张尚书、钱御史国事艰难,孤身边万万不能少了他们二人啊”

    王之仁慢慢转身,冲着张国维道:“哟,没看出来,这老好人也有气性啊?”

    张国维怒瞪一眼道:“休要隔岸观火,这事后果,你难道想不出来吗?”

    王之仁再转向钱肃乐,嗤笑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钱御史也是倡导过义军之人,怎么就不明白,这世道已经不是靠嘴皮子解决的时候了钱御史如果真是血性之人,来,本公腰间有刀,可以借予你,你杀将出去,把人救下本公振臂为你叫好!”
《汉明》正文 第五十八章 读书人之气节
    钱肃乐被激得满脸赤红,一怒之下,还真上前,“呛”地一声从王之仁腰间抽出刀来,一跺脚,大喝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今日我就让兴国公看看,读书人之气节。”

    说完,一头冲向门口。

    王之仁还真没料到钱肃乐会有这一手。

    赶紧追上去,一把抱住钱肃乐的腰,连连说道:“钱御史息怒,钱御史息怒,怎么这么不识逗呢?且稍安勿躁,有本公在,那二人死不了。可如果钱御史真冲出去,引起混乱,方国安可真会借机动手了。”

    钱肃乐心中知道王之仁说的有理,方国安现在正找不到理由杀人呢。

    自己要真是持刀冲了出去,不仅自己会死,还得连累张煌言二人一起遇害。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想到此处,钱肃乐喟然一叹,将刀扔在地上,“兴国公说得对,百无一用是书生。老朽恨啊,早知有国破家亡的今日,早该投笔从戎,也不至于事到临头,面对屠刀,只能引颈就戮。”

    王之仁松了口气,于是拉着钱肃乐回到朱以海面前。

    “殿下,二位,以我之见,今日之事不能真究。”

    朱以海眼神一亮,心道,总算来了个明白人,这时朱以海看向王之仁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

    知音哪!

    “兴国公此言大善,孤就是这么想的,可张、钱二位却误会孤怕了方国安啊。”

    王之仁哂然一笑,“殿下英明。此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被清军所趁,与社稷不利。”

    “兴国公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言,张尚书、钱御史,你们听听,听听。”

    张国维与钱肃乐相视喟叹,然后低头不语。

    朱以海见二人不理会自己,尴尬地讪笑一声,转头对王之仁道:“以兴国公之见,这接下去,该如何善后?”

    王之仁道:“人不能杀,别的都可商量。臣请殿下传越国公进来商议善后之事。”

    朱以海犹豫道:“可越国公要是执意……呃,孤是说这王府外……。”

    王之仁直接打断道:“殿下放心,有臣在,臣可保王府上下平安。”

    这明明是僭越,可在朱以海听来,无疑是天籁。

    得到王之仁的保证,朱以海的腰杆迅速直起。

    “来人,传越国公进来。”朱以海大声道。

    王之仁一插手,方国安已经感觉事情棘手。

    此时听到朱以海传见,方国安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用眼神示意副将,副将拱手而退。

    方国安阔步而进。

    “不知殿下传召臣,有何要事?”方国安明知故问道。

    朱以海看向王之仁。

    王之仁上前几步,一把托住方国安的右肘弯,笑道:“越国公啊,方才我请示了殿下,如今才明白,这原来是场误会。”

    转过头,“殿下,是不是误会啊?”

    朱以海点头如捣蒜,“是误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方国安先是一愕,后恍然,这种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他?

    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全张煌言、吴争的伎俩。

    方国安冷笑道:“误会?本公通敌,人证、物证确凿,哪来的误会?”

    王之仁脸一侧,一板,“咦(拖音)……,瞧越国公说的,这是什么人证、物证啊,所谓人证,只能证明从上虞知县黄得功书房得到了这封密信,如何证明这信与越国公有关?所谓物证,就更可笑了,如果满清朝廷随便给人写封信,朝廷都认为是通敌,那朝廷中岂不人人自危?反正我是肯定不信越国公会投敌的,越国公你说对吧?”

    朱以海赶紧道:“孤也绝对不信,如果越国公想投敌,早在潞王投清时投了,何必等到现在?”

    方国安脸色变得很复杂。

    他是知道自己在潞王投清时,怎么想的。

    潞王献杭州府投清,他只是一方总兵,手中一万多人,加上随潞王投清,这不过是附从而已。

    怎会可能得到清廷重用?

    反正清廷还不能立即平定江南,不投清,积蓄实力,然后再卖个好价钱,当然了如果南明真能帮扶,那么就继续为南明效力,这叫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是方国安的本意。

    现在,听王之仁、朱以海这么一说,方国安就觉得被人“啪啪”地打脸一般。

    王之仁一直留意着方国安的神色,见方国安脸色不停地变化。

    王之仁转头对张国维、钱肃乐道:“二位觉得越国公象是会投敌之人吗?”

    张国维微笑道:“我也不信越国公会投敌。”

    钱肃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我也不信。”

    王之仁哈哈大笑,转向方国安道:“听听,听听,越国公,自殿下以降,没有人相信你会投敌。这可不就是误会吗?”

    方国安心里明知道这是王之仁的伎俩,可就象被架在了烤架上,下不来了。

    只能应道:“臣谢殿下信任,谢诸位同僚信任。”

    王之仁这才拍拍方国安肩膀道:“就是嘛,多大的事啊,殿下自然有火眼金睛,岂能如此轻易上了鞑子的当?对吧?”

    方国安只能顺势道:“殿下自然是慧眼识人的。”

    “所以啊,这张煌言啊,就是个驴脾气,固执直拗的很,可他身为言官,闻风而奏,也是本份,越国公大人大量,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对吧?”

    方国安明知不对,可就是腹中火,发不出来。

    “本公自然不会与张煌言一般见识,但他当众吐本公一口痰,这口气本公怎能咽下?”

    王之仁厉声道:“越国公说得对,这事得严办。殿下意下如何?”

    朱以海点头道:“这等下作之事,确实不可成例。以兴国公之见,当如何惩治?”

    王之仁转脸对方国安笑道:“越国公是苦主,自然要越国公解气才是。我们就听越国公的,越国公,你说,该怎样才能解气?”

    方国安此时才真正了解了王之仁的本事,这软刀子递的,自己连火都没处发。

    王之仁先将通敌定性为误会,再将张煌言定性为,是闻风而奏之余举止不当。
《汉明》正文 第五十九章 将本宫身份诏告天下
    当着朱以海和王之仁、张国维、钱肃乐的面,方国安怎能以举止不当去坚持杀张煌言呢?

    方国安生生咽下一口恶气,“既然如此,那就杖责三十,以敬效尤吧。”

    王之仁一拍掌,大笑道:“瞧瞧,越国公果然宰相肚里能撑船啊,当为我辈楷模。”

    朱以海也夸道:“越国公确实有肚量。”

    张国维见张煌言性命无虞,自然不吝惜几句好话,“越国公大度,张某自愧不如。”

    钱肃乐怔怔地看着这群戏子,心中就象吞了坨x一般地恶心。

    可想到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板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看到一场和气,王之仁笑道:“越国公啊,那个百户吴争,也是一片忠于朝廷之心,只是年纪尚小,不懂分辨是非,听风就是雨,这不,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这样,越国公也好好教训他一下,出出气,如何?”

    这下方国安脸色变得非常阴沉了,都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吴争,是方国安决意要杀的。

    这一步,怎么都不能让。

    “兴国公,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方国安沉声道,“张煌言是言官,可闻风而奏,本公可以不再追究,可那吴争却非言官,监国麾下数以千计的将领,若都效仿吴争,凭空构陷朝廷重臣,此例一开,不用满清南下,我等就自乱阵脚了。此例绝不能开,故本公必杀吴争,以警示天下。”

    王之仁闻听,心中很明白。

    方国安肯放过张煌言,却不肯放吴争。

    为得就是张煌言是一介书生,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可吴争不一样,他是将领,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将领,手中还有数百老兵。

    如今都撕破脸了,方国安岂能不知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的道理,而让吴争活着?

    但方国安的话,确实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堂内一片寂静。

    半晌,方国安向朱以海拱手道:“殿下若无别事,恕臣便要动手了。”

    说完,甩了把下摆,出门而去。

    钱肃乐盯着王之仁急道:“兴国公,这可如何是好?”

    王之仁也郁闷,他来本不是为了张煌言,而是为了吴争。

    可不想,有心栽花花不开啊。

    “钱御史先别急,张煌言、吴争有本公的兵护着,一时半会,方国安动不了手。”

    张国维道:“这事还得殿下出面,否则仅凭兴国公硬挡,是挡不住方国安的。”

    朱以海犹豫道:“可如果孤强硬保下吴争,逼反了越国公,这又如何是好?”

    王之仁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觉得百般失望。

    这时,王之仁的副将在堂门口禀报,方国安要抢吴争了。

    王之仁叹道:“看来这小子命该如此……罢了!”

    说完,挥挥手,示意副将别管了。

    ……。

    吴争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留的一着后手,就这么废了。

    在他看来,绍兴府朱以海,能与方国安相抗的,就只有王之仁了。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不管王之仁表面上与方国安怎么合拍,但利益分割上,二人就是潜在的对手。

    所以,吴争打算拉一方,对抗另一方。

    这确实是步好棋,不,应该说是步妙棋。

    吴争将王之仁的心思,揣摩得很透。

    但结果却南辕北辙。

    王之仁在最后,还是放弃了吴争。

    在被重新按回池塘边那块石板上时,吴争觉得好悲哀。

    原本还有张煌言作陪,如今张煌言被拉去杖责了,历史终究回到了原来的道路。

    并没有因自己的出现而改变轨迹。

    上路的只有自己。

    吴争不明白,自己前生今世,怎么就这么背呢?

    这次死了,还会有再一次穿越吗?

    吴争闭上了眼睛,看来,人真的不能与天争,争不过!

    就在吴争自己都感到绝望的时候。

    天意终究显露出它的难测。

    变数来了。

    这个变数,不但方国安、王之仁震惊。

    连朱以海都惊愕了。

    “长平公主?!”

    张国维与钱肃乐面面相觑。

    长平公主的到来,对任何南明势力都是一个强大的冲击。

    正统!

    这是一个看似荒谬,但却深入人心的命题。

    朱以海问道:“诸公,孤该如何应对?”

    钱肃乐随即出言道:“殿下,如果有长平公主在,殿下就不会再因正统,受制于隆武朝,臣以为,殿下该即刻出迎,万不可让长平公主久候,引起非议。”

    张国维道:“如今之局势,殿下困一隅之地,北有满清,南有隆武朝,此时若有长平公主在,大事可图。”

    王之仁道:“先帝子嗣已绝,长平乃先帝嫡女,若殿下得长平,便可一改被动局势,与隆武朝争一时高下。”

    就连方国安也道:“臣以为,这是上天眷顾监国殿下,殿下万万不可错过这绝佳之机。”

    朱以海随即起身,大喝道:“传召绍兴府,七品以上官员,来王府觐见公主殿下。令王府乐伎,奏雅乐……。诸公,随孤出迎。”

    一身宫装的朱媺娖,脸色平静地面对着跪拜的官员、军兵。

    身后郑叔,也已经是太监打扮。

    与在吴庄不同的是,她(他)们的脸色都很平静。

    平静得如同是一潭死水。

    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王府正堂。

    朱媺娖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

    “本宫只有一个要求。”声音平淡却坚决,令人无从抗拒。

    朱以海应道:“公主殿下尽管说。”

    “即刻诏告天下,本宫的身份。”

    众人悚然而惊,诏告天下,这等于将朱媺娖自己陷入众矢之的。

    朱以海应道:“如殿下所愿。”

    “哦,本宫还有件事,需要劳烦鲁王殿下。”

    “公主殿下尽管吩咐。”

    “本宫由扬州南下,若非得嘉定总兵麾下哨官吴争相救,只怕此时早已不在人世了。今日本宫能重归皇室,自然应该封赏有功之臣。鲁王殿下,这事难办吗?”

    “呃……这事不难……不难办。公主殿下放心就是。”

    “本宫已经累了,请鲁王殿下替本宫安排歇息之所吧。”

    “公主请。”
《汉明》正文 第六十章 话绝、意绝,便是不可挽回。
    正堂之中。

    朱以海和方国安等四人面面相觑。

    只有傻子才想不明白,长平公主此来的目的。

    这绝对不是凑巧。

    世上凑巧的事多了去了。

    虽然说得风淡云轻,可言下之意,依旧是那个待死的吴争。

    朱以海心中大叹侥幸。

    如果早一刻将吴争杀了,天知道长平公主还会不会现身。

    如果长平去了福州隆武朝,那自己的监国位置,恐怕想保也保不住了。

    朱以海还庆幸,来的是帝女。

    如果来个皇子,那就真如同烫手山芋了。

    留也不是……杀,也不是。

    朱以海脸色渐渐变得沉稳。

    “越国公。”

    “臣在。”

    “长平殿下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吴争有护驾之功,杀不得。”

    方国安满肚子的羊驼奔跑,可他一样清楚,朱以海已经改变了立场。

    虽然朱以海不足以压服自己,但朱以海加上王之仁,那自己就不得不伏低。

    极不情愿的方国安沉声道:“臣听殿下的。”

    朱以海遂展颜道:“孤就知道越国公识大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越国公放心,孤会严厉斥责吴争,绝不会再有下次。”

    方国安已经清楚今日无法如愿,于是道:“臣离开驻地已久,想今日便回钱塘江防线,这就向殿下辞行。”

    朱以海脸色一沉,但很快恢复常态,他岂能听不出方国安话中的威胁意味?

    他淡淡地说道:“越国公思忧极虑,乃朝廷之幸。钱塘江防线就劳烦越国公了。”

    “臣告退。”

    ……。

    吴争莫名其妙地被释放。

    莫名其妙地被勒令即日去梁湖卫所上任。

    其实在被士兵按在池塘石板上时,吴争也听见了众人恭迎长平公主的声音。

    但在吴争看来,一个亡国公主,实在于时世无补。

    吴争认为,长平公主其实不应该现身,一个女子能从京城逃出生天,就应该隐姓埋名,好好地过完一生。

    看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张煌言,吴争嘿嘿笑道:“张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张煌言蹩着眉头道:“张某确实未曾想过,结果竟会是这样。原本以为再怎么不堪,总也好过你身首异处。不想临了,依旧被你占了上风。”

    小安和厉如海面色欣喜,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焉能不喜?

    碍于监国有令,吴争无法与张煌言长时间话别。

    “张大哥,经过今日,你我就是生死兄弟,无论有何事,别忘向吴争知会一声。只要吴争有一口气在,必会追随大哥。”

    张煌言强忍着伤痛,作欢笑状道:“吴兄弟所言,正是我想说的,咱们来日在杀鞑子的战场上见。”

    “告辞。”

    “保重!”

    ……。

    吴争真没想到,张国维和钱肃乐会在城门口相送。

    这让吴争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劳二位大人来送,小子受之不起啊。”

    张国维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吴争啊,好自为之。”

    “谢张大人提点。”

    钱肃乐道:“公主殿下为你不惜自暴身份,吴争……你缺了大德了!”

    说完,摇摇头,转身顾自而去。

    吴争很不解,公主自暴身份与自己何干?

    怔怔地看向张国维,张国维苦笑道:“祸福难料,吴争,切不可辜负了公主一番维持之心。”

    说完,也走了。

    吴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就是回不过味来。

    ……。

    刚回到始宁镇,吴争就看到池二憨在路口顾盼等候。

    在看到吴争的第一眼,池二憨就跪倒在吴争面前。

    “少爷,周公子走了。”

    吴争一愣,继而喝道,“你就任由他走啊?蠢货!他可有说要去哪?”

    池二憨突然带着泣音道:“少爷,二憨不该瞒你,江边时,周公子就喊出他是长平公主。”

    “轰”地一声,吴争的头就象炸了一般。

    他突然间,理清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断了的右臂,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贵,还有不知尊卑的小蛮和永远死人脸的郑叔。

    吴争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不为别的,为的是那天自己傻不楞登地在周世民面前,说他老子的坏话。

    吴争更想通了,连王之仁都无能为力,自己为何能莫名其妙地从方国安手中逃生。

    交换,利益交换。

    长平公主做为先帝嫡女,她的存在能使得朱以海有先天的合法性。

    这才是朱以海会改变主意,拼着与方国安决裂,也要保住自己性命的理由。

    吴争一拨马头,怒喝道:“池二憨,回庄集结人马,随我去绍兴府。”

    这时,一个人影窜出,生生挡在吴争马前。

    “你要去做什么?”小蛮冷冷地问道。

    吴争木然,是啊,自己去做什么?

    带兵闯王府,掳走长平公主?造反吗?

    还是见到长平公主后,仅仅为了向她道声谢?

    吴争突然觉得,自己象个傻子,不,就是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小蛮道,“至少在公主心里,你不是个傻子。公主说了,你有一颗常人无法企及的心。她说,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她会为你祈福。待做到了极致,就算不成功,此生也无憾。”

    吴争默默地听着。

    小蛮道:“公主让你别去找她。她不属于吴庄,特别是身份暴露之后,你……不适合再去找她。”

    话绝、意绝,便是不可挽回。

    身份的差距,有时就如同不可逾越的鸿沟。

    吴争突然开口问道:“她……还留下什么话?”

    小蛮迟疑了一下,脸色微红道:“公主让你好好待……我。”

    吴争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虚渺变幻的云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错失了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东西。

    错过,便无法再追回。

    这就是命运。

    长平说的没错,自己就算去了绍兴府,能做些什么?

    把她抢回来了吗?

    让大明公主待在吴庄?呵呵!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二憨、小安,随我回庄集合队伍。”

    池二憨一怔,他傻傻地问道,“少爷,还去绍兴府吗?”

    吴争厉声道:“去个屁,去梁湖卫所。”
《汉明》正文 第六十一章 瞒上不瞒下
    回庄的路上。

    吴争才得知眼前的小蛮,才是真正的周思敏(民)。

    朱媺娖冒用了小蛮的名字。

    周思敏,是朱媺娖的娘舅表姐妹。

    朱媺娖大舅,也就是明思宗崇祯皇帝愍周皇后的长兄。

    是周思敏的父亲。

    国丈周奎生性吝啬,在京城陷落后,周奎及全家都被大顺朝捉拿,妻子、媳妇被迫自缢,长子被打死、周奎和次子、侄子被严刑拷打几乎丧命的时候,不得不交出三百万白银巨款和家产。

    幸好周思敏此时在苏州葑门(周家祖籍),才免了一时之难。

    朱媺娖在太监郑公公等人的掩护下,逃出京城。

    南下至苏州,可没过多久,清军就南下了。

    弘光帝的投清,灭了朱媺娖心中最后一丝期盼。

    万念俱灰之下,朱媺娖想回京求死。

    此时周思敏提议南下杭州,周家在杭州有族亲,想去投靠。

    不想在路上遇见了吴争。

    后面的事,吴争亲历亲为,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吴争已经不再怨天尤人,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就是一切。

    所以,他迫切地想拥有实力,而手中的兵力,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实力!

    哪怕出头的橼子先烂,吴争此时也顾不得了。

    做该做的事,守护该守护的人,这本就是自己苏醒时定下的目标。

    回到绍兴府这三天所经历的事,让吴争明白,许多事靠一腔热血无济于事。

    自己只有学会比龌龊之人更龌龊,比奸滑之人更奸滑,才能在这世上达成自己的目标。

    认识到这一点,吴争的心开始平静。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吧!

    ……。

    回到吴庄,安抚了吴老爹和妹妹。

    看着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蛮,不,周思敏,吴争却依旧称呼道:“小蛮,你就留在吴庄吧。”

    不想吴小妹和周思敏异口同声地开口道:“不行!”

    吴小妹瞪了周思敏一眼,对吴争道:“哥,不能将她留在吴庄。”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周思敏回瞪着吴小妹道:“我不稀罕,吴争,我跟你去梁湖卫所。”

    吴争恼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什么卫所?”

    周思敏眼眶一红,“吴争,殿下可是要你好好待我的?”

    吴争怒道:“那你找你的殿下去。”

    周思敏大哭出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吴老爹看不下去了,指着吴争骂道:“孽畜,有本事冲鞑子耍威风去,在吴庄,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转过头,瞪了吴小妹一眼,“好歹人家周姑娘是客,还有没有点家训教养了?”

    再对周思敏道:“周姑娘,争儿去卫所,确实不适合女子跟随。况且海边数百人就要安置到庄里,你留在吴庄,也能帮着打理庄务,就算是帮老朽一个忙了。不知周姑娘意下为何?”

    还真别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吴老爹这一劝,周思敏也就收敛起哭声了,她勉强点点头道,“也好,那就听吴老爷的。”

    可心里依旧不解气,瞪了吴小妹一眼道:“可我不和她一起。”

    吴小妹翻着白眼哼声道:“谁稀罕!”

    吴老爹想了想道:“行,这样吧,周姑娘就住始宁大街,打理那些铺子生意,小妹这在吴庄,帮爹打理庄务。”

    这下二女不再有意见了。

    吴争冲着吴老爹一竖大拇指,换得的是吴老爹的瞪眼。

    当天午后,吴争率领三百多人,前往梁湖卫所上任。

    路上,吴争对陈胜说起朱以海交待的查证梁湖卫所兵员空额之事。

    不想陈胜一听,大笑起来。

    “何故发笑?”

    “大人,大明卫所,兵员空额司空见惯,这还用得着查吗?”

    “啊?”

    “大人也是带兵之人,难道连此事都不知道?”陈胜奇怪地看着吴争,就象看一个异类。

    吴争拼命地回忆着,半晌摇摇头道:“我叔麾下从没有发生过兵员空额之事。我麾下九十六人,除在嘉定府战死外,也从不曾少过一人。”

    陈胜愣愣地看了吴争许久,方才喟叹道:“令叔,人杰也。大人亦人杰也。大明朝若有象你们叔侄这样的将领,岂会被鞑子占了这大好江山。”

    “照你这么说,梁湖卫所是肯定有兵员空额喽?”

    陈胜答道:“这勿容置疑。大人可知道卑职在金山千户所时,卫所吃空饷有几人吗?”

    吴争摇摇头。

    “正好一半。”

    吴争大惊,“可我见你当时带兵溃……咳,当时你麾下兵员并没有少啊?”

    陈胜不以为意,笑道,“按制一个百户麾下满编一百一十二人,千户以下十个百户,一般编制八、九百户就算满编。而空额也非产生于每百户麾下。”

    吴争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千户之下,可能只有四、五个百户是满编的,其它百户,全是空架子?”

    “正是。千户所内,满编的百户多则六人,少则四人。甚至三人者,也不少见。”

    “可据监国说,历次派人前往梁湖卫所巡检,也不见异常啊?”

    陈胜哈哈大笑起来,“大人或许不知,这其中是有诀窍的。每逢有上面前来巡检,千户就会把满编的百户列队供其校阅。”

    吴争不解道:“那不露馅了吗?”

    陈胜摇摇头道:“换大人前往巡检,能在见过一面之后,记住每一张脸吗?你能在校阅过三、四个百户之后,分清楚之后所校阅的士兵,是已经校阅过的吗?”

    吴争恍然大悟,“你是说,几个百户轮番接受校阅?”

    “正是,只是列队最前面的百户、总旗等军官是常设的,他们身后的士兵,就是之前已经校阅过的,这种方法已是司空见惯了。”

    吴争又不解了,“连你都知道,那监国派往梁湖巡检的官员,被蒙蔽一、二次也就罢了,为何数次都查不出异常?”

    陈胜嗤声道:“大人正直,自然是不知此中猫腻。监国派往梁湖卫所巡检的官员,又怎会是不吃腥的猫?”

    吴争有种醍醐灌顶的恍然。

    连根都烂了的树,树枝又怎会是好的?

    瞒上不瞒下,大明朝官员上下一致地见怪不怪,这才有了被亡国之噩。
《汉明》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不丢人
    拍拍陈胜的肩膀,吴争咬着腮帮子道:“这样也好,至少对监国有个交待。况且,我带三百多人新进,也不至于在实力上逊于那王百户而吃亏。”

    陈胜笑道:“大人放心,对付那种吃空饷都吃得走火入魔的宵小之徒,哪用得着三百多人?卑职率麾下五十几人,就能干翻他们整个卫所。”

    吴争知道陈胜在吹牛,不过没有去拆穿他,军人嘛,就该有自信,吹牛也是种自信!

    可吴争是真没有想到,陈胜没有吹牛。

    一进梁湖卫所,陈胜的话就被验证了。

    代千户王一林不在卫所。

    暂时主事的是一个叫陈尔火的百户。

    见到吴争率大队人马前来。

    这厮生生想给吴争来个下马威,他带着另外四个百户,加上三百多号人,在卫所门前将吴争一行挡了下来。

    “你就是吴争?”

    “是。”

    “听说你之前就是个从七品哨官?”

    “是。”

    “从七品一跃成为正六品百户,与我等平起平坐,这是一飞冲天啊?”

    “得蒙监国殿下青睐有加,吴争惶恐。”

    “哟,听听,听听矣,满嘴子吊文啊……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得监国青睐?少他x的扯蛋了,依咱看,你不会是背后有人吧?”陈尔火爱昧地冲吴争眨眨眼。

    而另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百户捧哏道:“依我看,不是背后有人,而是身下有人吧?”

    于是,一场轰然大笑。

    二憨、陈胜大怒,一起往前冲。

    吴争伸手左右一拦,然后对陈尔火道:“陈百户,请自重!本官是正经被监国任命的梁所卫所百户,你我以后就是同僚,还须守望相助,何必如此出言羞辱?”

    陈尔火“呸”地一声,指着吴争的鼻尖子骂道:“谁与你同僚?老子和众兄弟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他x还在你娘怀里吮奶了吧?还敢和老子称同僚,众兄弟说是不是啊?”

    哄笑声更响了。

    吴争笑道:“陈百户说为大明朝出生入死,不知可否说说经历了哪几战,受了哪些伤,杀了多少鞑子,立了多少军功,也好让我等后进瞻仰瞻仰?”

    陈尔火闻言一愕,脸色阴沉下来。

    他转身冲着那几个百户道:“兄弟们,这小子找哥几个茬来了,哥几个说,该怎么收拾他啊?”

    “揍呗。”

    “对,揍他x的。”

    “让他见识一下,什么都上下尊卑。”

    “小毛孩,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一会儿让你哭着使劲瞻仰吧。”

    ……一阵子的叫嚣,不知道是碍着人数相当,还是碍着军规,陈尔火等人却没有真动手。

    扫了一眼身后义愤填膺的士兵们,吴争笑着对陈尔火说道:“直你x的。”

    陈尔火看着吴争的笑脸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厉声大吼道:“你敢骂本官?”

    吴争笑道:“对。就骂你了。”

    拿手指一个个地点着,“直你x的。”

    “直你x的。”

    “直你x的。”

    “直你x的。”

    五个百户,一个没少,全骂到了。

    吴争转身看着陈胜道:“你说过的,五十几人就能干翻整个卫所。我给你一百人,看你的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乱战。

    陈胜一声大喝,“兄弟们,干!”

    吴争往后退了几步,悠闲地在一旁观战。

    虽然没有真动刀,可这架打得是拳拳击肉,“璞璞”的闷声响成一片。

    以百人对三百多号人,原本该是败多胜少。

    可场面上,陈胜的百人却是压着对方打。

    人和人,真得不一样。

    这就象一头狼,面对着一群羊。

    经过血战,见过生死的这群老兵,或许骂人骂不过对方,但要说到干架,那就……哎,怎么说好呢?

    没让吴争等太久,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陈尔火带来的那三百多号人,全躺地下哀呼了。

    陈尔火却是站着的,因为他退得快,退得远远的,身上没有挨一拳头。

    这世上有种人,骂人在前,一旦开架,闪得最快。

    陈尔火最是典型。

    吴争依旧在笑,看着陈尔火笑。

    陈尔火却是心惊胆颤,他不能逃,这当着全体同僚和士兵的面逃了,日后就没脸带兵了。

    他强撑着,虽然腿在哆嗦,脸上却是一片怒意。

    “吴争,你敢指使属下犯上作乱?”这帽子扣得够大,声音却任谁都听得出色厉内荏。

    吴争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陈胜道:“就知道你吹牛,看,这么个大活人,你居然看不到。”

    陈胜闻弦知雅意,一声大喝道:“来人,抓住那厮。”

    于是,十来个士兵左右向陈尔火扑去。

    吓得陈尔火惊叫一声,如同受了惊的兔子,飞窜而去。

    吴争呵呵一笑,抬脚来到那个刚刚捧陈尔火哏,说吴争身下有人的百户面前。

    这百户趴在地上,原本只是低哼的,可见吴争一前来,那哼声骤然变大,直接叫唤起来。

    吴争弯下腰,笑问道:“本官是因为身下有人?”

    “不,不,我嘴臭,我乱说的。”

    “哦,这么说本官身下没人喽?”吴争一瞪眼。

    “不,不。大人身下有人。”改口很快。

    吴争不乐意了,“究竟有人还是没人?”

    “没有……有,大人身下有人。”

    “哦?有谁啊?”

    “啊?我……我妹。”

    吴争身后的士兵轰然大笑起来,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反观着陈尔火等人带来的士兵,一个个沮丧地低着头。

    吴争起身,冲着那些低头的士兵道:“诸位兄弟,本官新上任,没想和你们过不去。做为军人,打架没什么,打输了也不丢人。刚才陈百户说,你们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却不解释一下,你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可本官却可以告诉你们,我和身后的兄弟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

    说到此处,吴争“嚓”地拉开胸前衣襟,指着胸前的创口道:“这是本官在嘉定府被敌射的。”

    转头对身后士兵道:“兄弟们,别藏着掖着,给卫所的兄弟看看,你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

    身上有伤的士兵们,一个个拉开衣襟,将伤疤展露出来。
《汉明》正文 第六十三章 颜面
    卫所的士兵愣愣地看着

    “卫所兄弟们,本官身后的将士,在嘉兴府外击杀鞑子五十余人,在金山卫码头全歼鞑子守兵一百人他们确实在为大明朝出生入死,你们呢?”

    吴争道:“军人嘛,伤口是种荣耀伤口越多,越能证明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咱们不比打架谁厉害,以后咱们比谁杀鞑子多,好不好?”

    卫所的士兵稀稀拉拉地应着“好”

    听着这种有气无力地应声,吴争心里大摇其头,这批人被几个百户带坏了,恐怕一时无法扭转过来

    收拢衣襟,吴争拿脚踢了踢那个不再叫唤的百户,“贵姓?”

    “卑职姓施”

    “哦,死百户?”

    “是,是”

    “带本官去驻地如何?”

    “嗞溜”起身,哪还有受伤的样子,施百户连连躬身道:“吴大人请,请!”

    一个百户如此应对另一个百户

    这恐怕真不多见了

    吴争身后的士兵一脸自豪,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用拳头打出来的尊严

    他们更知道,没有吴争,他们就会象面前那数百卫所士兵一样

    卫所的士兵怔怔地看着吴争身后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中充满着羡慕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百户官服的疤脸汉子,带着数个随从,策马飞奔而来

    还别说,这百户的到来让卫所士兵士气一振

    连原本已经逃得不见踪影的陈尔火也露出身影来

    陈尔火几乎以哭腔迎上,“王大人,你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几个百户一涌而上,七嘴八舌地乱成一团

    吴争回过身来,冲已经戒备的陈胜、二憨微微摇头

    打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怎么说王一林是卫所代行千户之职,再要用拳头说话,就有欺上之嫌

    陈胜、二憨在吴争示意之后,虽然不再虎视眈眈,但戒备之意却不见丝毫减少

    连麾下士兵也脸色凝重

    在他们看来,打了小的来了大的,护短,在军中可谓习以为常之事

    那王一林从马上一跃而下,没有理会围上来的几个百户

    上前几步,打量了一圈卫所的几百士兵

    转过脸,对吴争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陈尔火一众个个喜出望外,王一林的到来就象给他们打了一支强心针

    百户与百户的争斗、打架,这在军中并不算什么,只要不闹在人命就是

    可王一林不同,他是整个卫所的主官,吴争再厉害,也是属下

    以上压下,焉能不吃亏?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吴争的好戏

    吴争拱手道:“新任百户吴争,奉监国令,前来梁湖卫所就任敢问尊驾是……?”

    不想王一林瞬间变脸

    “吴争?!哟……吴兄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王一林的疤脸迅速绽放出一朵花来,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愕

    这是咋回事?

    连吴争也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这是……?”

    王一林呵呵大笑着上前一把揽住吴争,“哥哥是王一林,暂代卫所千户职,吴兄弟,我可是盼了你几天了”

    吴争恍然道:“原来是王大人,属下有礼了”

    “别,别吴兄弟,都是自己人,可别见外”王一林春风满面,可回头一看陈尔火等人,脸色骤然凝结起来,“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可知道我吴兄弟是何人?那是从嘉定府死人堆爬出来的人物,金山卫码头一战,全歼一百鞑子,那可是真鞑子,连监国和兴国公对此都赞赏有加,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骂得陈尔火等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王一林拽着吴争道,“吴兄弟,走,哥哥为你设宴接风洗尘”

    吴争从惊讶中回过味来,王一林提到监国和兴国公,却不提越国公和其它重臣,这么说,王一林很可能是兴国公的人

    想到之前自己让小安送去兴国公府的信,吴争有些明白了

    于是也笑道:“王大人太客气了,卑职为大人引见几人”

    王一林一怔,遂展颜道:“好,好吴兄弟能在嘉兴府外和金山卫击杀鞑子,想来麾下自然是勇士如云,快快替哥哥引见”

    吴争将王一林引到陈胜面前,“他叫陈胜,原金山卫所总旗,他和他的麾下杀鞑子不下百人”

    “好,好汉子本官最钦佩杀鞑子的英雄”王一林冲着陈胜一竖大拇指道

    吴争一指池二憨道:“他叫池二憨,随卑职从嘉定府到金山卫,一人杀鞑子就有十七人之数”

    王一林悚然作色,一拳擂在池二憨胸口,见池二憨眼都不眨,大惊道:“勇士,这绝对是勇士,吴兄弟,你麾下有此人,足可抵一百兵啊”

    吴争谦虚道:“王大人过奖了”

    再指着宋安道:“他叫宋安,追随卑职也数年了,从嘉定府到金山卫,也杀了八个鞑子”

    “好,好,吴兄弟麾下真是英雄辈出啊来,三位兄弟,一起饮宴”王一林豪迈地邀约道

    陈胜等人的眼睛看向吴争

    吴争笑道:“能得王大人邀约,是你们的荣幸,还不谢过王大人?”

    王一林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他心里清楚,这三人对吴争的忠诚,恐怕不是自己可以替代的

    不过王一林城府极深,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

    这一顿宴席,丰盛得出乎吴争等人的意料

    整只的烤羊、烤乳猪、二斤多重的葱烤鲫鱼,四、五斤重的糖醋黄鱼,连始宁镇荣禄楼都未必能张罗些这些来

    别的配菜就不用提了

    菜好,可吃得着实不畅快

    原因还是在于人,王一林宴请吴争四人时,叫来了陈尔火等五个百户作陪

    说是让他们向吴争赔罪

    用王一林的话说,“吴兄弟,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勺饭吃的兄弟他们也跟了我几年了,所谓不打不相识,吴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今日之事就揭过不提了吧?”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王一林是上官,吴争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再说什么

    于是在陈尔火等人纷纷上前敬酒的时候,吴争只能虚与委蛇
《汉明》正文 第六十四章 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一林挥手示意陈尔火等人退去

    吴争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

    于是也让陈胜三人退下

    “吴兄弟,今日你在绍兴府之事,我都听说了你还能来梁湖卫所,说到底,全仗兴国公相护我说句重话,男儿在世,当知恩图报,吴兄弟以为对否?”

    吴争应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吴争断做不出恩针仇报之事”

    “好!我就说嘛,吴兄弟如此英雄人物,岂会不懂兴国公的心意?”王一林一举酒杯,“来,吴兄弟,今日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今日不醉无归”

    吴争顺着王一林,一饮而尽

    王一林大着舌头道:“我也是个爽快人,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兴国公是我亲大伯,吴兄弟若愿意效忠兴国公,从今以后,我们就是自家人吴兄弟放心,兴国公说了,只要吴兄弟忠心,这梁湖卫所副千户之职,必是吴兄弟囊中之物”

    吴争眼光一闪,“王大人说笑了,这梁湖卫所副千户理该是王大人的,卑职岂能喧宾夺主,这等小人行径,吴争不为”

    王一林哈哈大笑道:“好有吴兄弟此言,我心甚慰,不过兄弟不必介意,你升任副千户之时,哥哥会调离梁湖卫所,前往定海军中任职到时哥哥为将陈尔火等人带走,他们几个用习惯了,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妨碍了你”

    吴争心中一动,笑道:“那王大人肯定是要高升了?”

    王一林有些扭捏,衬得那疤脸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没什么可对吴兄弟讳言的,兴国公应了我,去定海军中任千户”

    吴争起身拱手道:“那卑职先恭贺大人荣升了,日后还得请大人多多照应”

    “哪里话,你我兄弟自然该相互照应才是”

    “王大人言重了”

    “咦(拖音)……,不瞒兄弟,我代理梁湖卫所已经两年,对卫所最知根底,这些人啊,别看他们平日吆五喝六的,可也就是唬唬百姓,真打起来,恐怕连平岗山上的土匪都打不过,就别说与清军交战了”

    吴争一愣,心中一动,“王大人说得有点过了,再怎么着,这些都是军户,久经训练,怎会如此不堪?”

    王一林嗤声道:“吴兄弟毕竟年少不更事你道这梁湖卫所有多少人?”

    吴争稍作迟疑道:“卑职来时,监国和我说过,梁湖卫所有六个百户,自然该是六百多少”

    王一林呵呵一笑道:“六百多人?吴兄弟今日全见到了”

    吴争听了,心中恍然,陈胜说得没错,有一半人,已经不错了

    可脸上却做惊骇状,“王大人莫要说笑,今日卑职所见,最多也只能有三百余人”

    王一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笑道:“吴兄弟,梁湖卫所六个百户不假,可兵员嘛,就这三百余人”

    吴争震惊道:“这……这如何是好,万一清军南下,凭这么,如何抗击鞑子?”

    王一林道:“那就要看吴兄弟了,过不了多久,这梁湖卫所就是吴兄弟的”

    吴争默然看着王一林

    “吴兄弟不必太过担心”王一林压低声音道,“真要是清军攻来,打不过逃就是了,再说了……还可投降不是?”

    吴争原本对王一林还有些好感,听到这话,瞬间将王一林划归到对立面

    “王大人,这是兴国公的意思?”吴争的脸色凝重起来,“吴争亲叔死在嘉定城,吴争若投敌,恐怕叔叔在天之灵绝不肯答应!我愿意追随兴国公不假,但兴国公若要吴争投敌,恕吴争不能从命”

    “啊?!”王一林一愕,立马改口道,“看看,看看,终究是酒量浅,喝一点就说胡话了兴国公怎会有这等意思?只是我满口胡说罢了,吴兄弟万万不可当真”

    吴争正容拱手道:“卑职敬王大人也是磊落汉子,其它事,卑职都可从命,唯有投降二字,请大人不要再提”

    王一林脸色凝结起来,直瞪瞪地盯着吴争

    吴争平静地回视,不卑不亢

    过了许久,只见王一林突然“呯”地一声,用力一拍桌案,大声叫道:“好!兴国公果然没有看错人,吴兄弟真是忠臣义士,我可以向吴兄弟保证,我王一林或许会逃,可绝不投清”

    吴争愕然,这难道是试探吗?

    不过吴争并不在意,因为这就是他的本心,拱手道:“请王大人转告兴国公,只要不投清,其余事吴争唯命是从”

    王一林起身,举杯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请!”

    “请!”

    ……

    吴争是不知道

    就在当天晚上,王一林又离开了卫所

    连夜去了绍兴府,见他大伯王之仁

    “大伯,侄儿问清楚了吴争压根就没有投清的意思”

    王之仁微微点头道:“老夫想来也是,若他真有投清的想法,也不会拖着张国维三人向监国殿下出首了”

    看了王一林一眼,王之仁道:“将梁湖卫所的真实情况和他讲了吗?”

    王一林道:“按大伯的意思,都和他讲了”

    “他怎么说?”

    “除了面露惊愕,什么也没说”

    王之仁道:“此子年纪虽小,但城府极深,且看着吧你平时留意些,老夫也会关注他会不会将梁湖卫所之事,向监国禀报”

    王一林犹豫了一下道:“大伯,若他真向监国禀报了,那侄儿怎么办?”

    王之仁不耐地瞪了王一林一眼,“瞧你那点出息,有本公在,你怕什么?安心回去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唉,是,是侄儿听大伯的”王一林连声应道,“可吴争要是禀报了此事,大伯该如何处置他?”

    “这也是你该问的事吗?”王之仁沉下脸,不过没有真瞒着他的亲侄,说道,“真要禀报了,就表示他心中并没有真正效忠于本公,这样……那就留他不得”

    王一林应道,“侄儿明白了,大伯尽管放心,侄儿理会得”
《汉明》正文 第六十五章 鞑子来袭
    有了王一林的大力支持,吴争和三百多部下迅速在梁湖卫所安顿下来

    麾下士兵进入了整训

    王一林没有说谎,在得到吴争的承诺之后

    足额的军粮、军械配给,按时送来

    不过,说是足额,在吴争看来,依旧是被克扣的

    当然这不是兴国公的原因,也不是王一林的原因

    而是制度如此

    士兵一天二斤粮食,菜肴就乱了,一人一天就两文钱

    两文钱能买啥?

    大概半斤鸡蛋、一斤素几、两斤青菜,三块豆腐

    这不是加起来,而是四中选一

    两文钱中还包括做菜要用的油盐酱醋

    士兵们并不觉得委屈,可吴争却明白,这样的伙食练不出强兵

    作战意志是一回事,体能又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已经有了红衣大炮,但作战依旧是冷兵器为主

    好的体能决定了作战的强度和持续性

    吴争打算改变,要练出一支强军,必须从伙食做起

    首先,把海边捕捞的海鲜运往军营,卖谁不是卖,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次,保证每人每顿有半斤肉

    最后,鸡蛋

    由此每人每天的伙食费,涨到了二十文(一两银折四百文)

    这对于一般中等以上人家,未必是件难事

    但对于供养三百多号士兵,却是一件非常不易之事

    三百多号人,一天的菜肴开销就是二十两

    加上吴争承诺的给每人每月二两饷钱

    单就这两样合起来,一个月就要一千三百两

    关键是海边捕捞的百姓,还需要补贴吴庄种地的百姓还需要养活,因为九月只能种植杂粮,收成也要在两三个月以后

    只有始宁街的铺子,立竿见影,已经能自给自足了

    陈秉申家讹来的五千五百石粮和从黄得功处敲榨来的二千四百石粮被吴争封存,另作它用

    当日在荣禄楼,黄得功应承的万石粮,肯定是无法兑现了

    因为黄得功在吴争回始宁镇之前,就已经逃了

    好在已经落入吴争手中的玉佛尚在

    吴争将玉佛交给了沈致远,让他卖给他爹沈半城

    吴争是给了沈致远压力的,他威胁沈致远,如果不卖到一千两,那么之前答应的总旗官就不作数

    沈致远大叹交友不慎,自己胳膊肘往外拐,之前已经替吴争讹了爹爹五千两,不过好在这玉佛确实价值不菲,他还是抱着玉佛回家去了,因为沈致远也清楚吴争现在的难处

    花钱如流水,这五个字准确地说出了吴争的现状

    养兵是最烧钱的,那就是个无底洞

    不过这事却带来另一个变数

    人心向背的变数

    王一林这人吧,带兵还算可以

    虽然贪了点,吃了三百多人的空饷

    但对卫所已经在的士兵,倒没有克扣

    所以,在卫所中,王一林的声望还是不错的

    可吴争一来,他麾下三百多人的伙食迅速改善

    这就引得原卫所士兵的眼红

    都说货比货该丢,人比人得死

    每天就餐时,那浓浓的肉香,弥漫在卫所的上空

    许久不识肉味的士兵们,哪个不猛吞口水?

    不少脸皮厚的士兵,偷偷前往吴争麾下军营,去蹭点吃食

    实时,吴争就当作没看见

    可后来,来蹭的人越来越多,这下吴争没法子了,哪能再养三百多人?

    于是,吴争令人在军营外竖起了一道篱笆,生生将双方隔离了开来

    这下,王一林的耳根子没法清净了

    天天有许多将士前往陈情

    王一林无奈之下,找上了吴争

    “吴兄弟,你这不是拉仇恨吗?就算家中再有钱,那也不能这般挥霍不是?这兵啊,得穷养,给他们三分颜色,就得上房揭瓦听哥的,别再整那没用的,喂饱就行”

    吴争拒绝了王一林

    王一林也没动气,只是叹道:“得,哥哥在此也待不了多久,梁湖卫所迟早都是你的,你爱咋整就咋整”

    王一林的放手,确实让吴争在卫所里积蓄很多仇恨

    没错,就是仇恨

    人啊,往往眼红别人手中的东西

    自己得不到,最好别人也得不到

    这样自己心里就平衡了

    ……

    三个月的时间,一眨眼过去

    已经近年关了

    海边的小村落已经初具规模,百姓自给自足,以捕捞的海货卖给卫所换取银钱,日子倒过得不错

    吴庄的百姓收获了一茬粗粮,在吴争的补贴下,倒也能吃饱

    反倒是始宁街的十几间铺子,不到百人的规模,产生了不错收益

    看来周思敏小小年纪,还真有了治家能手的雏形

    沈致远用玉佛向他爹换了一千两银子,解决了吴争的燃眉之急

    吴庄、海边、卫所,构成了一个距离百多里的三角

    这三处,洋溢着一种幸福,知足常乐!

    在吴争看来,这年,应该是能平稳过去了

    可很多时候,事实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一股规模并不大的鞑子骑兵,由富阳以西绕过钱塘江南下

    沿路诸暨、嵊县两县不发一矢,开城门而降

    诸暨降也就罢了,它的管辖权在方国安手中,可嵊县三界千户所,那是朱以海麾下三大卫所之一,七八百号人,说降就降了

    二千鞑子骑兵直入绍兴府腹地,在嵊县分兵两路,一路北上攻上虞,一路向南攻新昌

    整个绍兴府小朝廷震动

    官员们忐忑不安、思尤极恐

    朱以海又在打算跑路了

    若非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极力劝阻,以辞官相胁,朱以海怕是连多待一天都不想

    朱媺娖在此时表现出了她身为帝女的不同之处

    她现身于朝堂之上,只说了一句话,“诸公想走,本宫不强留,但本宫誓与绍兴府共存亡”

    话很平常,特别是对这些久经宦海的老油条们来说,这无非是句空话

    哪个君王、主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但这从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子口中说出,确实让所有须眉汗颜

    朱以海由此生出一股豪气,决定打这一仗

    可朝廷的大军都在钱塘江东岸和定海一线

    远水解不了近渴
《汉明》正文 第六十六章 此请,孤不允。
    绍兴府如今只有廖仲平的卫所,和梁湖卫所

    二者兵力相加听起来该有二千多人,但谁心里都明白,加起来能有一千二、三百人就不错了

    用这样的军队去硬抗来袭的鞑子虎狼,没有人觉得,这有胜的希望

    如今唯一还可期待的是,吴争能抵挡鞑子两天,兴国公和越国公能在两日内回师绍兴府

    如此,绍兴府才有喘息之机

    既然监国主意已定,战争的准备还是有序地开始了

    一面向方国安、王之仁送去求援信,一面朱以海召见了廖仲平和王一林、吴争

    至于新昌,鞭长莫及,力有不逮,被朱以海有选择的放弃了

    人啊,很多时候,就象驼鸟一样,顾腚不顾脸

    原本吴争是不在召见之列的

    但吴争毕竟是朱以海钦点的百户,在朱以海看来,吴争是自己人

    危难关头,朱以海还想着吴争是自己人,不知道这是吴争的幸还是不幸

    ……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必要的重要军事会议

    至少对吴争来说,根本不需要来

    绍兴府眼下可调动的军队,就是廖仲平的卫所和染湖卫所

    一千多号人,却由着监国殿下、民部尚书这样的顶层人士亲自指挥,还有一群文官在那排兵布阵

    显然有些不伦不类

    当然,安排临时征兵,是必须的

    可这不关吴争什么事

    吴争的注意力一直在朱以海右侧的朱媺娖身上

    相较于朱以海现在的慷慨陈词,朱媺娖反而显得平静而端庄

    是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能如此的镇定?

    朱媺娖的目光一直没有焦点,她也没有看吴争一眼,似乎就根本没有认识过他

    玻璃心的吴争觉得有些受伤,好歹咱也是结义兄妹啊

    大哥也喊了不下数十声,咋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吴百户,以你之见,如何?”朱以海的声音,惊醒了一肚子乱草的吴争

    “呃……”吴争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前面说些什么

    但吴争的反应很迅速,稍一斟酌,吴争脱口道:“鞑子来的是骑兵,野战肯定是打不过的好在江南水域众多,鞑子又不熟悉地形,只要利用好这点,击败鞑子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异色

    吴争心中沾沾自喜,暗道咱还是很有急才的

    可马上吴争觉得不对劲

    饶是朱媺娖崩紧了脸,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迎着吴争征询的目光,朱媺娖不着痕迹地眼神一凝

    吴争心中大汗,难道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张煌言看出了吴争的走神,微笑上前,站在吴争身边道:“吴百户心中已有破敌良策,这自然是振奋人心之事监国殿下的意思是,为梁湖卫所补充壮丁,问你可有异议?”

    吴争老脸一红,感激地看了一眼张煌言,向朱以海道:“感谢监国殿下体恤,臣必定全力整训新兵,不负殿下厚恩”

    朱以海何等老练,岂能看不出吴争走神?

    不过在朱以海看来,这无关轻重,“吴争,孤听说这三个月,你在梁湖卫所做得不错”

    吴争应道:“回殿下话,这全赖王百户倾力相助,臣不敢居功”

    这话说得有水平,深谙为官之道,满堂的官员暗暗点头

    不卑不亢,也没有喧宾夺主

    边上王一林也是微笑地看了吴争一眼,眼中满满都是情意

    朱以海看了一眼王一林,再向吴争道:“你们都是大明忠臣良子,不过兴国公有意调王百户前往定海军中效力此次梁湖卫所抗击来敌,还得依仗你才是”

    吴争听了一愣,看向王一林

    王一林脸一红,低下头去

    临阵怯敌,调离危境,吴争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只是看到那个端坐在朱以海身旁的女孩,吴争心中一叹

    杀鞑子,不正是自己该做的事吗?

    何必在意别人是战是逃

    于是向朱以海拱手道:“蒙殿下器重,吴争当以死相报殿下但凡有命,臣无有不从”

    朱以海闻言大喜,“好,真勇士也!孤没有看错你,这样,新征壮丁首先配给你三百人,加上卫所原有兵力,你可在三界设防,抗击来犯之敌”

    吴争傻眼了,倒不是怯战

    而是去三界设防,那就从梁湖出兵向西南约一百里,吴争就算是本地人,可对于三界地形也不熟啊

    这是其一其二,虽然不知道进犯上虞的鞑子骑兵精确人数,但以一千步兵,以野战对抗千人的骑兵,这就象是开玩笑了

    吴争自然是不能答应

    “殿下令臣抗敌,臣不敢不从但若要臣领千人抗敌,战场设在何处,请殿下允臣自决”

    朱以海微微皱眉道:“那你讲讲,想在何处抗敌?”

    吴争应道:“以臣之见,鞑子占领嵊县之后,没有倾全力进攻会稽,而是一路攻上虞,一路攻新昌,无非是想将会稽变成一座孤城,以逼迫殿下投降”

    “孤知道,讲重点”

    “是殿下知道,来敌是骑兵,人数并不多,应该是江北鞑子为来年南下派出的前哨,一来是进行侦察,二来如果绍兴府诸县可以传檄而下,那么也不排除直接占领浙东全境”

    “……”

    “臣的意思是,放鞑子进上虞,然后在上虞境内,全歼来敌”

    这话一出,群臣真正色变了

    语不惊人誓不休

    初生牛犊不怕虎

    后生可畏

    这些是好听话

    难听的也有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大言不惭

    无知、狂妄

    诸公请看,牛在天上飞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刺,扎向吴争心里

    甚至有官员上前弹劾,“请殿下治吴争谗言之罪,会稽乃新朝京畿重地,吴争竟然敢妄言任由清军入上虞,如此会稽城将直面强敌如此江山社稷危矣望殿下三思”

    这种人还真挺多

    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晚上安睡

    放鞑子入上虞,那等于是卧榻旁边,有猛虎在侧,岂能酣睡?

    这是要了朱以海和在场官员的老命了

    连张国维、钱肃乐都向吴争投来斥责的目光

    朱以海眉头蹩得更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吴争,此请,孤不允”
《汉明》正文 第六十七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吴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臣并非危言耸听如果此次不将来敌全歼,待他们返回江北,来年绍兴府对鞑子来说,便再无一点地形优势可言臣对三界地形不熟,若勉强率千余步兵与鞑子骑兵野战,恐怕一战尽没,如此既陷自身于死地,更愧对殿下厚望若殿下执意在三界拒敌,请殿下另派将领带兵”

    堂内一片嘘声

    张煌言注视了吴争很久,此时站在来道:“殿下容禀,臣以为吴百户之言在理,所谓背水一战,方才有险中取胜的机会况且会稽距离上虞也有六七十里地,就算吴百户在上虞阻敌失败,总也能为朝廷争取兴国公、越国公回援的时间”

    钱肃乐意外地开口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决胜千里吴百户择与己有利之地形抗敌,并无不妥之处请殿下三思”

    朱以海皱眉,看看张国维,又看看钱肃乐,最后将目光转向身边朱媺娖,“长平公主,有何高见?”

    朱媺娖微微一愕,这种军国大事,来问自己,合适吗?

    不过朱媺娖很沉稳,她不动声色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本宫不知军国大事,但有一点本宫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话一出,堂内哗然

    在场的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长平公主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如果吴争此时应下朱以海的命令,可在作战时,就算按自己的想法,根据战场形势作出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人看向吴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爱昧

    公主明显在护着吴争

    朱以海阴沉着脸,问道:“吴争,你可有地把握在将来犯之敌全歼于上虞境内?”

    吴争心中暗骂十几句“小娘皮”

    这能是说有把握就有把握的事吗?

    有把握的话,这堂内哪个人不会毛遂自荐地去领兵?

    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啊!

    吴争原本是想实话实说的,可眼角余光看见朱媺娖那冷冷的眼神,吴争话到嘴边,就改了口了

    “臣……有把握”

    朱以海的眼神更阴沉,他冷冷说道:“好,既然吴百户愿意立下军令状,孤就准了你的建议”

    吴争一听心中大骂,谁听见老子说愿意立军令状了?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朱以海转头对张国维道:“张尚书,今日就将三百壮丁交于吴百户,由他带回梁湖卫所吴百户,望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吴争如同哑巴吃黄莲,也就只能应道:“臣领命”

    ……

    带着三百壮丁上路

    吴争的心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王一林在身边安慰道:“吴兄弟麾下数百虎贲,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想来必能马到功成”

    吴争大怒,再没有顾及所谓的“兄弟”情意,“王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比谁都清楚,就梁湖卫所那三百多鸟兵,一见鞑子怕就一哄而散了你倒是拍拍屁股去了定海军,我呢?这就是兴国公承诺的照抚?”

    王一林尴尬地陪笑道:“吴兄弟,你知道的,我去定海军任职,是你一到任,我就与兄弟说了的真不是我怯敌脱逃”

    看了王一林一眼,吴争收敛起怨气,“王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忧心过甚,倒不是怨恨王大人”

    王一林道:“不怪吴兄弟,这事放谁身上,也没法坦然不过……”

    说到这,王一林突然凑到吴争耳边道:“如果吴兄弟真到了凶险之时,不如率兵向东去投兴国公,以兴国公对吴兄弟的赏识,再怎么着,也能接纳你的”

    吴争看着王一林道:“王大人,这三个月来,吴争承你的情,往日或许在有些事上,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恨于我”

    王一林一怔,连连道:“吴兄弟,我当你是自己人,这客套话就不说了”

    吴争正色道:“记得王大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就算逃,也不会投降清军”

    “哥哥确实说过此话”

    “好!今日一别,或许就是阴阳两隔,但如果我还活着,不想在战场上与王大人刀兵相向王大人能答应吴争吗?”

    王一林脸色一正,道:“我早看出吴兄弟是个忠义之人,你放心,哥哥就算做乞丐也不食鞑子俸禄”

    ……

    回到卫所之后

    原卫所士兵得知王一林已经调任,就象没了娘的孩子一样,沮丧地送王一林离开

    送走王一林之后,吴争下令炖了几锅子大肉

    面对着懵懂茫然的原卫所士兵,吴争道:“鞑子来了!”

    这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半晌,有不少人坐倒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每个人都明白,当兵吃粮,平日里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可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就是第一个死的

    想到要面对占了大半个大明疆土的鞑子,不怕,那是假的

    可,怕有用吗?

    没有了王一林,在这个新任代千户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后娘养的

    肯定,送上去死的第一批就是他们

    焉能不怕?岂能不哭?

    吴争冷冷地扫了一圈,说心里话,吴争真瞧不上这批兵油子

    可与身后这三百刚刚放下锄头的壮丁来说,这批兵油子无疑是自己必须依仗的

    手中的兵员太少了

    真只靠带来的三百多人去阻击鞑子骑兵,无疑是送死

    “诸位兄弟,本官不讲虚文,记得刚到卫所那天,本官手下士兵将你们全都打趴在地时,本官就说过,打架输了不丢人,咱们以后比的,是谁杀鞑子多如今鞑子来了,本官还是一句话,比谁杀鞑子多!这三个月来,想必各位都清楚本官是如何对待兄弟的,你们也不用去想本官会厚此薄彼,谁杀鞑子多,肉就给谁吃,谁就是本官的生死兄弟”

    嚎嚎大哭的人,慢慢收敛起哭声

    象是一群没了娘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有娘的孩子

    这种期盼,让人有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力量,有力量,就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倾听吴争说话
《汉明》正文 第六十七章 站直喽
    转过头来,吴争对着带来的三百壮丁道:“你们也一样,在本官心中,没有亲疏之分,一切按杀敌数见分晓不仅是吃肉,总旗以下职位,也是如此,累积军功优者晋职,劣者去职本官绝不徇情枉私”

    有胆大、混不吝者大声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吴争道:“本官从来都是言而有信,麾下三百多兄弟可以为本官做证只要你们能追随本官杀鞑子,每月二两的俸禄照发,伙食一视同仁”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这算不上重赏

    但对于自认必死之人来说,吴争的话给了他们希望

    幸存之后,有好日子过的希望

    人总是为希望而活着,不是吗?

    吴争大喝道:“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吃完这顿肉,随本官前往始宁镇”

    人群如一窝蜂地往肉锅涌去

    可吴争的眼睛反而有些湿润,他在心里暗道,兄弟们啊,可知道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吗?

    ……

    都说慈不掌兵

    不能煽乎士兵去死的将领,称不上好将领

    为将者的本份,就是让人去死

    区别将领称不称职之处,是让士兵死得值不值

    吴争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将领

    因为他总是不忍心这些活生生的人,因自己的煽乎一个个地去死

    吴争如此,吴峥亦如此

    把军队带往始宁镇,为得是能少死人

    可这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始宁镇,将成为战场

    为此,吴争宁可毁掉始宁镇,甚至不介意毁掉吴庄

    在吴争看来,人亡地存,人地皆亡

    始宁镇是去往绍兴府唯一的通道

    也就是说,鞑子要进军会稽,始宁镇是必经之路

    吴争对始宁镇太熟了,熟到能闭着眼,搜索着走完整条始宁街

    始宁街是条古街

    街道地面是石板,因年代久远,石板破损之后,形成的凹凸很深

    最深处,可以埋下一只脚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埋下马蹄,但吴争愿意试试,挖深些试试

    街宽不及一丈,从街道两侧店铺的二楼,打开窗户,两侧百姓同时伸手手去,可以握住对方的手

    这便是吴争考虑的地形

    山川河流之地形,对于鞑子骑兵来说,根本不顶用

    鞑子以二千人袭击绍兴,来的绝不会是傻子

    肯定避水而行,绕山而走

    那么,在吴争看来,真正的地形优势就是城镇

    特别是始宁街

    如果能将鞑子埋藏在始宁街,就算赔上整条街,也值了

    可吴争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阻力会如此之大

    吴争是在始宁镇长大的

    都说亲不亲,家乡人

    华夏百姓,最难舍弃的就是故土

    当听说吴争要迁移、驱逐百姓时,整个始宁镇沸腾起来

    无数的长者指着吴争破口大骂

    这些人,在吴争的脑海中,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记忆

    无数的住民往吴争扔烂菜帮子、臭鸡蛋

    那如同氨水般令人作呕的气味,沾在身上、脸上,那种滋味,难以言语表述

    吴争木然地站立着,任由百姓们发泄着

    所有的士兵都被勒令退后

    吴争知道,这是自己欠家乡父老的

    身边的脏杂之物,已经累积过膝盖

    心狠之人,甚至拿起了石头砸去

    吴争的额头已经流血

    一声悲呼中,一个身影如鸟投林般扑向吴争

    以她娇弱的身躯替吴争遮挡着

    吴小妹起来了,她看到这一幕,气得瞪大了眼睛骂道:“都瞎了你们狗眼了?看看我哥是谁?朝廷正六品百户他毁掉始宁街,为得是杀鞑子,不是为了霸占你们的店铺”

    指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吴小妹也不容情,“都一大把岁数了,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了吗?鞑子在扬州、嘉定做了什么,你们没听过吗?我哥从嘉定府死里逃生,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任由你们殴打、羞辱吗?你们……你们没良心……呜!”

    吴小妹失声大哭起来

    场面渐渐地稳定下来

    “诸位乡亲,且听吴某一言”一个厚重苍老的声音响起

    吴老爷来了

    “吴家虽然祖籍不在上虞,但在始宁镇也有百年了我吴某为人,诸位乡亲想必也有所耳闻所谓知子莫如父,犬子无状,吴某是知晓的,毁掉始宁街,驱赶乡亲,这事确实不妥但吴某以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鞑子来了,诸位生死难知,留下这份家业,难道要资敌吗?”

    吴老爷抖颤着胡须,大喝道:“犬子无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诸位乡亲见证,若始宁街毁,而吴庄存,吴某当众举火,烧了吴庄”

    声音暗哑,力却铿锵

    吴老爷数十年在始宁镇的威信,在这个时候展露无疑

    百姓的叫嚷声渐渐熄灭,他们默默地转身

    人潮由此渐渐地退去

    无数人无言地回家收拾本就寒酸的行装

    无数的妇人,暗暗地掉泪

    无数的孩童嘶声啼哭

    吴争满眼泪水,向吴老爷拜倒在地,“爹,是孩儿不孝,让你在乡亲父老面前丢脸了”

    吴老爷圆睁着泪眼喝道:“起来!站直喽!记住爹刚才对乡亲们的承诺,若到时,你败了,爹死了,吴庄……由你来烧!”

    然后放缓语气道:“争儿啊,也别太担心,爹陪着你”

    吴争急道:“不,爹不能留在吴庄,您与幺妹一起往绍兴府撤”

    吴老爷摇摇头道:“让你小妹走吧爹都活这么大岁数了,眼见独子为国争战,而顾自逃命,爹于心何安?”

    吴小妹泣声道:“爹和哥哥不走,我绝不离开,好歹我们一家人,生死都在一起”

    吴老爹厉声道:“你要忤逆爹吗?你必须走!现在就回吴庄收拾东西,连夜去绍兴”

    吴争一把拽过还要开口的吴小妹,“幺妹,听爹的话,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万不可留在这里,一旦开战,哥护不住你还有,带上小蛮,去绍兴府投……长平公主,有着之前的香火情,她……想来她会照顾好你的”

    可吴小妹死活不应
《汉明》正文 第六十八章 你也要……保重!
    这时,周思敏(小蛮)匆匆赶来,边走边嚷道:“吴争,听说你要毁街?”

    近了前看到一地的狼籍和吴家父女兄三人的表情,小蛮叹道:“看来传言是真的”

    吴争沉声道:“周姑娘,你不能再留在此地,与我妹一起去绍兴府投公主殿下吧”

    周思敏眼中流露出难得的关切之意,“那你……呃,吴老爷怎么办?”

    吴争苦笑道:“我爹性子拗,就让他留在吴庄吧,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让人把他送往梁湖以北的平岗山”

    周思敏咬着贝齿,呐呐道:“你也要……保重!”

    “二憨,将小姐和周姑娘送上马车”

    周思敏点点头,拽起吴小妹离开

    吴小妹悲呼道:“爹……哥……你们要活着,没有你们,我怎么活?”

    ……

    驱赶走了百姓

    往日热闹非凡的始宁街成了一条鬼街

    吴争下令,趁夜挖深坑、凹陷,覆上薄木板

    然后对沿街店铺的墙壁进行砌凿

    改装出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垛口,然后在外面覆上木板,刷上灰

    派人从竹林砍来几百根毛竹,按着垛口,调整了长短

    又令刚刚入军的那三百壮丁扮成店铺伙计

    其实这批人用不着扮,与士兵相比,他们更合适做小二

    将原卫所的三百多士兵组成弓弩手,全部安置在沿街店铺的屋顶上

    从黄得功逃走后,上虞县县衙已经无主吴争带着陈胜、池二憨率麾下三百多人,埋伏在县衙大门内

    沈致远被吴争允许带兵了

    吴争都很意外,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沈家少爷,竟然熬过了三个月的地狱般体能训练

    沈致远此时那俊郎的外表中,已经透露过一丝英气

    不过吴争没打算让沈致远上阵,或许是下意识中的维护?

    沈致远被吴争派去统领百名刚刚征集的始宁镇壮丁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配合屋顶的弓弩手,用石头砸

    说是壮丁,其实大部分是始宁镇的地痞油子

    这年头,好人家的子侄,谁肯来做这种拼命的买卖啊

    吴争是没有办法,征集这批人,也花了吴争不少银子,还没打起来,每人先发了二两银子,承诺事后再每人发二两若有人伤亡,额外抚恤十两

    战前的准备忙乱而又显得井井有条

    陈胜的全局观令吴争刮目相看

    二憨勇猛、小安子机灵,可他们与陈胜一比,那就差了一截

    几乎七八成的琐事和统筹,全是陈胜在调动和分配

    包括屋顶上弓弩手与壮丁的安置,雇来挖坑的百姓,拆墙凿洞的泥瓦匠……都由陈胜一一分配妥当

    吴争心中感慨,嘉兴府外,自己还真是捡了个宝

    半夜时分,吴争带着陈胜等人巡视始宁大街

    经过大半天的改造,虽然粗糙,但基本已经符合了吴争的设想

    利用始宁大街的狭窄,使得鞑子骑兵无法一涌而上

    从沿街店铺的垛洞,以一丈多的毛竹横闩街面,使得鞑子骑兵无法高速通过,消除骑兵的优势

    然后以壮丁的火油罐、石块,对敌进行骚扰,配备屋顶弓弩手对敌进行由上而下的打击

    再由自己率三百多精锐进行突击

    这样的设想,无论从理论还是可行性上,都无可挑剔,至少吴争自认为是天衣无缝

    但这仅仅是设想

    很难保证鞑子会根据自己的设想,进入始宁大街,钻入自己的口袋中

    这就需要一个人,去引敌

    当吴争把想法与众人说了之后,小安立即自告奋勇地道:“少爷,我去”

    吴争摇摇头,“你年纪太小,面相更显得太过机灵,要使得鞑子减轻戒心,还得一个貌似忠厚的中年人,或可完成任务”

    这话一出,原本想开口的池二憨闭上了嘴

    陈胜想了想道:“那卑职去”

    吴争依旧摇头,“你带兵时间长了,身上一股子军人味道太重,鞑子中不乏精明之人,一旦识破,不仅完不成任务,更害了你自己况且,我身边少不了你”

    被吴争一一否定,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这时,厉如海拱手道:“若吴大人信任我,我或许可以前往一试”

    吴争借着火把的光,上下打量着厉如海,这次吴争没有摇头

    “厉捕头,你可知道此行的凶险?或许鞑子一见到你,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就会一箭射来?”

    厉如海道:“那就是我的命,我认不过大人放心,我也想到了应对之策,可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哦?说来听听”

    “鞑子绕过钱塘江南下,所经各县还没有听说屠城之事发生加上鞑子此来兵力并不多,只是速度太快,使得朝廷没有时间应对罢了如诸暨、嵊县两县不发一矢,开城门而降这已经给了鞑子一种误导,他们会认为,上虞县也会象诸暨、嵊县两县一样,可以兵不血刃就传檄而定”

    吴争心中闪过一道灵光,“你是说,向鞑子献城?”

    “正是”厉如海说到此处,带着自信的口吻道,“黄得功已经逃了,但衙门中知县官服尚在,卑职可乔装成上虞知县,带上几个衙役前往迎候鞑子,如此一来,鞑子必定认为上虞县已经兵无斗志,自然不会怀疑到我等用意”

    吴争连连点头道:“好!这计肯定能成,只是衙门中的衙役肯随你前往冒险吗?”

    厉如海道:“卑职身为上虞县衙捕头,已有数年之久,别的不敢自夸,手下总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大人不必担心,这事就交给我吧”

    吴争伸手按在厉如海肩上,沉声道:“如果事成,你与你的手下当记此战首功”

    厉如海苦笑道:“大人所说的首功,就算了吧,朝廷都已经朝不保夕,卑职要首功何用?卑职愿往,是想保始宁镇、保上虞县一方平安,并无别求卑职只想恳请大人,若此战我等不幸,望大人照顾我等家中亲人”

    吴争有些动容,应道:“你放心,本官应下了”
《汉明》正文 第六十九章 首战告捷
    吴争感到自己的运气在好转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不,应该说,出乎意料的幸运

    次日凌晨,在厉如海带人刚出始宁镇不久,向西派出的斥候回来禀报,往始宁镇而来的鞑子骑兵只有三百人左右,此时已经到达三界,距始宁镇约五、六十里

    虽然不知道,为何来得鞑子这么少,也不知道分兵的鞑子去了哪?

    但对于吴争来说,做好自己的本份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天塌下来,该有高个子去顶

    于是,吴争迅速下令,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这天是阴天,本该大亮的天空,显得灰暗

    等了半个时辰,鞑子还是没来

    所有人都心急起来

    这就象是蓄足了劲头,没地方使劲一般,憋得难受

    特别是屋顶上那帮子地痞油子,已经起了躁动

    吴争心中也担心厉如海出事,于是将指挥权交给了陈胜,自己去了街南的城隍庙

    趴在城隍庙屋顶,望着西边的官道,那里空无一人

    吴争是真担心了,五、六十里路,以骑兵的速度,半个时辰早就该到了

    难道真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吴争胡思乱想,心里长毛的时候,就听身边小安子急道:“少爷,来了!”

    吴争赶紧抬头望去,果然远处官道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

    “快,回去告诉所有人准备,鞑子来了”

    吴争目不转睛地盯着,在这一刻,吴争突然发现自己不紧张了,心里反而有了一丝期盼

    或许是等得时间长了的缘故吧

    当看清走在头里,厉如海的身影,吴争悄悄地滑下屋顶,向北县衙跑去

    ……

    沈致远的手心里满满地一手汗

    他很紧张

    头一次带兵嘛

    可沈致远心中对吴争一肚子牢骚,说好的带兵,这下可好,人生第一次的指挥,手下却是这么一群地痞油子

    坏心眼的吴争,沈致远恨恨地埋怨着

    训练有素的卫所弓弩手,屏息静气地趴在屋顶上,专注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足几丈的鞑子骑兵,迅速从自己的眼鼻子底下经过

    鞑子骑兵的速度并不快,实际上,想快也快不起来

    始宁街太狭窄了,最多并排三骑,再多一骑就会相互撞上

    整条街上,除了散乱的马蹄声,再无别的声音

    鞑子十几个前锋进入始宁街,往前奔驰了一里路,然后停下,四下随意打量了一圈,就有几个骑兵拨转马头,回去报信了

    从衙门门缝中偷窥的吴争赞赏地看了陈胜一眼,心里暗暗庆幸

    幸好是陈胜提醒,只挖北边半条街,没有在整条街上挖坑

    陈胜提醒的很及时,他预料到鞑子在进入始宁街前,肯定会派斥候侦察

    如果陷坑提早被发现,就会引起鞑子警觉,就很难引入街道了

    鞑子终于进入了街道

    密密麻麻地人影,让吴争的眼睛一眨不眨

    身后、身边的士兵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

    鞑子骑兵的速度明显加快,面对着这样一条空旷的街道,凡是带过兵的人都会有警觉

    虽然有上虞县令的投诚,但鞑子从不轻易相信明人

    快速通过,是最正确的应对之策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了始宁街,没多久,鞑子骑兵就过了半条街

    前面就是一路的陷坑了

    吴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因街道地实的关系,每个陷坑并不大,如果鞑子意识过,只要策马一跃,就能跃过去

    只有在不防备的情况下,前马失足落坑,才能引得后马撞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被临时征来的那百个地痞油子中,一个鸟人憋不住心中的紧张,突然大喊尖叫着,将手中的石头砸了出去

    “直他x的混蛋!”

    吴争厉吼爆粗,他被这种意外打击得想杀人

    距离太远,根本无法传令应变

    吴争只能踢开衙门大门,手擎钢刀大喝道:“随本官杀敌!”

    三百多人,在吴争、陈胜、池二憨三人的带领下,向南冲锋

    那地痞油子的猝然投掷,使得鞑子立即意识到有埋伏

    暴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鞑子前锋骤闻巨变之下,反而忽略了前方,将主意力转向了两侧屋顶

    所谓歪打也有正着

    随着前锋战马陷坑,后面的骑兵不断向前撞击

    一时,场面显得异常混乱

    两侧店铺中埋伏的人手迅速用毛竹横闩街面

    于是“辟里叭拉”的脆响中,不断地有鞑子从马上摔下

    屋顶上,卫所弓弩手反应迅速,立时发动,向半条街的鞑子骑兵饱以箭矢

    沈致远一脚踹倒了那个该死的地痞

    随即大声下令攻击

    无数的石头、木棍、火油罐伴随着箭矢向街中敌人头上招呼

    这阵仗确实骇人,双方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整个就是鬼哭狼嚎啊

    特别是那百来人的地痞油子,从上而下,占着地形优势,冲着二、三丈距离的鞑子投掷,这气势那叫一个勇猛

    还真别说,这些人的“勇猛”着实对鞑子走到了震慑作用

    火油罐的燃烧,产生了大师的烟雾

    混乱之中,根本无法判断伏兵有多少人,只能凭声音去猜测

    地痞们的鬼哭狼嚎让鞑子产生了错觉,士气迅速下降

    当吴争率三百多人扑到面前时,抵抗随即停止

    此战有惊无险

    吴争看着一片狼籍的始宁街,心中凛然,暗暗庆幸

    幸亏只来了三百敌人,半条街足够容纳了

    这要是一千骑兵全来,那等于大半的敌人都安然无恙

    他们安然无恙,自己的末日就到了

    厉如海带着他的手下过来,微笑着对吴争拱手道:“祝贺大人!”

    吴争笑道:“你们当记首功”

    当沈致远拎着那个闯祸的地痞过来时,吴争指着他半天,骂不出来

    心里憋得慌,伸脚踹翻,才吐出一个字,“滚!”

    可怜那小子,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向吴争抱拳道谢,“谢大人不杀之恩”
《汉明》正文 第七十章 不能死社稷,何苦监国?
    惹得吴争哭笑不得,这厮该是戏文看多了吧?

    那小子一路地向南跑,一路上有人打他,踢他

    直到他跑出大街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兴奋和欢笑

    胜利来得太容易,屋顶准备的箭矢、器械只用了三成

    千余人中,无一人阵亡,受伤的三、四人,还是因为自己不小心造成的

    三百鞑子啊,这对于江南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胜利

    吴争也在自喜,胜利总是来得如此意外,却又如此容易

    可吴争此时,并没有意识到一句古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终究是不够老练,缺乏历练

    被胜利冲昏了头的卫所将士,从上至下,忽视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那就是本该随三百鞑子齐至的另外七百骑兵,在哪里?

    这对于街上近千将士、壮丁,无疑是致命的

    或许这是上天给吴争的磨练和考验

    可,太过残酷了

    当那个被所有人鄙视的闯祸者,连滚带爬地哭喊着跑回来时

    伴随他而来的是“隆隆”的马蹄声

    那闯祸者甚至来不及喊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鞑子主力到了

    ……

    朱以海要逃了

    不,按朱以海自己的话,要转进舟山,继续领导反清复明的大业

    朱以海原本以为,方国安、王之仁的援军会及时赶到

    可最新的消息是,方国安借口钱塘江防线遭遇清军进攻,无力抽调援军前来

    为此朱以海直骂了十八声“小娘皮”

    就算真有清军进攻,也该派支军队回援“京城”

    哪有任凭京城陷落的道理?

    而兴国公王之仁要比方国安忠诚,确实派了三千援军前来支援

    可三千援军,呃……是不是小了点?

    对方可是骑兵啊

    可真怪不了王之仁,他的定海水师正在海上,鞑子绕过钱塘江来袭太过突然,王之仁手中仅有八千人,能调三千人来已是不易

    总不能让定海防线唱空城计吧?

    朱以海心乱了,所以毅然决定,转进!

    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已经磨破嘴皮子了,这次也无法劝阻朱以海

    因为张国维三人,无法与堂内十数个朝中重臣相对抗

    朱媺娖今日没有说过一句话

    准确地说,除了在当日吴争被方国安胁迫朱以海治罪,朱媺娖很少说话

    这个世道,是男人的世道

    做为女人,哪怕是公主殿下,对于朝政,也没有资格说话

    看着这君臣文武的表演,朱媺娖白晰如玉的脸上枯井无波

    二千鞑子骑兵,就让这坐拥六七万大军的朝廷慌乱到想“转进”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笑话不好笑,反而……可悲

    朱媺娖由此想到了她的父亲,勤政爱民的父亲

    虽然严厉,可这不影响朱媺娖心中,他是一个好帝王

    一个省吃俭用,连皇后都在织布的帝王,在这千百年来,不说仅有,也属罕见的

    朱媺娖更想到了父亲的自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父亲做到了

    若是父亲还在,江南岂会是如此的景象?

    朱媺娖的心中一片酸楚,父亲啊,你可曾想过,你之后的天下?

    可想到这,朱媺娖突然想起了吴争来

    这个……混蛋!

    满嘴的叛逆,如果父亲在,肯定得砍了他的脑袋

    可朱媺娖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些道理

    如果是在没有离开京城时,朱媺娖认同吴争所说的话,可经过这一番颠沛流离,朱媺娖发现,吴争说的,有些道理

    哪怕大明亡了,明人依旧是明人,至少大多数的草民,都认为自己是明人

    大明养士三百年,口口声声是大明忠臣的,饱读圣贤书的重臣,却腆着脸降了清

    朱媺娖心中喟叹,恐怕以父亲一己之力,改变不了这天下

    人心变了,特别是所谓的精英阶层的心变了,何以回天?

    朱媺娖也不知道,她只是个女子,一个亡国失家的孤苦女子

    她不能改变,也无力改变

    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走得体面一些

    没得辱没了父亲、辱没了帝女的颜面

    可朱媺娖没有想到的是,朱以海没有抛弃她

    “公主殿下随本王一起去舟山吧”

    朱媺娖的眼睛终于凝聚成一点,面前的朱以海,原本在朱媺娖心中可以算是一个明君,能为百姓捐出私房钱的监国,这世上不多了

    可现在,朱媺娖有一种针扎般的痛

    既然不能死社稷,何苦监国?

    难道就为了那片刻登顶的愉悦?

    朱以海是父亲的族叔,论辈份,朱媺娖该称他叔祖

    不能劝,无法劝,只能沉默

    可如今要让自己与他一块儿逃,便是死,亦不能

    朱媺娖平静地说道:“本宫不能走走了便是愧对还在为大明血战的将士”

    朱以海并不是真的要呵护这个孤苦无依的侄孙女,在他看来,朱媺娖与己有用,长平公主的名号,就是一块活生生的招牌,可以让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拥有大义

    岂能轻易舍弃?

    朱以海微微皱眉道:“长平,你真信他一个小小百户,手下区区千把人,能挡住鞑子骑兵?听本王的,走吧!”

    朱媺娖没有看朱以海,而是将目光发散,向堂内十几个官员,用平静地令人惊讶的证据道:“吴争能从嘉定府的尸体堆中活着回到绍兴府,本宫为何不信?吴争在嘉兴府以北官道,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救本宫和数百明军,本宫为何不能信?从京城到绍兴府,辗转数千里,本宫见过无数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草莽之辈,却鲜见有为大明朝忠臣的文臣良将在场诸公,请告诉本宫,为何不能信吴争?”

    听着这女子娓娓道来,却刀刀扎心

    官员们无不愧然,低下头去

    都说读书人,要是不明是非对错,那就是假话了

    可问题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至少,在现在,没有人敢明着说,我要逃跑

    可有个人却不一样,他就说了,我要逃跑,你待怎样?
《汉明》正文 第七十一章 说不通,便用强。
    这人自然只能是朱以海

    朱以海沉声道:“长平,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天下大乱之际,身为皇族就该珍惜性命,岂能轻易言死?没得等到天下子民需要大明皇族振臂一呼之时,天下再找不出一个皇室血脉来,如此,岂不是称了鞑子的心意?你不必再坚持,就随本王去舟山来人,请公主殿下上路”

    说不通,便用强

    图穷匕现

    满堂官员无不色变

    朱以海是监国不假,可监国就算是实权在握,也不是皇帝

    监国是臣,公主就算是女流之辈,那也是帝女,是君

    以臣对君,以下对上,用强?

    可道理是道理,道理永远屈从于实力

    就象后世有位开国元帅说过,真理和正义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没有人开口劝阻

    但朱媺娖有能力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按自己的意愿活着,或者去死

    一翻手,朱媺娖的右手擎着一把匕首,指着自己白晰的咽喉

    若吴争在,或许能认出这把匕首来,当日在决定转道金山卫时,小蛮(周世敏)也曾经用这把匕首表白过心迹

    朱媺娖身边的郑叔,眼见剧变发生,阻拦不及,只能跪下泣道:“殿下,请保重凤体”

    满堂的官员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朱媺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大明亡了,先皇身死社稷本宫偷生苟活于世,已是不该今日鲁王强掳本宫远去海外,本宫不去不是不去,是不能去!前方将士还在浴血拼杀,朝廷却要弃他们而不顾,怎能不让将士寒心?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肯为复明大业效命?本宫不强留鲁王和诸公,但请鲁王与诸公成全,给本宫一个机会,让天下还忠于大明的将士们知道,皇族还有人愿意与他们一起流血舍命,给天下明人一个希望,为大明挽留一丝人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煌言横跨一步道:“臣愿随公主殿下留下”

    钱肃乐哂然道:“老朽年迈,不堪舟船劳顿,愿与公主殿下留下”

    张国维轻叹一声,冲朱以海跪下道:“监国殿下容禀,此时撤离,确实不妥前方将士若闻知监国转进,士气便会崩溃先不说能不能挡住,就说兴、越两位国公的援军,此时应该就在路上以臣看,总得等到战报传来,再定撤退也不晚监国若真不安,可先将王府诸人和行李送去码头,等战报传来,臣愿意率王府侍卫为监国殿后”

    张国维的语气平和而无奈,但对于人心的杀伤力,却比张煌言和钱肃乐的诤言更大

    他说的更切合在场官员的心态

    没有人愿意逃跑,不管是胆小还是因为别的,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没有人愿意苟且偷生

    这前提无非还是两个字——利益

    所以,当张国维平声静气地说出这番话之后,官员们的态度瞬间有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那就是等战报来,再决定逃还是不逃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明明是想逃的,但碍于名声,总想有个堂皇的借口,不至于使自己颜面丧尽

    而张国维给了他们一个借口,那就是不得不逃

    战报一来,败局一定,为监国计,为江山社稷计,所以才不得不转进

    多好的借口,多么堂皇的理由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众臣,朱以海无奈点头,采纳了张国维的谏言

    于是,朱以海及众官员的家眷和行李照旧送往码头装船

    朱以海和官员们留下,继续等待从上虞县传来的战报

    ……

    可是他们都不明白

    这份战报很可能就传不出来

    人死光了,自然就传不出来

    这场仗,来得非常的突然

    战场优势迅速扭转

    原本是吴争他们以有备对无备

    可这时,是鞑子骑兵以有备对无备

    当鞑子骑兵出现在始宁街南城隍庙口时,吴争只来得及嘶声喊出一句“各就各位”

    可想而知,这种慌乱的程度

    这支千人的军队,是拼凑而成的

    三百多经过三个月训练的吴争的嫡系

    三百多原卫所士兵

    三百从朱以海那分来的刚刚扔掉锄头的壮丁

    还有就是百来名临时花重金征召的当地游民

    命令,在这个时候真得不管用

    这个时候得杀人

    吴争没有杀人

    他只能身先士卒,率三百多嫡系向鞑子骑兵发起反冲锋

    为那些新兵菜鸟赢得整束的时间

    沈致远在杀人!

    很难想象,一个从没有杀过人的少爷公子

    第一次杀人会是举刀向自己人

    沈致远在流泪,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杀人

    这是一种心理的颠覆

    所有人的观念中,杀人都是一种罪恶

    敢杀人的人除了刽子手,就是强盗恶人

    可沈致远发现,自己竟有些喜欢……杀人的感觉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流泪,他认为自己成了恶人、罪人

    杀人,是震慑混乱最好的方法,特别是对那些乌合之众

    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杀人,反而会激起强烈的反抗情绪

    可对于这些平日欺压百姓为乐,手中却无人命的二流子来说,杀人的震慑是极大的

    混乱由此而稳定下来

    这些人这才发现,身边就只有他们自己了

    三百多精锐被吴争率领反冲锋去了

    卫所的三百多人依照吴争的命令,自觉地回到了屋顶上

    三百壮丁在小安的率领下,分散于店铺中

    这就是各就各位

    地痞油子们这时觉得自己真孬

    听着南面那拼杀声,他们觉得自己怂

    仗义每多屠狗辈

    对于这些混子来说,面子的重要性远高于性命,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会不会真死

    但现在,他们发现会真死,不是死在鞑子手里,而是死在面前这个沈少爷手里

    沈致远杀了三人,脸色赤红,双目亢奋圆睁,手里滴血的刀微微抖颤

    混子们不约而同地一声吼叫,从地上捡起之前三百鞑子尸体边的弯刀,一窝蜂地向增的战场涌去

    沈致远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大喊道:“回来,回来,你们该上屋顶……”
《汉明》正文 第七十二章 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还有谁能听到?

    就算听到,也回不过身来了

    这就象是人潮涌动中,就算背后是亲爹在喊,也回不了头

    战场就是绞肉机

    吴争率三百多人反冲锋

    说心里不怕,那是假话

    不仅吴争怕,手下三百多老兵哪个不怕

    怕是一回事,冲不冲是另一回事

    老兵不象新兵,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称

    称得是自己该不该去死,值不值得

    老兵也会溃逃,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该死,或者死了也是白死

    老兵不会逃,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死,如果不死,会生不如死

    所以,他们坚定地追随着吴争,去死

    这场战斗并不如预料的可怕

    双方都有优势是劣势

    鞑子骑兵以有备对无备,打了吴争一个措手不及

    引起了吴争部下的骚乱

    也使得始宁街的所有布置白费

    可吴争也有优势

    首先总的人手,并不处于劣势

    以一千对七百,还占着便宜

    其次,虽然反冲锋的人数不多,落了下风

    但也属出其不意,鞑子显然没有预料到吴争会率军反击

    当然,这不具备本质优势,改变不了战场格局

    但有一点,吴争有着先天优势

    地利!

    始宁街道狭窄,鞑子骑兵无法一排涌入

    吴争所部接敌,用不着面对七百人,最多只有三四人,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歪打正着,吴争率部反击,无形中起到了与敌胶着的格局,这使得鞑子优秀的射术无用武之地

    其三,最为重要鞑子之所以没有继续以骑兵优势,向明军发起冲锋,不是他们仁慈,而是之前一战,始宁街上乱物纷堆,毛竹、石块、条木、火油罐碎片,那是狼籍一片

    骑兵冲锋?就就是自己找死

    有这三点,吴争以三百多人向鞑子反冲锋,看似惊险,但实际却不然

    最多是狭路相逢而已

    鞑子不傻,他们迅速作出调整

    调整就是下马

    没有速度的骑兵,还不如步兵

    就象没有子弹的步枪就是烧火棍一样,不,还不及烧火棍

    因为烧火棍抡起来砸人,还趁手些

    这样双方就无所谓优劣势了

    剩下的就是用刀说话

    真正交战的只有双方前列的十几个士兵

    只有等前面的士兵被砍死,倒下之后,后面的人才能递进

    这很残酷,但很公平

    原卫所的士兵速度很快,他们从北半街的屋顶向南爬行

    到了南半街,骤然发动了箭袭

    从上至下,面对着近在咫尺,拥挤成一团的鞑子

    几乎不用瞄准,就箭箭着肉

    鞑子是骑兵,轻骑兵

    没有装备盾

    除了身上的皮袱子,装备并不比明军好

    被明军突然袭击,一下子就有数十人中箭倒下

    可鞑子的反应同样快

    数十人倒下后,产生的空间,已经足够他们从背上取弓,然后弯弓搭箭了

    第二战场由此开辟

    前面是肉搏,中间是箭矢飞舞

    明军的箭术确实不如鞑子,射击的间隔时间和精准度,决定了胜败

    双方都不断地有人中箭,但从屋顶上掉下的明军数量,远高于中箭倒地的鞑子数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吴争达到了他的目的

    鞑子确实被堵在了南半街,连一步都不得进

    这给了混乱的明军,整束的时间

    可问题是,这样一来,小安子所率的三百卫所精壮,他们进了店铺之后,发现根本无用武之地,鞑子被挡在了南半街进不来,就算有再好的埋伏,也使不上

    吴争这时也醒到自己的失策

    可无法改变,准确地说,是有苦说不出

    这样胶着的肉搏战,根本不允许后撤

    哪怕是稍稍松动阵线,都会使得防线崩溃

    眼下拼得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一泄,那就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所以,吴争所部陷入了苦撑

    用命苦撑

    ……

    沈致远喊不回奔跑的百名混子,只能急追

    本以为这批混子是血气上涌,捡刀去和鞑子拼命的

    可不想,沈致远发现,跑了没过百丈

    这群混子迅速转身,折进店铺与店铺间的巷子里

    沈致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临阵溃逃啊,他恨自己没多生几只手,将这批混蛋一一斩首

    深吸了一口气,沈致远做出决定,追!

    可一转进巷子,沈致远眼前一黑

    被四个混子从左右一包抄,得,成了俘虏了

    沈致远一脸的悲愤,出师未捷身先死,吴争兄啊,你说对了,我真不适合从军

    好在,混子们没有对沈致远下毒手

    一个魁梧的汉子走到沈致远面前,“沈大人,你保证不喊,我就让人松开你的嘴”

    沈致远连连点头

    那汉子头一甩,混子松开了捂着沈致远的嘴

    “来人啊,杀逃兵……唔!”

    汉子大怒,骂道:“果然,狗官都一个尿性没一个说话算数的”

    沈致远怒目瞪视

    那汉子压抑着声音道:“沈少爷,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

    沈致远心中大骂,我是沈家独子,始宁镇不识本少爷的能有几个?

    汉子没有理会沈阳致远狠毒的眼神,顾自说道:“沈少爷,哥几个没有人是孬种,可这时去助吴大人,无非替吴大人助声威,根本帮不上忙,反而给吴大人添乱”

    沈致远不再发出唔唔声,他知道这汉子说得在理,敌我双方一千多人,挤在这狭窄的街道中,想转个身都难

    这百名混子冲上去,确实没有多大用处

    同时沈致远也听出了汉子有话要对自己说

    于是沈致远点了点头

    汉子显然看懂了沈致远的意思,再一次歪头,让人松开了沈致远的嘴

    沈致远嫌弃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混子的手摸啥了,这么臭?

    “你……你们,不是临阵溃逃?”沈致远问道

    那汉子“啪”地一拍胸口道:“咱周大虎就算平日干过些祸害乡邻之事,可那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有道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答应了吴大人,咱怎能逃跑?那不是说话象放屁吗?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汉明》正文 第七十三章 地头蛇
    沈致远有些发愣,“那你想怎么做?”

    周大虎道:“咱从小就在始宁街上混,对于这一方土地,咱们最熟悉不过了。从这绕过去,向西南走大约四五里路,就能摸到大街南头的城隍庙背后。接下来的事,沈少爷应该能懂!”

    周大虎说得很轻松,说完还不忘记向沈致远眨眨眼。

    沈致远大汗,看来自己是真错怪这批混子了。

    说来惭愧,自己也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可从来不知道,这巷子还能通往街南城隍庙。

    “你没骗我?”沈致远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骗你做啥?”周大虎嘴一咧道,“这时要将你一刀捅了,往野外一埋,谁能知道是咱做的?咱用得着骗你吗?”

    理是这个理,可沈致远听得直窝火。

    不过想着南街战斗正酣,沈致远不想与这厮多废话。

    “那还不快去?”

    周大虎眼一瞪道:“话得先说清楚了,咱这可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你得应了,如果咱手下兄弟伤亡,每人得赔偿二十两。”

    沈致远大怒,“不是说好十两吗?”

    周大虎脸色一红道:“那之前也没说打完一仗,接着还有一仗啊。”

    沈致远忧心吴争,怒道:“依你就是,还不快去?”

    “说话得算数啊?”周大虎追问。

    沈致远顿足道:“我是沈家大少爷,你们就是全死光了,也就是二千两,就算吴争不赔,沈家来赔,总行了吧?”

    周大虎应道:“好!沈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就一言为定。哥几个,都听见了吧,有这二十两,家中爹娘妻子都有着落了,那就杀鞑子去吧。”

    一呼百应。

    看着这群混子向巷子深处涌去,沈致远有些目瞪口呆起来,这群鸟人真能杀鞑子吗?

    ……。

    吴争这边的情况已经很危急。

    阵亡数已经超过百人,这对于正在拼杀的人,或许还不觉得,也不空去想。

    可对于身后等着递补的人来说,就是一种煎熬。

    死,并不可怕,特别是一瞬间的死亡,连怕都感受不到。

    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身后的将士已经称得上精锐,他们能抗到现在,确实已经够坚强。

    自古以来,肉搏战是检验一支军队是否精锐,最有效的方法。

    当一方人数减少到一定程度,人数的优劣势,就渐渐显露出来。

    人多的一方,可以凭着人体的挤压,将对方逼得一步步倒退。

    人毕竟不是机器,就算对方任由你杀,连续不断地挥刀,也能让你臂膀酸麻痛胀,直至挥不动刀。

    倒退到一定程度,就是崩溃,没有任何奇迹可言。

    吴争所部,已经在倒退,虽然慢,但确实在倒退。

    从沿街店铺作为参照,已经倒退了半间店面。

    局势十分危急。

    屋顶上的三百多卫所弓弩手,已经折损过半。

    先前猝然射击,造成了数十鞑子中箭的优势,已经渐渐被鞑子扭转。

    一轮箭矢较量之后,伤亡人数已经差不多了。

    都超过了二百人。

    这对于一支总共三百多人的弓弩队来说,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卫所弓弩手已经趴在屋顶上,不敢再起身射箭。

    吴争并不怪他们,今日他们的表现,已经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吴争只怪自己,太过轻敌,作为主帅,本应该对任何意外保持警惕。

    一千鞑子骑兵只到了三百,这就是意外。

    可自己却忽略了。

    吴争内心很焦灼,他不能让这支军队全死在这儿,自己也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

    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撤退,撤退到北半街,那儿有小安的三百伏兵在。

    虽说是刚征召的壮丁,但总是只生力军。

    依仗店铺的遮挡,往外插插竹杆、扔扔石头总是能做到的。

    这样,就能给自己手下的残部一丝休整的时间。

    吴争觉得不能再等了,哪怕冒着当场崩溃的危险,也得撤退。

    既然早晚得崩溃,不如趁早。

    ……。

    沈致远随着周大虎一行,顺利到达了城隍庙背后。

    也就是鞑子身后。

    街道中的战斗太过激烈,吸引了鞑子的主意力。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出其不意,定可收效。沈致远暗道。

    他轻轻抽出刀来,准备下令进攻。

    却被周大虎一把拉住,“沈少爷,你不能去。你要是死了,说好的二十两咱找谁要去?”

    沈致远懵了。

    周大虎向身后混子道:“来几个人,守着沈少爷,别让他死了。”

    再转向沈致远道:“你放心,咱说话算数。今日杀鞑子,咱们没一个是孬种。”

    说完,一扬手中刀大喝道:“随老子杀鞑子了!”

    冲了出去。

    身后的混子们“啊呀呀”地鬼哭狼嚎着不断地冲出。

    显得散乱,根本无章法可言。

    好好的一场突击,倒成了象是自杀。

    悲壮的气氛倒是有了。

    沈致远连拦的时间都没有。

    他破口大骂,“泼皮!无赖!你就不能整好队伍一齐冲吗?”

    骂着骂着,沈致远流泪了,面对着这样一群敢死之人,你还能去苛责他们吗?

    鞑子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造成了混乱。

    任何军队被猝然从背后突击,都会混乱。

    周大虎有勇,他趁乱连着砍倒三人,还圆睁着眼往前冲。

    气势着实惊人。

    只是没有配合,没有后卫,没有左右翼相护,瞬间周大虎就被三个鞑子围住,陷入对战,不能再进一步。

    鞑子的混乱只维持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们很快反应到来敌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不难判断,没有统一的军服,不会使刀。

    不会使刀是重点,带下划线的重点。

    训练有素的士兵出刀,那是讲配合的。

    一把刀很容易挡开,毕竟没有人是武林高手。

    可同时五把刀,或者十把刀,一齐砍下,就算是武林高手,也是死路一条。

    混子的刀都是没有章法的,他们凭借着血气在挥刀。

    血气这东西可变性极大,消耗得也快,无法持久。

    当混子们发现再也冲不进去,反而前头的兄弟被鞑子一个个砍死,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士气瞬间低落。
《汉明》正文 第七十四章 生死之间,没有谎言。
    不,准确地来说,混子们愣住了。

    他们发现眼前鞑子太难杀了,完全不象之前那三百鞑子,说全歼就全歼了。

    有了这个认识,混子们便犹豫起来,不知道该逃还是该继续拼命。

    他们都在等着周大虎的招呼。

    战场上,要么逃,要么拼,真的不能犹豫。

    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当鞑子的弯刀,匹练般地从这些波皮脖颈上划过。

    后面看着的沈致远,哭了。

    他向看守他的几个混子恳求道:“我们一起去,再不去,周大虎他们必死。”

    混子们面面相觑,他们一样在犹豫。

    犹豫该不该听沈致远的话,也在犹豫能不能违抗周大虎的命令。

    ……。

    就在吴争准备赌一把命运,强撤的时候,发现鞑子后军乱了。

    这个发现令吴争惊喜。

    这是个好机会,趁着鞑子乱时撤退,危险性就会大大降低。

    身边的士兵已经力竭,力竭的刀,杀不死人,只能被杀。

    可吴争很快发现,对面的混乱渐渐平息。

    吴争更发现,混乱是那帮子地痞油子造成的。

    所以,不能再等。

    吴争并不在乎这帮混子的生死,如果能以这百人来换取身边残部的存续。

    吴争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吴争又发现,沈致远带着几人加入了战场。

    二者相距并不远,往大里算,也就一里路。

    大白天的看清人脸,不算困难。

    吴争看到沈致远,就知道撤不了了。

    自己可以不顾那百名混子,却不能不顾及兄弟。

    自己一撤,鞑子就会瞬间全歼这群乌合之众。

    沈致远就死定了。

    吴争暗叹一声,随即举刀,大喝道:“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鞑子后军已乱。一鼓作气,干他x的。”

    吴争在骗,但吴争心里没有障碍。

    生与死之间,没有谎言。

    如果成真,谎言就不是谎言,如果失败,全都死了,谁还会追究吴争在骗?

    果然,吴争这一声,让身边士兵士气大振。

    其实士兵也都看到了对面的混乱,只是一时没有反应到,自己还有援军?

    可听到吴争这一声喊,所有人都信了。

    在他们心中,吴争就是神,一个人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将他们从敌占区活着带回来,这样的人,自然成神。

    他们对吴争不仅仅是服从,而是盲从。

    盲从,不问是非,不论对错。

    吴争说血是白的,那血就是白的。

    吴争说雪是黑的,那雪就是黑的。

    吴争说援军来了,那援军肯定就是来了。

    一时间,全线的反击开始了。

    所有人激发出最后一丝潜能,向鞑子发起了反击。

    ……。

    沈致远的文采真得很好。

    他将肚子里的兵法用在了看守他的几个混子身上。

    事实证明,沈致远的兵法还是有用的。

    混子们同意参战。

    六个人,组成一个小三角,向鞑子扑去。

    混子们听从了沈致远的部署。

    他们接近战场的第一时间,就冲向周大虎,在周大虎的身后和两翼,组成一个倒三角。

    周大虎瞬间感觉到身上的压力聚减。

    这象是被憋屈坏了的困虎,周大虎发出一声大吼,“直你x的,终于轻活了。兄弟们,随老子杀!”

    从战斗开始,周大虎就没有发出过声音,他不是不想发出声音,实在是不能。

    谁面对着一齐砍向自己的三四把刀,都发不出声音来。

    可现在,周大虎感觉混身都是力量。

    力量用在了刀上,一刀,两断。

    断得是周大虎面前鞑子的脖子。

    一颗头颅被砍飞了数尺高。

    如喷泉般的血点洒落下来。

    震撼得不仅是鞑子们,还有混子们。

    原本杀鞑子,依旧还是这么简单。

    混子们被周大虎的一刀所激励,爆发出呐喊声,冲向敌人。

    榜样的力量都无穷的。

    这个时候,混子们已经双眼冒光。

    他们觉得手中的刀太碍事,冲着鞑子掷出。

    他们觉得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打法。

    于是他们和身扑上。

    哪怕被身前的鞑子一刀捅穿了肚子,他们依旧一口咬住鞑子的脖颈。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打法,这是他们的强项。

    当一个混子,一口撕下鞑子脖颈上的一块肉,发出如野兽般地嘶吼声时。

    伴随他吼声的,是鞑子的哀呼。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混子们最擅长的就是以恶制恶,以狠制狠。

    鞑子后军,终于松动了,他们开始倒退。

    后军倒退,方向是对着吴争方向。

    可吴争率军正在突击。

    被夹在中间的鞑子,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少,直到连抬手转身都做不到。

    屋顶上消极怠工的卫所弓弩手们发现了这一点,开始起身反击。

    局势在慢慢地改变。

    人心开始聚拢,每个人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不知道从何时起,不知道转折点何时发生。

    但所有人都自觉地参与了。

    这不是哪个人或者哪部分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而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雄起。

    胜利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向明军倾斜。

    但真正成为压垮鞑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小安子的那三百精壮。

    人需要表率,这勿容置疑。

    当看到有人逃跑,你会想,他能逃,我为什么不能逃?

    当看到所有人都前赴后继地去死,你会想,他们敢死,我怎么能逃跑?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不用小安子招呼,精壮们开始违令。

    小安子坐观其成。

    他早就想违令了,可他不敢。

    在他心目中,他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

    吴争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哪怕是明知是错的,亦不敢违抗。

    在小安子看来,忠诚在于盲从。

    如果自己有了自己的思想,那就是背叛。

    虽然明知现在三百人的坐观,是错误的,但他不能下令出击。

    出击就是背叛。

    但这不影响他的士兵背叛,精壮一涌而出的时候,小安子总算吁了一口气。

    这样,少爷总怪不到自己头上了吧?

    三百精壮是生力军。

    他们的加入,使得吴争所部的士气再次大振。

    战场上,许多时候,看的不是单兵技能有多高,凭得是气势,那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气势。
《汉明》正文 第七十五章 软的不是脊梁
    三百精壮的气势恢宏,他们都憋了一口气。

    他们此时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我痛快地去死吧。

    始宁街上死得人太多了。

    只是他们坐视了太久。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他们的心里都等得长毛了。

    这个时候,活着就是种耻辱。

    没错,活着就是耻辱。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敢死。

    敢死者无畏。

    无畏,所以强大。

    他们敢在鞑子的刀砍中自己的那一刻挥刀,他们不觉得痛楚。

    他们能在鞑子的刀捅穿自己的胸腹时挤身而进,同样捅穿鞑子的胸腹,他们感觉不到死亡。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胜利的天平彻底向明军倾斜,这时哪怕是神仙也改变不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往往也就是这种时候,在你背水一战的时候,你才发觉,胜利原来并不难,你的收获,比你预计的还要多得多。

    鞑子崩溃了。

    崩溃。

    意味着投降。

    意味着战斗结束。

    意味着原本准备去死的人,不用再死。

    当欢呼声响起,事实上,没有人还能记起第一声欢呼从哪面响起。

    但当欢呼声连成一片时,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泪。

    泪为什么而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赢了。

    赢了,很重要。

    在这个时候,对每一个人来说,赢,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重要一万倍。

    因为这是他们对已逝者的敬意,也是一种对已逝者的祭奠。

    他们可以正视那些未远英魂,而不用低着头躲避。

    他们可以大声地祭告那些英魂,我战了!我战胜了!

    吴争没有受伤。

    但他已经力竭,他在欢呼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倒下了。

    累得软倒在地。

    软的是身体,不是脊梁。

    一个时辰的肉搏战,胜利到来,在场没有人还能站着。

    当吴争平躺着,迷瞪着望着天空时,他心里有一种惊喜。

    我做到了!

    一支拼凑出来的杂兵,干翻了千人鞑子骑兵。

    这足够自己在晚年时,向自己的后辈们炫耀了。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现在,谁都无法去阻止吴争的yy。

    不管你的心中对胜利有多么渴望,当胜利真正来临时,你无法去感受那一种欣喜,特别是对一个领导者来说。

    他能感受到的是累和痛。

    累是心累。

    痛是心痛。

    承担、背负的太多,故而心累。

    目睹着部下的死亡,却无能为力,或者明明可以去阻止,却因为全局而不得不熟视无睹,焉能不心痛。

    只有在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慈不掌兵这四个字。

    千万别认为这四个字是一种情怀,这四个字,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心痛的无奈。

    ……。

    绍兴府乱了。

    乱成了一团。

    没有人会压注吴争。

    这不是他们看不起吴争。

    在听到千人鞑子骑兵进攻始宁镇的消息时,只有傻子会压注吴争胜。

    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就是战场之王。

    就象热兵器时代,火炮是战场之王一样。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

    一千骑兵,足以对抗数倍的步兵,最后还能将步兵击溃、歼灭。

    吴争,他凭什么胜?

    始宁镇离绍兴府七、八十里地。

    一旦陷落,骑兵可以在半个时辰,不,根本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抵达绍兴府。

    到时,还走得了吗?

    兴、越两位国公的援兵迟迟未到,二千鞑子骑兵一路南下,一路北上。

    谁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绍兴府?

    这个问题,不仅在朱以海和朝廷重臣的心里想,还问出了口。

    一旦问出口,就代表着分歧,代表着决裂。

    所以,绍兴府乱了。

    但就象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一样。

    区别在于,有时是好人多,有时是坏人多。

    任何时候,都有好人。

    国之将亡,不乏忠臣义士。

    有人宁愿当傻子,他们选择相信吴争,哪怕不信,也当成信。

    譬如张煌言。

    譬如钱肃乐。

    譬如张国维。

    又譬如是朱媺娖。

    张煌言自认与吴争相交莫逆,虽然不能与吴争并肩作战,但不妨碍陪吴争一起死。

    钱肃乐认为,战争总得有人死,可如果人的脊梁断了,那就不如死。与其在逃跑的途中丧命,不如死在大明的土地上,至少绍兴府眼下还是大明之地。

    张国维的心思很复杂,违抗监国之命,去为一个百户殉葬,不值得!

    哪怕自己很欣赏吴争。

    但钱肃乐、张煌言二人的留下,让张国维不能不留下。

    大明亡了,知己就是活在世上的唯一心灵寄托,如果连知己都没了,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这三人留下了,为得不仅仅吴争,更为他们心中的执念——那个曾经辉煌到不可一世的大明朝。

    哪怕已经亡了,但,不可取代。

    朱媺娖从离开吴庄,自暴身份时,就没有想过再离开绍兴府。

    正象她说的,朱家欠明人太多了,欠得太多,虽说债多不愁,但朱媺娖认为,这不妨碍她为朱家还明人一点利息。

    她不为吴争……当然、或许、可能也有那么一点。

    朱媺娖无法确定,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所以,她必须留下。

    朱以海原本是要用强的。

    没有这些人,傻子都知道自己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可朱以海发觉,他做不到。

    因为他手下,除了王府数百侍卫外,唯一可以依仗的会稽卫所,也指挥不动了。

    廖仲平其实是个忠臣。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违抗监国殿下的命令。

    但这不代表着他认同朱以海的“转进”。

    如果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不留下,他自然是服从朱以海的。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该留下。

    因为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需要他的保护,长平公主需要他的保护。

    廖仲平想通了一点,他的效忠对象不是朱以海,而是大明。

    在朱以海与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之间,他选择站在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一边。

    失去了廖仲平的支持,朱以海就无法用强带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离开。

    他只能带着十几个朝廷重臣赶往码头。
《汉明》正文 第七十六章 不约而同的统一
    鞑子很穷,来自穷山恶水的他们,自然是穷的

    鞑子很富,富得流油

    每个鞑子的战马上都有一个皮囊,里面所装的金银器物,亮瞎了将士们的眼

    这绝对不是全从百姓那掠夺来的

    因为明人百姓,没有那么富有,可供鞑子掠夺到如此整锭整锭的金银和宝器

    唯一的解释就是鞑子所经各县,那么附庸的官员和富户孝敬的

    明朝官员有钱,有据可查

    弘光朝的兵部右侍郎丁魁楚,在朱由崧降清之后,押送四十大船财物南下

    其中黄金就达八十四万两之多

    奇珍异宝那就更不必说了

    乱世之中,拿钱财买平安就成了这些人的首选

    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财物会落到吴争的手里

    二万八千两,吴争一朝乍富

    也让吴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以战养战的想法,虽然不成熟,但已经萌芽

    面对着这笔财富,吴争没有一丝喜悦

    这一战,自己从金山卫带来的,训练了三个月的嫡系死伤惨重

    这是此战真正力抗鞑子的精锐

    三百多人,当场阵亡的就有近二百人

    如果不是他们前赴后继地用命去抗,就根本不可能有这场胜利

    这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赖以生存的根本啊

    梁湖卫所残了

    三百多弓弩手,伤亡过多

    虽然吴争一直看不起他们,但他们确实在杀鞑子这件事上,不含糊

    损伤最少的是吴争从绍兴府带来的三百精壮丁,他们除了最后一冲,啥事没干

    可吴争不怨他们,面对如此惨烈的战斗,他们没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

    满身血迹的周大虎来到吴争面前

    血迹大都是鞑子的,但他身上的刀伤却不少

    虽然浅,但能看出当时他所承受的压力

    “吴大人,仗打完了,你的承诺该兑现了吧?”周大虎很不客气

    吴争点点头道:“应该的你手下弟兄伤亡如何?”

    周大虎叹道:“就只有三十七条命了,其中八人残废”

    吴争道:“去领赏吧本官已经嘱咐过了,不管伤亡,每人的赏银翻倍”

    周大虎拱手道:“谢过吴大人”

    说完,转身就走

    吴争道:“且慢周大虎,本官看你是条汉子,不如来本官麾下从军吧”

    看到周大虎此战中的表现,着实亮眼

    吴争确有延揽之心

    周大虎略一迟疑,就摇头道:“谢吴大人抬爱,我等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军中拘束”

    吴争没有强求,他虽然欣赏周大虎的勇猛,但更担心他和他手下的江湖习气

    这是一把双刃剑,可杀人,也会自伤

    所以,听周大虎拒绝,吴争也就不说话了

    吴争的眼睛落在陈胜身上

    那三百多的精锐中陈胜麾下的一百人,死伤最重

    一百人仅余十七人

    陈胜没有哭,他从战斗结束开始就蹲在那,头就没抬起过

    吴争能感受到陈胜心中的创痛

    这种痛不仅仅是因为人死了,更因为这些人的抚恤送不出去

    吴争下令,所有伤亡士兵的抚恤参照那群混子

    可混子们是本地人,而那些追随吴争而来的,都是江北子弟

    这些人里,很多已经家破人亡

    不少士兵的亲人,就在嘉定、江阴

    而那里早已是人间地狱

    吴争哭了

    嘶吼着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让所有在笑、在欢庆的士兵们惊愕

    可随即他们懂了

    笑容僵硬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泪

    是啊,眼前的胜利,是五百条命换来的

    这些人在数个时辰前,还是身边活生生的同袍兄弟

    可转眼之间,没了

    他们甚至连胜利的喜悦都无法感受到

    整条始宁街上,哀声一片

    一直低着头的陈胜闻声愕然

    他原本只是痛,却哭不出来

    哀到深处无泪

    他在自责,若不是因为遇到吴争,自己执意带着他们投效在吴争麾下

    或许就不会参加这场战斗,或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陈胜不是怪吴争,而是在怪自己无能

    不能带他们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可这时,陈胜有泪了

    他为阵亡的将士们感到值了

    乱世之中,死的人多了去了

    有多少人能得到活人为他们哀哭、祭奠?

    而吴争,做为主将在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幸存的人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够了!

    真的够了!

    陈胜哭了

    从默默流泪,到放声嚎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种发自肺腑的悲恸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这就象是一汪清泉,涤荡着每个人心中的尘垢

    每个人因为这场恸哭渲泻而轻松起来

    因为他们觉得整个人如同浴火重生一般地干净起来

    是的,自己干净了

    哪怕曾经犯过错、做过恶,在此刻,他们的内心就象得到了救赎

    士兵的脸是悲恸的,可他们的眼睛变得无比地清澈

    周大虎已经走得很远

    可他不自禁地站住了

    他觉得自己再向前迈一步,都象是种错误,都象是错失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舍

    不舍那种如同醍醐灌顶的畅快

    不舍那种他活了半辈子,都无法遇到,一直怀疑从不存在的感情

    因为难得,所以珍惜

    周大虎流泪了,不为他手下死去的兄弟,也不为在始宁街死去的明军将士

    只为他遇到了他奢望却从未遇上的情义

    仗义每多屠狗辈

    周大虎霍地转身,大步迈向远处正在痛哭的吴争

    “我愿为大人效命!”推金山、倒玉柱,周大虎拜倒在吴争膝下

    随周大虎回身的还有他幸存的三十七个混子,他们在吴争面前跪倒一地

    吴争很意外,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周大虎的心意

    三十八人脸上的决绝,又反过来感染了在场的明军将士和壮丁们

    经过这场血战,他们彼此有了信任,他们彼此有了尊敬

    军人与军人的尊敬和友情,产生最快的途径就是在战场上

    将后背放心地交给战友,是成为一支强军的首要条件

    可更重要的是,全军上下不约而同的统一

    统一的不仅是步伐,还有最重要的是——思想
《汉明》正文 第七十七章 有魂的军队,不死!不灭!
    ps:感谢书友“风采狂人”、“帝国未来”的打赏

    看着将士们齐齐向吴争单膝跪下,“愿为大人效死命!”

    这种不约而同的宣誓,让吴争与陈胜惊讶地对视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二人的心中荡漾

    他们都强烈地意识到,眼前的这支拼凑的队伍,经过这场烈火煅炼,已经有了精锐的模样

    不仅如此,五百八十七条汉子中的每个人,有着对胜利的渴望

    有着对鞑子的愤恨和敢战不畏死的勇气

    因为它有了灵魂,不,准确地说,应该称之为军魂

    有魂的军队,不死!不灭!

    ……

    当捷报传到绍兴府时

    朱以海带着愿意追随他转进的官员们已经离开,去了码头

    留下的人都震惊了,这捷报,没有人信

    张国维不信

    钱肃乐不信

    哪怕是张煌言,也不信

    千余人步兵,以不足六百人的伤亡,全歼一千鞑子骑兵?

    从清军南下之后,大明就没打过几个胜仗

    掰着手指都能数清的胜仗中,哪个不是伤亡比鞑子还高一二倍?

    这不是胜利,是奇迹!

    可奇迹还会出现在大明头上吗?

    与张国维等人不同的是,朱媺娖一听到捷报就流泪了

    她信!

    就算捷报传来说的是,吴争率军打过了钱塘江,她也信!

    信任是一种感觉

    有条件的信任不叫信任,叫服从

    无条件的信任才是真正的信任,也叫盲从

    盲从不是个贬义词,它是中性词

    从贬义上,可以解释为愚忠

    从褒义上,可以解释为寄托

    朱媺娖不是对吴争盲从,更不可能是愚忠

    那就只有是心灵寄托

    她信任这世间还有力挽狂澜的勇士

    她信任明人终究可以战胜鞑子

    她相信大明可以浴火重生

    如果连这一丝信任都不存在了,朱媺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活着

    活着还不如死了

    ……

    听到捷报传来时,朱以海正在登船

    听完捷报,朱以海的脸色非常地复杂

    复杂到可能用瞬息万变来形容

    随他登船的官员的脸色也非常地复杂

    但他们随即用最恶毒的词来攻击吴争

    “谎报”

    “对,一定是谎报”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该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就是没带过兵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殿下,当治吴争谎报军情之罪”

    “对,此风万万不可长不仅要治吴争谎报之罪,还要连坐吴家,以敬效尤”

    人声鼎沸之时,有个声音轻轻地说道:“可万一要是真的,殿下还转进吗?”

    这声音很轻

    轻到面对面或许都听不清

    可这声音一出,所有声音都停止了,整个码头和船头,都寂静一片

    一切鼎沸的虚枉,抵不过一滴真实的清冷

    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朱以海,仿佛只有朱以海的威望才能印证他们的揣测

    朱以海是真不信,真不愿意相信

    他愤怒,愤怒自己为何不再等等,等到捷报传来,然后大声对凯旋将士说,孤与你们同在!

    愤怒这些官员为何不给自己找个台阶

    甚至愤怒吴争为何要打这个胜仗,让自己下不来台

    朱以海尴尬地站在船踏板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官员们愣愣地看着朱以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此时,一名传令兵急马而来

    “报……禀报监国殿下,奉廖千户之命,向殿下禀报,梁湖卫所已经将十车鞑子人头送至王府门前,廖千户请示殿下,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至极

    特别是刚刚用言词攻击过吴争的官员,更是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朱以海仰头看了天空许久

    他不是在沉思,也不是在思考怎么处置鞑子人头

    他是在等人给他搭个梯子,好体面地下来

    可就是没有人为他搭这阶梯子

    朱以海心中暗叹,眼前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真不如张国维等老臣

    朱以海终究腆着脸,吐出两个字,道:“回府”

    ……

    胜利的消息传得很快

    从始宁镇出发,到绍兴府不过七、八十里路

    沿途村子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们涌出来,以家中本已拘紧的粮食、瓜果,来犒劳这群尚未从悲恸中过出来的勇士们

    热烈而赤诚的民心,洗去了将士心中的哀恸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被乡亲扶着,站在几个倒扣竹萝搭起的“高台”上,用他暗哑而苍老的声音,在朗诵着他手中,不知道是哪个落第秀才撰写的骈文

    反正吴争是听不懂的

    身后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也肯定不懂

    可这不妨碍将士们用心去感受这种荣耀

    虽然简陋、粗糙,可,赤诚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八个字的意思,吴争知道,可从未尝到

    今日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有个刚过花甲之年的老汉,拉着行军队伍中的每个人在问,“小哥可有娶妻,老汉家中有两个未出嫁的孙女,愿许于小哥为妻”

    将士们都微笑着在摇头,没有人停下来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就算象周大虎手下那三十几个波皮混子,也在摇头

    若在一天之前,不用老汉招呼

    可现在,经过这一场血战,他们发觉自己不一样了

    他们懂得了责任

    再一场这样的恶战,自己就会死去

    何必去牵累无辜?

    去祸害同饮一江水的乡亲父老姐妹?

    吴争一直在笑,没有派人去阻止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十辆板车上

    十辆装载着鞑子人头的板车,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构成很复杂,上面有烂菜邦子、碎砖破瓦、石头朽木

    民心可用啊,吴争与陈胜相视一眼,会心地笑了

    五百八十七条汉子,在到达绍兴府的时候

    身边已经聚集了数千的百姓

    沿路百姓不仅迎,而且送

    王府门前的大操场上,兴国公派来增援的三千明军,脚前脚后的到达

    明军将士纷纷转头看向这群“乌合之众”

    眼神中有着羡慕和嫉妒,但更多的是敬佩

    以相同兵数,全歼来犯之敌,已是不易

    而以步兵全歼骑兵,这就惊艳了
《汉明》正文 第七十八章 你做得……很好!
    士兵的心中,相对单纯

    做为军人,能让他们敬佩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力量

    来援明军有三千人,个个军服整洁,队形齐整

    吴争所部人很少,算上吴争,五百八十七人,经过恶战之后,个个军服破烂,血迹斑斑

    同是明军,可百姓却没一个跑去那边

    被百姓爱戴,很重要

    道理谁都懂,可自己做不到

    国已亡,军饷补给无从入手

    只能加征各种税收,从百姓处抢钱

    明军在当地百姓心里,为祸之大,甚至不亚于鞑子

    当然,这不是关键

    百姓也明事理,钱你拿去了,仗就得打好

    可明军一败再败,一年前,长江以南还是大明土地,如今,只能说是钱塘江以南了,甚至清军已经从江西东进,抄了浙江的后路

    乱世需要英雄,人心需要支柱

    如今吴争所部打的这一仗,让绍兴府百姓看到了希望

    不仅是百姓看到了希望,明军也看到了希望

    所以,他们敬佩,他们甚至想着,能不能走过去加入

    一个四十来岁,主将模样的官员大步上前来,“本官兴国公麾下卫镇抚魏文远,你可是梁湖卫所百户吴争?”

    “正是下官,见过魏大人”吴争行礼应道

    “不错,本官一到绍兴府,就听闻你率千人歼灭来犯之敌,令军民士气大振啊好!兴国公慧眼识人啊!”魏文远提手拍拍吴争的肩膀道

    吴争道:“全赖麾下士兵和民众齐心协力,下官不敢居功”

    “唔,胜而不骄,可造之材”魏文远老气横秋地慰勉道

    这时,张煌言冲上前来

    吴争被张煌言拥抱着,不,熊抱着

    “好你个吴争,总是出人意料我都以为你殉国了”张煌言激动得又哭又笑

    钱肃乐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目光闪烁

    张国维有些唏嘘,这小子还真做到了

    “公主殿下驾到”身着宦官服的郑叔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府门口,扯着嗓子尖声喊道

    郑叔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向板着死人脸的郑叔,此时的眼中也有热泪

    吴争挣脱了张煌言的熊抱

    目光转向府门口

    一身宫装的朱媺娖出现在吴争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吴争多心了,总感觉她消瘦了许多,难道王府的伙食比吴庄差?

    咦,怎么鲁王殿下没有先出来,反而是公主先出来?

    难道是鲁王不在王府?

    那真不巧,原本还想凭此功,换些赏赐回去,这可好,正主不在,不知道赏赐会不会降一阶?

    吴争微微甩了甩头,甩去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单膝跪下,低头拱手道:“臣吴争参见公主殿下”

    将士们也齐齐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朱媺娖珊珊而来,在吴争面前停下,“你……做得很好!”

    吴争听出了声音中的喜悦和颤抖

    吴争大声回道:“臣做得不够好,是臣麾下将士做得好!”

    饶是朱媺娖脸板得紧,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化解了场内所有士兵心中的紧张和局促

    朱媺娖微笑着转过身去,向着吴争身后、身侧的将士微微一福

    “本宫替绍兴府百姓,谢过将士们”

    于是,场面失控,狼奔豕突起来

    什么样的都有

    有的傻站着,张大了嘴

    有的扑通跪下,冲着朱媺娖连连磕头

    有的慌不迭地往左右跳开闪避,不敢受公主殿下的礼

    有的慌得“啊呀妈呀”一声,拔腿往后跑

    然后撞得队形乱成了一团粥

    吴争蹩着眉,红着脸,气得手指发抖

    吱唔着解释道:“公主殿下见谅,臣麾下这五百多人,其中三百人是刚征募的精壮,还有数十人是臣在始宁镇征集的当地义士他们不懂礼数,望殿下见谅”

    吴争是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啊

    朱媺娖脸色凝重起来

    吴争左侧的魏文远也脸色大变

    精壮?

    义士?

    乌合之众?

    一群乌合之众全歼了真金白银的满清鞑子?

    这是在说笑吗?

    这让率三千明军精锐前来增援,却珊珊来迟的魏文远,情何以堪?

    而朱媺娖想到的却是,吴争以一支乌合之众,都能全歼同等数量的清军

    可为何鲁王坐拥六七万大军,闻二千鞑子骑兵来犯,却要转进

    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

    如果这六七万大军掌握在吴争手中,是不是能打过钱塘江去?

    张国维、钱肃乐面面相觑,他们是知道内情的

    这也是他们之前同样不看好吴争能赢的原因

    只有吴争傻愣愣地在问,“敢问监国殿下何在?”

    没有人出声回答

    朱媺娖低眉垂目,象是没有听到

    张国维打着哈哈,对钱肃乐道:“今日的天气不错”

    钱肃乐随口应道:“唔,快下雨了”

    张煌言脸色涨红着欲言又止

    只有魏文远嗤声道:“吴百户要找监国殿下,恐怕要去舟山了”

    吴争先是一愣,而后会意过来

    吴争身侧的陈胜等人也会意过来

    身后的士兵也会意过来,一片哗然

    以至于那些精壮窃窃私语起来

    “监国殿下都逃了,咱们拼什么命啊?”

    “可怜那些死在始宁街的兄弟,拿命杀鞑子,为得是谁啊?”

    周大虎迈上两步,冲吴争单膝跪下道:“吴大人,恕我食言,要带兄弟们离去之前所领赏赐,除了大人战前应下的,我等皆一文不少全数奉还”

    吴争后悔的想扇自己几个嘴巴子,什么不好问,问这个?

    军心凝聚起来不易,散去却是一瞬间的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领这个赏赐

    吴争是真后悔了,甚至超过听闻朱以海逃跑的消息

    看着周大虎要带人离开

    吴争一时怒起,“放肆从了军,就是军人这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吗?”

    周大虎原本已经走出几步的,听吴争说话,随即回身怒怼道:“吴大人想咋样?先不说都是始宁镇乡里乡亲的,就说之前一仗,咱兄弟百人就剩下三十七人,也对得起大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咱从未见过的先帝了难道吴大人还要杀了我等不成?”

    吴争被怼得呐呐不知所云
《汉明》正文 第七十九章 这个女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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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煌言连忙上前劝说道:“这位义士,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不可无礼。”

    不想周大虎冲朱媺娖一抱拳道:“公主殿下不怪,我等不过是市井之徒,打小没学过礼仪。可就算如此,咱们也知道敌人来了,要拿刀反抗。堂堂监国殿下却闻风而逃,这样的朝廷,怎能抵抗鞑子?我等不如回家种地,也好过枉死沙场。”

    “放肆。”钱肃乐大喝道,“你敢诬蔑朝廷?”

    周大虎瞪着双眼道:“敢做不敢说么?”

    朱媺娖向钱肃乐挥挥手道:“钱大人何必和一个市井之弟一般见识。虽说大明已亡,可明人还在,难道朝廷还要向为大明,刚刚与鞑子浴血奋战的义士动手不成?”

    钱肃乐轻喟一声,低头不语。

    朱媺娖转向周大虎道:“这位义士放心,本宫做不出只许州官放心,不许百姓点灯之事,只要本宫还在,绝无人为难于你。”

    还别说,这周大虎五大三粗的莽汉,被朱媺娖这么一说,倒显得不好意思了。

    他呐呐道:“草民自然是相信公主的,公主一个女流都能坐镇绍兴府,想监国一个七尺男儿,却闻风而逃,草民是替公主不值。”

    朱媺娖却厉声道:“放肆。谁说监国逃了?监国只是去巡视江防。再有敢传谣之言,本宫绝不姑息。”

    周大虎愣了,可还真不敢再出一言。

    他向朱媺娖拱拱手,然后又向吴争一礼,招呼着手下三十几人准备离开。

    此时吴争说话了,“周大虎,你就是个没胆的孬货。”

    “吴争,别以为你是官,就能如此挤怼人。咱倒是要问问,咱何处没胆了?之前一战,咱杀的鞑子,不比你少!”

    吴争道:“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之前一战,一时血气之勇,也值得你不停拿出来夸耀?你看看身边之人,本官从江北带来的兄弟。哪一个不是经过数次恶战的?他们心中也不愤,可他们哪个象你们这样,动不动就言离开?”

    周大虎还真向众人打量了一番,这些在天亮前,还是誓言日后同生共死的兄弟,可如今,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鄙视,再无别的。

    这让周大虎心里一痛。

    吴争沉声道:“你扪心自问,杀鞑子真为得是朝廷吗?为得是赏赐吧?赏赐本官给你了,多了一倍。本官自信并无对不住你等之处,可你们呢?当时本官延揽你,你不应,本官可有勉强?之后,你自己带手下兄弟前来投靠,本官不为己甚,收下了你们。如今你又要带他们走,这是何意?真当本官不敢杀人吗?”

    不怒自威。

    周大虎有些傻了,他觉得吴争说得也有道理。

    确实,打这场战斗,为得是赏银。

    战后自己也是真心想投效吴争麾下,可怎么听到监国一逃,就起了异心了呢?

    周大虎想不明白,他有些糊涂了。

    吴争转过脸,冲周大虎手下那三十多人道:“你们要走,本官不拦,抗清复明多你们不多,少你们不少。可本官要与你们说清楚一个道理。你们用命杀鞑子,为得不仅是朝廷,更为得是自己,为你们的家人。或许你们被官府欺压过,但至少官府明面上还跟你们讲道理。鞑子一来,谁和你们讲道理?你们的一切,财产、妻子、儿女都是别人说了算。想必都听过扬州、嘉定、江阴发生的惨事吧?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可周大虎他们不走了。

    周大虎觉得吴争说得对,他想通了。

    杀鞑子本来就不为朝廷,鲁监国逃不逃,关他屁事?

    想通了这点,周大虎腼着脸恳求道:“大人,咱错了。”

    “真错了?”

    “错了。”

    “错哪了?”

    “错在……啊?呃……反正以后全听大人的就是了。”

    吴争挥挥手,周大虎乖乖地缩在吴争身后,不再说话。

    可吴争不知道,他让在场许多人的心里产生了震荡。

    不是因为吴争口若悬河,令周大虎服了软,而是吴争所说的话。

    杀鞑子不为朝廷,是为自己、为家人!

    这话让人,震惊。

    朱媺娖倒不觉得突兀,吴争曾经在吴庄,和她说过更惊悚的话,复明是复汉人的明。

    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也不惊讶,吴争和他们说过,朱姓皇室不过是面扯来号召天下的旗子。

    吴争麾下五百多士兵也不奇怪,他们早在始宁街,已经决定了一生追随,吴争说得再惊悚,他们只当没听见。

    可魏文元带来的明军士兵震惊了。

    杀敌不为朝廷?那谁来发自己粮饷?

    杀敌之功,向谁请赏?

    战死了,谁来抚恤?

    可明军士兵又觉得吴争说的好象有些道理。

    却说不清楚,这道理该怎么理清。

    “监国鲁王殿下驾到。”

    骤然而来的宣号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回了西北方向。

    “哈哈……吴争,吴百户何在?孤一听说始宁镇大捷,就放下江防巡视,急往回赶。孤要好好奖赏、犒劳杀敌勇士……。”

    朱以海笑得很大声,大步而来,更显得豪迈。

    如果不是魏文远那句不着调的话,或许所有将士都会认为,他们的监国殿下,真的在巡视江防,真的是君王死社稷。

    可现在,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朱以海的表演,没有人上前,更没有人迎候。

    朱媺娖看着吴争。

    她只能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吴争。

    魏文远是兴国公的人,把不得朱以海颜面扫地。

    君弱,方显得臣强嘛。

    可绍兴府这一摊子,至少到现在,少不了朱以海。

    朱以海一倒,就等于倒下了大明江南。

    没有了主事者,反抗势力就会崩散,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攻伐。

    这样不用清军来攻,自己就垮了。

    吴争原本不想去捧朱以海的臭脚。

    可看到朱媺娖的目光,心软了。

    这个女人,不容易啊。吴争心叹着。

    “臣吴争见过监国鲁王殿下。”吴争在众目睽睽之下,迎上前去,单膝抱拳向朱以海行礼道。

    朱以海不是傻,能到这份上,没一个是傻子。

    看见文武群臣、数千将士那种目光,就是傻子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汉明》正文 第八十章 朝廷没钱
    朱以海不能发火,发火就告诉别人,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有交待,怎么交待?

    所以,朱以海只能装作不知道,装傻也是一种本事。

    特别是明明知道,要装作不知。

    明明知道自己丢脸了,还得将丢脸进行到底,这不仅是种本事,而且是一种城府,一种涵养。

    这恰恰是朱以海的强项。

    “快来人,快将吴百户搀扶起来,孤在路上还说着,孤该向吴百户和杀敌将士们道声谢,行个礼才对,是你们拯救了朝廷,拯救了绍兴府百万民众。”

    吴争心中大汗,暗道自愧不如。

    “臣不敢,此胜乃将士用命,臣只是侥幸,万不敢当殿下道谢行礼。”

    花花轿子众人抬。

    虽说朱以海恨吴争,这个小子原本自己是想依为股肱的,可行事如此无状,生生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可这时见吴争凑上来,拼命地为自己搭台阶,朱以海又觉得,吴争还是可以调教的。

    “吴百户,此次你杀敌有功,孤绝不吝惜封赏。来,诸爱卿,一同进府商议,如何封赏这些有功之人。”

    一群文武应声而进。

    场面变得很古怪。

    魏文远在吴争左侧跪见,不想朱以海根本不理会他。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一丝。

    要知道,魏文远可是带着三千精锐,前来增援的。

    先前一个区区百户吴争,对他爱搭不理,已经让魏文远窝火。

    如今来自君上的轻视,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仅魏文远面子扫地,连身后的三千将士,个个面露不虞。

    魏文远有心追上去与朱以海理论,可他终究是不敢。

    先不说王之仁没有授权他这么干,就是执意这么干,魏文远一样忌讳这面前五百多兵。

    魏文远从军二十年了,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

    眼神,只看眼神,魏文远没有把握,自己麾下三千人能不能在这五百多人处讨得便宜。

    就不用说,廖仲平部在那警惕着呢。

    魏文远只能跺跺脚,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

    进了王府,吴争看朱以海就顺眼多了。

    朱以海根本不是与群臣商量,而是直接就宣布了犒赏决定。

    晋升吴争为梁湖卫所千户,即日对梁湖卫所进行兵员补充,即日起梁湖卫所一律优先补给。

    可吴争马上就发现朱以海又变得不顺眼起来。

    因为,关于阵亡、伤残士兵的抚恤,朱以海只字不提。

    这弄啥哩?

    吴争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

    “禀监国殿下。臣因兵力不足,在战前应允始宁镇临时征集的精壮、义士,但凡产生伤亡,一人抚恤二十两,此次战后统计,共伤亡五百余人。算下来,抚恤金超过万两白银,恳请殿下允准拨付。”

    朱以海原本生动的表情动作瞬间僵住了。

    堂内一片寂静。

    万两白银,其实真的不多。

    可问题是,朝廷拿不出。

    真的拿不出。

    户部尚书上前道:“吴千户有所不知,今年受朝廷节制的各县,所交赋税,皆被兴、越二位国公截留,国库并无余钱可作抚恤将士之用。”

    吴争傻眼了。

    兴、越两个国公截留赋税自己知道,可不知道国库竟连万两银子都拿不出。

    朝廷啊,国库啊。

    万两白银都拿不出,这绍兴府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哪家没有万两家产?

    吴争沉默了。

    张国维突然上前道:“殿下,臣以为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无论如何不能寒了将士的心。臣以为堂中文武,每人募捐五百两,可以凑出此数。”

    这下乱了。

    一个官员出列道:“张公此话不妥,抚恤将士理所应当。可以此让文武官员募捐,难以服众,此例一开,我等成了什么?金矿银山不成?”

    “陈侍郎说得对,吴千户未经朝廷同意,就擅自应允了麾下士兵如此高昂的抚恤,这与律法有悖,不可姑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千户拒敌有功,但抚恤的标准自有朝廷旧例,不能任由为将者信口开河,此风不可长。”

    朱以海干咳一声,“吴争,你以为如何?”

    吴争还能说什么?

    自认倒霉呗,这事说起来确实自己理亏,每个将领都象自己这般想赏赐多少就赏赐多少,朝廷都要认的话,那岂不乱套了?

    吴争点头道:“殿下,方才诸公言之有理,是吴争所虑有误,行事鲁莽了。这样,就按照诸公意思,按旧例办吧,所差银两,臣自己想办法筹措便是。”

    朱以海大喜,展颜道:“吴爱卿果然是朝廷忠臣。”

    可问题又来了,户部尚书提出异议,就两字,没钱!

    当朱以海再将目光投向吴争时,吴争愠怒了。

    “殿下,臣如果无法抚恤将士,以何颜面面对父老乡亲,日后以何面目统率将士?”吴争下了剂猛药,“殿下和诸公都知道,这次来犯之敌,有二千骑兵,始宁镇一战只歼灭一半,还有一半踪迹不明,这要是出现在绍兴府周边,臣还如何号召将士用命?”

    这是恐吓。

    在场之人个个是人精,岂会不明白。

    这要是在以前,就得治吴争一个欺君之罪。

    可现在,谁敢提?

    朱以海脸色变了,“董爱卿,你得想辙。”

    户部尚书脸色为难,应道:“要不还是循旧例,向绍兴府百姓加征赋税?可今年已经加征过三回,再征,怕是引起民愤。”

    朱以海斜眼道:“这事董爱卿自己作主便是,孤只要在三日之内,见到万两白银,以供抚恤伤亡将士之用。”

    户部尚书应道:“臣领命,今日就向绍兴府八县官府下令,以抚恤伤亡将士之名,向绍兴府在籍民众,征收人头税。”

    吴争一听懵了,加征不加征赋税,不关自己的事,说难听点,吴争也没有那种割肉饲鹰的仁慈之心。

    可朱以海要以抚恤自己麾下将士的名义加征税,那么被征的百姓,岂不在背后指着老吴家骂?

    吴争冷冷说道:“董大人且慢,抚恤银子之事,就不必劳烦大人了。吴某就算卖地卖庄,也不愿被父老乡亲指着脊梁骨骂。此笔银两,吴某自筹就是。”
《汉明》正文 第八十一章 你想谋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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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王府。

    张煌言急步跟来,“吴争,且慢。”

    “张大哥有何事?”吴争没好声气的应道,方才没见张煌言替自己说项,吴争有些生气。

    “吴争,切莫急躁,张大人和钱大人稍会就出来,由我先来拦着你。”

    吴争一皱眉道:“难道是为了抚恤银两之事?”

    “想来不是,二位大人说有重要事与你商议。”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张国维和钱肃乐沉着脸,联袂而出。

    见了张煌言和吴争,钱肃乐轻哼了一声。

    张国维倒还招呼道:“吴争,等急了吧?”

    吴争应道:“张大人和钱大人有何事吩咐吴争?”

    张国维摇摇手道:“此处非说话的地方,还是去寒舍细说。”

    四人到了张国维府中。

    吴争上次来过,虽然身份有了巨大的改变,但还是自觉地充当起小二的职责。

    张国维含笑看着吴争,微微颌首。

    钱肃乐也脸色好了起来。

    张国维问道:“吴争,可知道老夫与钱大人留在王府内,与殿下商议什么吗?”

    吴争哪猜得到?

    原本以为是二人为自己抚恤银两之事与朱以海商议。

    可张煌言已经肯定地否了。

    吴争也实在猜不出来。

    张国维看了一眼钱肃乐道:“我等都知道,方国安与清军暗中私通之事,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尽早挤破脓疮。我二人在向殿下进谏,若你此次在击败另一路鞑子骑兵之后,借大胜之威,由你着手接手越国公方国安在钱塘东岸的明军。”

    吴争一听大惊,脱口道:“万万不可。”

    张国维惊讶道:“有何不可?”

    连钱肃乐也看向吴争。

    张煌言面露异色,确实,在朱以海面前商议这种大事,他目前的身份还不够品阶。

    自然是不知情的。

    吴争答道:“鞑子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浙东,钱塘江对岸清军与明军正在对峙,此时骤然换帅,一则方国安不会束手待毙,二来引起兵变,恐怕东岸防线会不战而溃。再则,下官虽然打了几场胜仗,但从在叔叔手下任哨官至今,从未指挥过这么大规模的作战,又怎能担得下如此重担呢?”

    张国维叹息道:“你说得是,殿下意思也是如此。可叹朝中,竟找不出第二个能为帅之人,老夫早年倒是带过兵,可那时也不过是区区指挥佥事,指挥的也只有一二千人。”

    说着转脸看向钱肃乐。

    钱肃乐如坐在火上一般,往上一窜道:“张大人别看我,虽说之前老夫确实召集了五六千人,可没有打过一场象样的仗,况且这五六千人都是民间义士,也没人有统兵之才。”

    张国维摇摇头,对吴争道:“你看看,这仗怎么打得下去?”

    吴争想了想,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还能怎么说,顺其自然,过一天算一天呗。方国安当时向殿下承诺绝不投清,可也提出须将你治罪。如今你活得好好的,难保方国安会不会信守诺言。”

    吴争心里也确实担心,方国安会投敌。

    这就象颗致命的毒疮,不挤破它会死,挤破它一样是死。

    可吴争真正担心的不是方国安,而是朱以海。

    方国安就算真投了敌,也不过烂了浙东半边江山。

    可若朱以海一逃,那整个浙东就真垮了。

    吴争慢慢地打量着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

    张国维是人精,一看吴争神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吴争,寒舍只有我等四人,心里有话,但说无妨。”

    吴争道:“好。那我就说了。我以为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方国安,而是监国鲁王殿下。三位大人今日也看到了,监国离开的消息,足以瞬间击垮明军的士气。”

    张国维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可你有什么好办法?”

    吴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换监国。”

    换监国,这三个字将张国维三人震得张了嘴。

    半晌之后,钱肃乐厉声道:“吴争,你想谋反吗?”

    吴争丝毫没有紧张,反诘道:“我谋反?谋谁的反?钱大人若想向鲁王尽愚忠,尽管请便。吴某依旧是前次那句话,复明,复得是汉人之明,并非朱家之明。吴争虽然言词狂妄,但所思所想绝无一丝私心,为得就是驱逐鞑虏。监国殿下心志不定,难堪重负,如果三位大人真想在反清复明之事上干成一番大业,就必须先换了效忠的对象。如此君臣一心,方可成事。”

    “你……竖子不足为谋!”钱肃乐吹胡子瞪眼。

    张国维忙打圆场道:“吴争啊,说你年少不更事,还真没错。”

    又转向钱肃乐道:“钱大人,之前就说好了,只是我等四人闭门而谈,心中有话,都可畅所欲言嘛。”

    钱肃乐不再瞪吴争,往一边转过头去。

    张国维问道:“吴争,这换监国之事,可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先不说文武群臣肯不肯答应,就说换了鲁王,还有哪个皇室可以担此重任呢?况且,换上的皇室未必比鲁王殿下更英明。”

    吴争微笑道:“张大人此话差矣,想当初鲁王在台州就蕃,几位大人不就一封书信,将鲁王请来监国了吗?况且,其实还有个皇室,定会比鲁王更英明。”

    张国维大愕,“谁?”

    连钱肃乐也忍不住转过头来,没听说浙东还有哪个皇室啊?

    吴争道:“这皇室三位都见过,先帝嫡女,长平公主殿下。”

    这下不用说张国维、钱肃乐,就连张煌言都震惊了。

    女子为监国?

    这天下听说过皇侄监国,却不曾有过公主监国的。

    好半晌,钱肃乐指着吴争对张国维道:“你听听,你听听,满嘴胡言乱语……。”

    吴争平静地说道:“钱大人先不必动怒,吴争只是提议拥立长平公主监国,又不是拥戴公主即皇帝位。长平公主是先帝嫡女,身份比起那些蕃王而言,更显尊贵。况且三位大人这些天也已经清楚了公主的心性,她是真正想反清复明。更难得的是,她能效先帝,死社稷,如此监国人选,三位难道熟视无睹吗?”
《汉明》正文 第八十二章 家国天下!
    这真不是张国维等人熟视无睹,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这点。

    因为公主是女子,从性别上来说,就被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

    任何人拥立任何一个皇族,首先想到的是未来,是传承。

    女子为帝,如何传承?

    传给外姓?

    所以,被吴争这么一点,三人都低头思考起来。

    好一会,张煌言问道:“吴贤弟,如果拥立公主监国,日后大业有成,拥立谁来登上尊位?”

    就是这个问题困扰着张国维和钱肃乐。

    他们抬起头来,将目光投于吴争脸上。

    吴争正容道:“山河破碎,国之将亡。在此之际,似乎不该想得那么长远,如今最紧重的莫过于如何抵挡来年清军南下。生死存亡,迫在眉睫,这大雁还在天上飞,诸公就在想着清蒸还是红烧,岂不荒谬?”

    以问代答,吴争巧妙地避过了张煌言的质问。

    经过这些日子,特别是今日得知朱以海弃国而逃,吴争就打定了主意。

    举旗反清是大义,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人壮大自身实力是手段。

    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打出一片汉人天下,才是最终目的。

    与其听从一个瞻前顾后之人宣调,不如选一个自己可以信任的人效忠。

    吴争信任朱媺娖,一个心中干净的人,最适合定对错、判是非、定方向。

    如今的朝廷,就缺少这样的主上。

    张煌言不再问,他知道再问也没有用,许多话,就算心知肚明,也无法说出口。

    张煌言不完全认同吴争所说,大明立国三百年,天下人心还未丧绝。

    至少各地义军举旗反清,都需要以皇族为名。

    大义,不可或缺。

    但张煌言觉得吴争有一句话说得对,大雁还在天上飞,就在想着清蒸还是红烧,何止荒谬?

    所以,张煌言沉默。

    张国维已经清楚吴争用意,在他看来,吴争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最多不过是个身具异禀的毛头小子,往往敢说的人,危害不大。

    为官数十年,张国维最怕的就是尔虞我诈,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张国维对吴争没有敌意,甚至视为子侄。

    同时,张国维认同吴争其中一句话,朱媺娖是先帝嫡女,她所拥有的名份,远比朱以海这般皇室子弟,更具大义。

    所以,张国维也沉默。

    只有钱肃乐一脸悲愤,他悲愤的不是吴争满口胡言乱语,而是他一直引为知己的张国维,视为弟子的张煌言,居然沉默。

    沉默代表着默认,至少是不反对。

    钱肃乐是崇祯十年进士,曾授太仓知州。

    年近四十的钱肃乐,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根除不去。

    在他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奉朱以海监国,为得是延续大明的一线生机。

    如果与抗清相比,在钱肃乐看来,社稷的存亡更重要。

    也就是说,如果在延续明室维持现状和北伐复兴相较而言,钱肃乐更看重前者。

    这就是区别。

    象钱肃乐这样读圣贤书的人,更注重的是传承。

    “可笑,本官还从未听说女子监国的前例。”钱肃乐嗤声道。

    “有。”张煌言面无表情地说道,“前元阿剌海别公主就曾为监国公主。”

    “那是外族!”钱肃乐激辩道。

    吴争补刀,“就是这个外族,统治了汉族上百年。”

    钱肃乐怔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视为弟子的张煌言会站在吴争一边。

    钱肃乐悲愤,悲愤则口不择言,他脱口而出,“长平公主身份固然尊贵,可毕竟是女子,是女子就得出嫁。吴争,莫道老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救公主殿下于危难,少年男女,一见钟情,此例多不胜数,公主监国之后,若与你有了私情,他日你窃取天下,易若反掌。小小年纪,城府、权谋竟如此之深,可谓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气氛立变。

    张国维阴沉地看向吴争,其实这点,张国维也已经想到。

    乱世之中,武臣窜起极快。

    往往一场胜仗,就能连拔数级,而且手中军队翻滚着扩张。

    这一点,从吴争身上就能体现,回来数月之间,从一个从七品哨官晋升到正五品千户。

    可谓一飞冲天。

    谁能保证,公主监国之后,二人郎情妾意之下,不将江山社稷、官职爵位私相授受?

    张国维心性沉稳,原本不想点破此事,其原因一是不想破坏四人之间紧密的关系。

    二是他还是相信吴争,小小年纪,不会有如此城府。

    可如今,一旦被钱肃乐点破,张国维就不能不正视此事。

    所以他以阴沉的目光注视吴争。

    张煌言很坦然,钱肃乐的话对他造不成任何情绪波动。

    他相信吴争,打心底里就信任。

    张煌言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与吴争相识区区数月,就会对他的人品有如此信任。

    但有一点张煌言可以肯定,吴争真的在做事!

    这一点很重要!

    所以,张煌言依旧沉默。

    吴争犯难了。

    他自己也认为钱肃乐的担忧是可能的。

    自己一旦拥立公主监国成功,那官职势必火箭般地窜升。

    有拥立之功嘛,很正常。

    那时内有公主监国,外有自己手掌重兵,要是二人之间真发生点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吴争清楚自己真没有这个想法,可被钱肃乐说破,就开始有了这个想法。

    这想法很……具诱惑。

    家国天下!

    可吴争来自后世的一点灵台清明,瞬间熄灭了这个极具诱惑的想法。

    就象刚刚自己说的,大雁还在天上飞,就在想着清蒸还是红烧,何等荒谬?

    这小朝廷在惊涛骇浪之中,说灭就灭。

    一旦在座四人心中彼此有了猜疑之心,由此分裂而酿成内耗,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

    与其将目光放在这危卵之上,不如放开胸怀,去拥抱更大的江山。

    面前这三人,是吴争所知道南明抗清最坚决的人。

    自己在前方与鞑子拼杀之时,背后,绝不能失去这三人的支持。

    还须是完全信任的支持。

    吴争的眼神变得坚定,他坦然地面对着钱肃乐噬人的目光,还有张国维猜疑的眼神。
《汉明》正文 第八十三章 亲疏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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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争抗清之心,天地可鉴。既然诸位对吴争用意有猜忌,我可当着三位立下誓言,此生若尚长平公主,天地厌之。三位也可联手杀吴争,吴争绝无怨言。”

    面对吴争落地有声的誓言,钱肃乐收敛了噬人的目光。

    面对着吴争清澈的眼神,张国维脸色缓和下来。

    张国维道:“老夫相信吴争,断不会如钱大人所说,心怀窃国绮念。”

    钱肃乐生硬地一拱手道:“或许是本官多虑了。”

    张煌言赶紧打圆场道:“都是同道中人,既然误会已解,那就继续商议接下来的事吧。”

    钱肃乐道:“就算多虑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鲁王终究是你我奉迎而来,如此废黜监国之位,我等就成了乱臣贼子,当遗臭万年哉。”

    吴争道:“钱大人是否认同鲁王是明君?可当复兴大明之重任?”

    “这……。”

    “钱大人是否认同长平公主是先帝嫡女?”

    “是。”

    “既然如此,亲疏有别,钱大人何苦执着?鲁王监国是臣子拥立,并非受命于天,既然他无法胜任,被臣子黜落,又有何不可?况且我等只是废黜鲁王监国之职,并非去剥夺他的王爵。就算真会遗臭万年,与天下尽沦落于鞑子之手相比,这虚名又何足道哉?”

    钱肃乐沉默不语。

    张国维劝道:“钱大人,老夫觉得吴争所言有理。有着名正言顺的长平公主不顾,拥立一个隔了三代的蕃王,本身就甚是荒谬。如果长平公主监国,南边福州隆武朝就没了吞并绍兴府的借口,老夫以为,此事可行。”

    这话没说错,确实亲疏有别。

    虽说都是皇室,但血缘的距离相差太远。

    隆武朝朱聿键是朱元璋九世孙,从朱元璋处排辈,那就是朱以海的叔叔,朱媺娖的太叔祖。

    江山社稷的传承,基本上都是辈份往下走的,就象朱棣抢了侄子的皇位,倒退一代已经是少见,倒退三代四代,那就闻所未闻了。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拥立长平公主监国,绍兴府就有了与福州隆武朝抗衡的大义。

    不至于地盘小,而被隆武朝吞并。

    可钱肃乐依旧不说话。

    张煌言道:“钱大人心里如果有什么话,不妨明说出来,也好过相互猜忌。”

    这话有些重了,猜忌二字,确实重了。

    钱肃乐霍地抬头道:“鲁王确实首尾两端,可毕竟是君上,我等以下犯上,终归是罪过。如今天下纷乱,我等造此孽,如何再号令天下?”

    张国维皱眉道:“钱大人也说了,眼下是乱世。我等并非要谋反,只是鲁王确实不适合监国,换更适合之人担任罢了,何来造孽一说?”

    吴争拱手道:“那依钱大人之意,该当如何?”

    钱肃乐看了吴争一眼,艰难地说道:“老夫以为,再……再看看……。或许经过今日之事,鲁王会有所改变。诸位放心,我不是愚钝之辈,若鲁王真不堪……我愿随诸位举事。”

    吴争与张国维、张煌言面面相觑。

    可没有办法,这事需要四人同心协力,方可成事,失去了钱肃乐的支持,此事不能成。

    除非吴争率军兵变,那就真成了谋反了。

    张煌言再次打圆场道:“既然钱大人还有顾虑,此事先搁置吧。我等不妨议议如何应对眼下困局。”

    张国维转向吴争道:“清军另外一千骑去往何处,可有消息?”

    吴争摇摇头道:“尚未有消息传来,我与手下总旗们也商议过,认为最大的可能是这路鞑子以骑兵速度快的优势,过新昌至金华,后沿东阳江东进,目的是占据台州,一来截断绍兴府与隆武朝的南北呼应,二来截断我朝南撤之路,为来年开春南下灭亡我朝做打算。”

    张国维蹩眉道:“浙西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四县,驻有一支数千明军,由文华殿大学士原我朝兵部尚书朱大典统率,如果清军骑兵如你所言前往金华,怎会没有一丝消息传来?”

    吴争一愕,又一个兵部尚书?

    张国维看出了吴争的疑惑,解释道:“安宗在南京登基,时为兵部左侍郎的朱大典总督上江军务,建州人南下后,朱大典不敌,后率军回金华,据府城固守。当时,方国安率众南奔,马士英、阮大铖亦在其军。方国安本与朱大典有隙,阮大铖使人向朱大典索饷四万两未遂,遂围攻金华。鲁王监国后,传旨后方才解了围。之后鲁王以朱大典为文华殿大学士,建行台督师,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四县。不久唐王在福建登基,是为明绍宗,向金华传旨,授朱大典为东阁大学士,督师如旧。朱大典接受了明绍宗的册封,此后朱大典所部虽然还在浙西,但已经不听鲁监国宣调。我朝兵部尚书之位这才由老夫接任。”

    吴争听了心里感慨,童谣唱得没错,果然是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自己这千户,恐怕还算是不错了的,至少朱以海答应补充满编。

    “依下官猜测,这其中有两个可能,一是朱大典已经投敌,二是鞑子骑兵绕过了金华。”

    张国维摇摇头道:“老夫清楚朱大典此人,虽说才能不足,但绝不会投清。你说的后一种更会可能。”

    吴争道:“诸位大人放心,始宁镇战后,下官已经向嵊县、新昌、奉化三个方向派出斥候,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只是眼下之急,重要的是如何抗击这支骑兵。始宁镇一战,鞑子狂妄,以为江南无人,这才使得我以地利侥幸得手。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想必这支骑兵此时已经得到消息,如果回击,必不会再着此道。接下来就会是一场硬仗。”

    听吴争说起作战,张国维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钱肃乐道:“吴争,若让你暂时来统领三界卫所和绍兴府卫所,集合三卫之力,可有把握击败这支清军骑兵?”
《汉明》正文 第八十四章 老夫没听见
    吴争苦笑道:“三界卫所在这伙鞑子骑兵进犯时,就已经溃散,听说逃到绍兴府的不足百人,这样的残部如何敢与鞑子骑兵对抗?至于绍兴府廖千户的卫所,也不过六百余人,况且鲁监国绝对不会同意,让他手中最后一支力量去打这一场不知胜仗的恶仗。”

    钱肃乐沉默下来,吴争说得不假。

    朱以海原本掌握的三界、梁湖、绍兴府三卫,如今唯有廖仲平的这一卫是完好的。

    梁湖卫所其实已经残了,本身只有三百多兵,始宁镇一战,阵亡过半数。

    三界卫所等于已经除名。

    这种时候,朱以海宁肯转进,也绝不肯把最后的依仗扔出来。

    钱肃乐突然抬头道:“本官虽然散去当日召集的义军,但还有不少人滞留在绍兴府周边,只要派人重新召集,不说多,千把人想来还是能招募到的。”

    吴争闻言精神一振,原本自己是想继续招募壮丁的,可始宁镇已经招募过百人,而且当日一战的血腥已经瞒不住了,正常良家子弟,哪还敢来投军?

    如果钱肃乐真能召来千人,这批人肯定比现招的壮丁要强上不少,这战还真有可为。

    吴争斟酌道:“那样就会超过卫所兵员上限。”

    钱肃乐看了一眼张国维道:“有兵部尚书在此,超不超该有他说了算。”

    张国维没好气地道:“老夫没听见。”

    “那就劳钱大人辛苦一趟了。”吴争起身拱手道。

    不想钱肃乐苦笑道:“召集人手容易,可如何招?”

    吴争一愣。

    张国维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当日钱大人遣散这些义军时,原本承诺的饷银皆未兑现。你也知道,浙东除绍兴府八县之外的赋税,皆被两位国公截留。朝廷没钱啊。”

    吴争黑着脸,心中大骂他x的。

    钱肃乐喟叹道:“若是往日,我没有毁家纾难之时,就算卖地卖宅,也得补上这钱,可如今,我是真的无力贴补啊。”

    看着这个执拗的中年人,吴争心里不禁一阵悸动。

    钱肃乐虽然愚忠,可心中一份报国执念,确实让人敬佩。

    这世道,象这样有脊梁的读书人不多见了。

    “钱大人,若按承诺的饷银兑现,需要多少银两?”吴争问道。

    钱肃乐道:“当时随我起事者有六千多人,我承诺每人给五两安顿家室,这钱当时我已经付清了,没付的是之后遣散的每人五两。”

    吴争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多两?那我可凑不齐这么多?”

    张煌言奇怪地问道:“吴争,你之前安顿百姓就已经动用了吴家祖产,这次你哪来的银子?”

    吴争笑道:“不瞒诸位,这次始宁镇一战,我倒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来犯鞑子身上所带皆是黄白之物,战后清点,竟有二万八千两之多。”

    三人闻听,无不张口结舌。

    张国维骇然道:“区区建州鞑虏,何时竟福足如此?呃……不对,就算福足也不会随身携带,他们哪来的银子?”

    张煌言是听懂了,他答道:“还能是哪来的银子?那些恬不知耻的降臣所献呗。”

    钱肃乐“呯”地一声拍在桌上,怒道:“天下正因为有这等祸国殃民的官员,如今的抗清大业才变得如此艰难。”

    吴争道:“这二万八千两,我本不该隐瞒,只是想到朝中……咳,狼多肉少,加上阵亡将士需要抚恤,这才……嘿嘿。”

    张国维拿手指点点吴争,笑骂道:“若不是你小子之前有毁家纾难之举,老夫就拿你与方国安等人同列。说吧,还有多少结余。”

    “除去抚恤伤亡将士之银,全部都在,大概一万七千两。不过幸存将士的赏赐还没有发放下去,一人十两,还得扣除近六千两。应该最后能结余一万一千两左右。”

    张国维有些激动起来,“好,有这些银子,招募人手,打赢这战就有望了。”

    钱肃乐道:“吴争,虽说只有一万多两,可这次只须招募千人,先付这千人所欠的饷粮,只需五千两。剩下的,只做日后饷银、抚恤之用,也可支撑三两月。此战定能胜!”

    张煌言道:“粮草之事,由我等尽力补给,绝不让你与将士饿着肚子与鞑子拼杀。”

    吴争点头道:“事不宜迟,请钱大人尽快召集人手,赶在鞑子回击之前,能训练几日算几日,总比措手不及的好。”

    钱肃乐道:“老夫这就回去安排。绍兴府不大,有个一天半日的,就可以通知到。吴争,你就在绍兴府滞留一日,明日便可带人回梁湖卫所。”

    “好!”

    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避改立监国的议题。

    因为都知道,眼下最急的是这剩下的一千鞑子骑兵。

    ……。

    离开张国维宅子,吴争返回王府外。

    只见朱媺娖身边的太监郑叔,正引颈顾盼。

    见吴争回来,郑叔碎步急奔几步。

    “吴大人,你可回来了。”

    “郑叔,发生何事?”

    “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着郑叔将手中一个精致小木盒递到吴争面前。

    小木盒古色古香的,反正挺可爱。

    “郑叔,这是……?”

    “公主殿下听闻吴大人没有从朝廷领到伤亡将士抚恤,心中不安,特让老奴送来这颗南珠,说是让大人卖了,充作抚恤将士之用。这珠子虽然值不上万两,可三、五千两,总还是能卖的。”

    吴争心中一暖,连忙推辞道:“这可使不得,公主殿下闺房私物,岂能典当来充军资?”

    郑叔道:“吴大人想来也略知殿下脾性,既然殿下令老奴拿来,就没打算收回去了,吴大人还是收下吧,莫辜负了殿下一番体恤将士们的心意。”

    吴争忙解释道:“郑叔,上者赐不敢辞,这道理吴争懂。不过抚恤将士的银子,已经有了着落,这珠子嘛,还请郑叔带回去交还殿下,请郑叔转禀殿下,我与将士们领殿下这番心意。”

    郑叔听闻吴争说银子有了着落,本想出口问的,可看吴争眼神,就咽了回去。
《汉明》正文 第八十五章 这世道,想做事真难。
    在宫中久了,郑叔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不知道比知道好。

    “吴大人,银子当真有了着落?”

    “当真。”

    “那好。既然如此,老奴就回去复命了。”郑叔收回小木盒转身,打算回去。

    吴争道:“郑叔且慢。我想问问周姑娘和舍妹在王府可好?”

    郑叔惊讶地转回身:“周姑娘不是留在吴庄吗?她与令妹没有来过王府啊。”

    吴争头轰地一声炸了,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女孩……。

    郑叔也急了,他急问道:“怎么,吴大人难道就没有派送护送吗?”

    被郑叔这么一问,吴争的紧张反而平息了。

    大爷的!

    吴争“霍”地转身,向人群中的池二憨大步而去。

    可怜池二憨是怕极了吴争,从吴争与郑叔在那说话时,池二憨就不自禁地往后缩。

    如今看吴争冲自己而来,慌忙转身就跑。

    “跑!你使劲跑。跑了就别回来了!”

    这下池二憨迈不动步了,只能可怜兮兮地转身,冲吴争跪了下来。

    “说吧。人在哪?”

    “吴庄。”

    吴争抬腿一个正踹,将池二憨踹得仰天翻倒。

    “长本事了?敢擅自做主,瞒骗少爷了?”吴争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要是始宁街之战败了,她们会落入鞑子之手?两个女孩,你让她们怎么活?”

    不想池二憨反而犟了起来。

    都说老实人都有股子倔脾气,“少爷,我觉得小姐说得对,一家人就算是死,也得死一块。还有,要是败了,少爷和我们都死了,让小姐寄人篱下,如何活?少爷也看见了,监国殿下说跑就跑,连公主都没带上,与其这样,倒不如一起死了。”

    吴争原本还只是气池二憨擅作主张,这时被池二憨这么一怼,心里的火轰地窜了起来。

    “呛”地抽出腰刀,架于池二憨颈上。

    边上宋安、厉如海等人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恳求。

    吴争不理会他们,怒瞪着池二憨道:“吴家都死绝了,你觉得畅快对吗?”

    池二憨还真犟,面对着吴争的怒火和颈上的刀,他眼都不眨,“少爷,先不说我没有劝说小姐留下,这是小姐自己的意思,之后老爷也点了头的。就说少爷真的败了,这次鞑子只是千人,最多也就是在始宁镇劫掠一番,不会长久停留,只要藏得好,不让鞑子找到就是了。”

    这话确实说得没错,吴争当时一是事务繁多,没有细想,二是关心则乱。

    其实就象池二憨说的,这场仗看似凶险,但对百姓的危害远没有想象得大。

    与扬州、嘉定、江阴不同,前者是鞑子占领,有足够时间屠城。

    而始宁镇之战,就算吴争败了,鞑子也没有时间效仿扬州等地,来个屠城。

    毕竟它们是孤军深入。

    吴争不是傻子,被池二憨占破,自然也就明白过来。

    可这面子落不下来了,这不,立即转变方向道:“那你擅自抗命、隐瞒不报,这又如何说?”

    池二憨脖子一挺,“少爷要杀便杀就是。”

    大爷的,愣是不给吴争一个台阶下。

    吴争毛了,大喝道:“好,如你所愿。池二憨抗命、瞒报,来人,当众杖责四十,以敬效尤。”

    这下宋安真急了,他赶紧横跨一步,挡在吴争和池二憨中间,道:“少爷,另外鞑子一千骑兵尚不知下落,战事说来就来,真把二憨打伤了,可不好。”

    厉如海也劝道:“虽说池二憨抗命、瞒报,可也是出于好心……。”

    “好心个屁!”吴争大喝道:“你知道我们拼死拼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亲人能在这龌龊世道中活下去,活着看到世道太平?只要她们能活下去,哪怕是卑微地活下去,嫁个人生儿育女,我们死得也就值得了。可这厮夺走了她们活下去的权力,怂恿着她们为这龌龊世道陪葬……。”

    “本宫觉得池二憨做得没错。”

    话音传来,吴争一僵。

    “臣参见公主殿下。”

    得郑叔复命,朱媺娖终究是不放心。

    不顾礼仪地出王府,想当面问问吴争银子之事究竟着落在哪。

    没想到正好遇见了这事。

    朱媺娖的眼中有些泪光。

    吴争的话,让她心悸。男人拼死拼活,为了让女人活下去,这没错。可女人活着又为了什么?

    看着吴争,朱媺娖道:“女人也可以有选择的权利。只要是自己的选择,一样可以无怨无悔。既然吴小妹和周思敏选择同生共死,那就是她们的选择,就算你是为她们好,也没有权力去强迫她们,按你的意思去做。”

    吴争没有接话,因为他听出了朱媺娖话中的余音。

    朱媺娖自己,何尝不是在做选择。

    虽然这选择很痛苦,但她终于是做了决定,苟且地在这龌龊世道中,继续活下去。

    对她来说,死比活容易。

    吴争不能接话,也不敢接话。

    只听朱媺娖道:“请吴千户看在本宫的面子上,饶过池二憨这遭。”

    吴争应道:“臣遵旨。”

    不想池二憨这孬货,平时木讷,这时却灵醒得很,他爬起身来上前,向朱媺娖跪下道:“谢公主殿下为二憨求情。不过千户大人责罚的是我抗命、瞒报之罪。我确实犯了军法,是军法,便不可容情。”

    池二憨被当众杖责了四十杖。

    这让在场所有士兵都心惊肉跳、禁如寒蝉。

    军法无情!

    吴争冷眼看着,可心中却奇怪,池二憨这厮啥时候这么灵醒了?

    恐怕这么快的反应连小安子都做不到。

    吴争确实有杀鸡敬猴的打算,麾下士兵的成份太杂了,杂到不忍细说。

    就象周大虎那混蛋,竟敢当着朝廷文武的面,给自己撂挑子,差点就令自己下不来台。

    士兵们凭着一股子血气到现在,这本是好事。

    可满心欢喜地到了绍兴府,见到的却是朱以海逃跑。

    这就象被冰水淋了一头似的。

    如今朝廷虽说升了他们的官,可该有真金白银的赏赐,却一钱没有。

    自己还得瞒着,用缴获的银两去赏赐。

    哎,这世道,想做事真难。
《汉明》正文 第八十六章 皮糙肉厚
    池二憨果真是皮糙肉厚,寻常人挨四十杖,怎么也得在床榻之上哼哈几日。

    可这厮挨完之后,就骨噜起身,除了走路有一拐一拐之外,愣是看不出有啥地方不妥。

    以至于吴争在怀疑,是不是施刑士兵在故意放水。

    此时,王府内的朱以海,同样没闲着。

    他正春风化雨般笑容面对着魏文远。

    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连眼角余光都不给的傲慢。

    其实这不怪朱以海善变。

    面对着吴争这般杀敌功臣,朱以海需要慷慨激烈。

    面对着魏文远这般数百里来援的功臣,朱以海需要怀柔。

    朱以海很累。

    累得心力交瘁。

    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皇之道,在于平衡。

    吴争原本是朱以海想做为股肱之臣加以培养的,可现在朱以海发现,那小子就是养不熟的一头狼,没准会在什么时候反噬主人。

    所以,哪怕朱以海对王之仁有意见,自然对魏文远也有意见,那也不妨碍现在面对魏文远这一脸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吴争窜得太快,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压不得,就得找人平衡。

    没有机会,就得创造机会。

    魏文远就是最恰好不过的人选。

    “魏镇抚,孤之前看见王府外你麾下三千虎贲,军容整洁,个个精神抖擞。如此想来,清军此次来犯余敌,就得依仗魏卿了。”

    魏文远是王之仁的心腹,岂会不知王之仁的心思。

    甘心屈居于鲁王麾下,并非是忌惮鲁王是英主,而是如今形势之下,南下投隆武太憋屈,因为隆武朝中的实缺基本满了,拥立之功赶不上。

    而重新投清,王之仁着实不愿意。

    虽然自知不是忠臣义士,可三姓家奴的恶名,王之仁宁死也不想背,所以尽量克制着与鲁王相安无事。

    这也是方国安不肯派军来援,而王之仁肯派援军的主要原因。

    毕竟覆巣之下没有完卵嘛。

    魏文远应道:“臣愿为殿下、为朝廷分忧。”

    魏文远说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很明白,这场仗不是为朱以海而打,为得是吴争。

    人嘛,就得争个面子。

    那个小百户……不,现在可是千户了,如果再打上一场胜仗,不用说自己,就算是兴国公,恐怕也得忌讳那小子三分了。

    既然这样,就不能把这次机会让给吴争。

    一千鞑子骑兵,确实难啃,可这险,得冒。

    “回殿下,臣愿领殿下命,臣麾下三千将士愿为殿下、为朝廷尽忠。”

    “好。”朱以海大声叫好,“魏卿放心,一应粮草、军械,满额补给,杀敌有功者,孤绝不吝啬封赏。”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反正朱以海就是不谈钱。

    双方虽然各怀心思,可目的相同,倒是一拍即合。

    魏文远所部,由此在绍兴府驻囤下来,等待鞑子骑兵的消息,准备一战。

    ……。

    得知朱以海已经将迎战鞑子骑兵的任务交给了魏文远。

    吴争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想推卸责任,而是吴争确实认为,三千明军精锐,迎战一千鞑子骑兵,胜算极大。

    就算真不能匹敌,自保也应该无虞。

    既然有人要建军功,自己窜得太快,再要强去争抢,难免惹人诟病。

    所以,吴争甚至连做后援的打算都没有,免得被人指责抢功。

    老老实实带兵回梁湖卫所整训,经过这一战,确实该好好训练这帮子杂牌军了。

    不过吴争并不放弃之前的计划,钱肃乐在此事上也十分热心。

    毕竟,吴争在为他兑现一部分承诺。

    但吴争没有料到的是,钱肃乐不仅召集了千人,还将他的嫡长子钱翘恭送到了自己面前。

    钱翘恭长得很帅。

    这是吴争第一感觉,阳光男,个子与吴争相仿。

    令人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下官梁湖卫所百户钱翘恭,见过千户大人。”钱翘恭彬彬有礼,躬身抱拳道。

    吴争心里腹诽,钱肃乐明上正人君子,可提携儿子的速度不慢啊。

    转眼之间,就是一个正六品百户。

    心里想着,可行动却不慢,吴争上前,挽住钱翘恭臂弯道:“钱兄,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不想,钱翘恭却微微一闪,躲过吴争搀扶。

    往后稍退一步,直视吴争道:“翘恭奉监国殿下、兵部张尚书之命,投大人麾下效力。但明人不说暗话,翘恭还受右佥都御史钱大人之命,监督吴大人,望大人不怪。”

    “呃……。”吴争其实不傻,能猜到钱肃乐此举的意思,真要提携儿子,将钱翘恭留在绍兴府廖仲平卫所,更安全。或者直接弄个文职就是了。

    将儿子送到自己的眼鼻子底下,无非就是起个监视作用。

    可这事你做也就做吧,没必要说出来不是?

    说出来也不要紧,也必要当着自己手下将士的脸,还这么大声讲出来……太尴尬了!

    吴争脸色不虞,不过总算克制住了,没有直接发作。

    “咳,本官怎会见怪?……来,本官为你引见卫所另外几位百户。”

    说着吴争替钱翘恭一一引见麾下几个心腹总旗,不,现在是百户了。

    “这是百户陈胜。”

    “陈百户有礼,陈百户当日在金山卫一战,翘恭闻听已是如雷贯耳,今日得知始宁街一战,更是仰慕不止。往后还有军中诸事,向陈百户指教。”

    何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胜原本看不惯钱翘恭。

    本来嘛,君辱臣死。

    钱翘恭当众给吴争一个下马威,等于扇了众将士一记耳光,谁不对其怒目而视?

    可如今钱翘恭一下子变成谦谦君子,陈胜只能拱手还礼,吱唔道:“钱百户言重了。”

    吴争在边上听了涌起一股火来,他x的,这小子是故意来灭自己威风的。

    没好气地冲池二憨一指道:“这是池二憨池百户,人称池一刀。”

    “早从家父口中闻听池百户万夫不挡之勇,今日得见,翘恭三生有幸。”

    池二憨不久前挨了四十杖,心中正憋屈得慌,冷哼一声,抬手一拱,算是还过礼了。

    钱翘恭却神色不变,脸上依旧笑容满面。
《汉明》正文 第八十七章 让人窝火的钱翘恭
    ps:感谢书友“帝国的未来”的打赏。

    “这是宋安,宋百户。”吴争暗暗向池二憨赞赏地看了一眼。

    “宋百户有礼。”

    宋安却别过头去,冲池二憨道:“二憨,最近我耳朵不太好使,你找根草茎帮我掏掏。”

    钱翘恭没有一丝尴尬,依旧春风扑面。

    吴争反而有些好奇了,这小子是涵养真得高,还是装的?

    换了自己虽说不至于翻脸,可笑肯定是笑不出来了的。

    “厉如海厉百户。”

    “厉捕头是陈溪乡人,崇祯十四年任上虞县捕头,任上素有清廉之名。今日同在千户大人麾下效力,还望厉百户多多见教。”

    厉如海闻言一怔,原本也想随池二憨、宋安一样来个不搭理的,可如今有些不好意思了,勉强笑道:“厉某只是个衙差,蒙千户大人提携,方有今日……钱百户不必见外。”

    吴争指了一下沈致远道:“这是沈致远……沈总旗。”

    沈致远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吴争如此贬低自己,勃然大怒道:“吴争,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先不说我为你筹措一万多银两的军饷之功,就说在始宁街一场恶战,我可有丢你脸之举?”

    吴争点点头道:“不错,你说的,是实情。”

    “可连二憨、小安子都成了百户了,为何我还是总旗?”

    “没有别的,就为一件事。”

    “啥事?”

    “你没杀过鞑子。”

    “呃……。”

    “手上没有鞑子性命,我如何放心将百余条人命交到你的手里?”吴争突然转头大声道:“兄弟们,没有杀过鞑子的人要做你们的百户,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五百八十几条汉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声势之大,震耳欲聋。

    让钱翘恭带来的千余人,为之侧目。

    他们神情有些古怪,主官难道不是朝廷任命的吗?

    沈致远愣了半天,涨红了脸道:“吴争,你看着,下一次,我定杀几个鞑子,再来找你理论。”

    吴争莞尔一笑,没有理睬沈致远,而是回过头去,冲钱翘恭笑道:“钱百户见笑了,本官也是没办法,为了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定下了这规矩。”

    钱翘恭神色不变答道:“吴大人的规矩虽然与朝廷律法有悖,可依属下看来,确是明智之举。”

    吴争是真愣了,这钱翘恭是真傻还是假傻,没听出自己言外之音吗?

    手上没杀过鞑子,你也好意思在我的卫所里任百户?

    此时钱翘恭冲着吴争身后将士拱手道:“钱某虽非军户出身,不过前两年在天津卫入过军,去年随家父在宁波倡议出兵后,在奉化县也杀过三个鞑子。此事,可由钱某身后千余义士印证。”

    然后转过头来,大声问道:“诸位义士,钱某可有一句谎言?”

    “没有!”那千人的大吼声,丝毫不逊于吴争那五百多人。

    报复!

    这绝对是报复!

    吴争腹诽着。

    “好,好!”吴争击掌叫好,“能得钱百户襄助,本官如虎添翼,如此一来,反清大业有望。”

    钱翘恭陪笑道:“大人,是反清复明大业有望。”

    吴争心中大骂,他x的,嘴里却应道:“钱百户所言,正是本官想说的。”

    ……。

    回到湖卫所,直接面对的就是编制问题。

    钱翘恭带来了一千一百余人,这还是经过遴选之后的。

    钱肃乐几个月前解散了这支义军,甚至连遣散费都没发。

    至少有一半人滞留在了绍兴府左近。

    听闻这次能兑现之前钱肃乐许诺的银两,岂能不纷纷闻风而来?

    加上吴争麾下原有的五百八十余人。

    卫所兵员一下子到达一千七百人。

    可问题是,千户所满编织,就需要设置十个百户。

    而吴争不想这样。

    一是手中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二是太过分散,效率不高,反而增加了开支。

    所以,吴争决定明面上分设十个百户,暗里却只设五人,将两个百户合二为一,称为营。

    这样,每个百户麾下,就有了二百二十四人,辖四总旗。

    吴争自领一营,但具体事务交给了沈致远和周大虎,这是吴争不放心这二人,倒不是怀疑忠诚,而是不放心这二人什么时候给自己出妖蛾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总放心些。

    陈胜、池二憨、宋安、厉如海各领一营。

    各营骨干都是始宁街一战后的幸存者。

    而剩下的五百八十人,被吴争组成了一个整体,交与钱翘恭一人统带。

    做为五营的兵员储备、补充。

    钱翘恭没有提出异议。

    当五箱白花花的银子,抬到钱翘恭带来的千余人面前时,那些人的目光是直的。

    “诸位兄弟,自今日起你们就是正经的卫所士兵了。”

    “每人每月二两饷银,月月结清,连续三个月未清,你们可以自行离开,本官绝不追责。”

    “本官麾下,伙食非常好,吃过的都知道,顿顿有肉,米饭管够。”

    吴争的话,让这些人喜出望外。

    好人啊,好官啊!

    可接下来的话,让他们脸色凝重起来。

    “可大伙都知道,当兵吃粮的下一句是拿饷卖命,本官好吃好喝、真金白银地款待你们,你们就得为本官卖命。敢降清者斩,战场溃逃者斩,违令不遵者斩,抢劫百姓者斩。记住这四条禁令,你会在本官手下过得很舒坦。”

    “当然了,本官做为主将,一样可以承诺,本官若降清,或者克扣你们军饷自肥,那你们人人都可以向本官背后捅刀子。”

    “话糙了点,不过说得漂亮也没用,怕你们听不懂。是好汉还是孬种,还得战场上比比,总旗及之下职位,每次战斗之后更换,杀敌多者上任,本官绝不徇私。”

    吴争的话,确实切中了这千人心中最计较的地方。

    当兵最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没得饷拿,死了没有抚恤。

    这时的人当兵,为得就是一个生计,拼命不怕,怕得是拼了命,啥也没得着。

    吴争用白花花的银子让他们相信了,跟着吴争有银子拿。

    有银子,这就够了!

    吴争不奢望他们短时间里,拥有理想和信仰。
《汉明》正文 第八十八章 恶有恶报
    一场争分夺秒的训练就这么开始了。

    什么体能啊、军容啊、纪律等等的都不练,没时间。

    只练配合,士兵与士兵之间的配合。

    譬如出刀,两根竹竿横拉,一根在上,一根在下。

    一声号令之后,数十柄刀挥出,你出刀的速度太快不行,太慢不行,太前不行,太后也不行,力量还在其次。

    譬如简单的阵形,又譬如旗语、号令。

    整个卫所在拼着老命训练的时候。

    吴争却在钱翘恭的营里。

    虽然吴争从第一次见面,就对钱翘恭不太待见。

    但没办法,谁让自家田里没人会骑兵作战呢。

    大明自土木堡之难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

    战马的获取就成了问题。

    各大卫所的骑兵非常少,甚至渐渐消失。

    吴争会骑马,可不知骑兵,陈胜也不会。

    其它人就更不用提了。

    可钱翘恭会,不是钱翘恭家学渊源。

    钱家是历来书香门第。

    这还得感谢钱肃乐,大顺、大西为祸大明各地时,钱肃乐就有了投笔从戎的打算。

    奈何自己年纪大了,况且当时还有着官身,无法从愿。

    大明被李自成攻破京城之后,钱肃乐找关系将儿子钱翘恭送入了天津卫。

    开始为报国殉难做准备。

    做为朱棣记忆靖难之役的经过之地,天津卫有着别的卫所没有的骑兵编制,钱翘恭在那学了半年的骑兵作战,后清军南下,满朝投敌,无奈钱翘恭回了江南。

    半年时间其实也学不成啥样。

    可对于吴争眼下而言,那钱翘恭就成了香饽饽。

    这个时候,吴争早就将钱翘恭之前的不恭忘得干干净净。

    之前在始宁街一战,全歼鞑子一千骑兵,鞑子留下的战马除去受伤的、死去的,尚有八百余匹。

    吴争知道,自己要强大,就少不了骑兵。

    所以没有向朝廷献上。

    当然,象朱以海、张国维等人精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见吴争不献,朱以海就不说破。

    为上者不知道没关系,一旦说破就得追责。

    可追得下去吗?

    而张国维等人不说破,一是与吴争站在一起,二是同样想到,以后的抗清,少不了吴争,这股力量越大,他们的话语权越大。

    这也是张国维默认梁湖卫所超编的主要原因。

    吴争自然不能任由这批好马浪费了。

    组建一支骑兵,时间不够,吴争没指望短时间内派上用场。

    可人无远见,必有近忧。

    藏一个杀手锏在手里,总能活得久些。

    钱翘恭没有拒绝吴争,但他提了个要求。

    骑兵营只归他指挥。

    也就是说,骑兵营听调不听宣。

    接受任务,但不接受越级指挥。

    要是换了步兵,吴争铁定是翻脸了。

    可骑兵真不是他能训练的,练兵之事,差之毫里,谬以千里,特别是这种专业兵种。

    吴争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创伤,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可心真得在滴血。

    他x的,老子拼死拼活抢来的战马,平白送给了钱家,自此之后,骑兵营姓钱不姓吴啊。

    吴争想哭。

    ……。

    数天之后,吴争派出的一路斥候终于找到了还有那支鞑子骑兵的踪影。

    准确的说,不是找到的,而是那支鞑子骑兵主动暴露的。

    二千鞑子骑兵绕过钱塘江南下的用意,几与吴争分析的不差。

    以骑兵速度优势穿过新昌至金华,后沿东阳江东进。

    目的是一来截断绍兴府与隆武朝的南北呼应,二来截断绍兴小朝廷南撤之路,为来年开春清军南下灭亡小朝廷做准备。

    只是吴争也有没猜对的地方。

    一是这股骑兵并非要占据台州,这二千骑兵再强悍,也不敢在敌后攻击府城。

    它们的目的不在占领台州,而是截断小朝廷退路,逼迫朱以海投降。

    黄得功当初奉方国安之命与杭州清军联络。

    事实上诸暨、嵊县、新昌三县县令,早已与杭州清军眉来眼去。

    这也是一千鞑子骑兵在嵊县至新昌后,突然失去踪迹原因。

    新昌县令降敌,派向导引鞑子骑兵绕行,往金华方向而去。

    可谁也没曾想到,这世上突然多了吴争这个异类。

    不仅从嘉定杀回了绍兴府,还发现了方国安与清军私通的秘密。

    由此有了方国安与朱以海的妥协,态度变得爱昧起来。

    清军已经调兵遣将,准备来年大军南下。

    方国安的态度一爱昧,那就产生了问题。

    如果方国安和王之仁真要力抗清军,那么清军原本准备的军队数量就不够了。

    清军现在是三面作战,兵力捉襟见肘。

    所以,派出一路骑兵,绕过钱塘江,深入敌后,串连绍兴府各县愿降者,然后截断小朝廷退路,逼迫朱以海投降。

    这计划本身没有问题,其实也象鞑子所预料的那样,所经诸暨、嵊县、新昌等县纷纷投降。

    可其中有一个变数,就是鞑子习惯了南人的投降,在嵊县进行了分兵。

    这个变数,直接导致了攻击上虞县的这一路被吴争全歼。

    当这消息传到前往金华这路鞑子耳朵里时,鞑子明白计划已经无法达成。

    就算己部顺利到达指定位置,截断小朝廷退路,小朝廷依旧可以从浙西撤离。

    而且,失去了上虞县那支被吴争全歼的骑兵呼应,那么己部真成了一支孤军。

    拼杀,鞑子根本不怕,可问题是补给从何而来?

    携带的干粮,在这十天时间中已经消耗殆尽。

    原本计划在到达指定位置后,由上虞那支骑兵提供补给的。

    可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

    唯一的方法,只能用抢,就地取食。

    那么就会暴露。

    既然要暴露,那就干脆一点。

    于是鞑子不再去金华,而是直接转向,原路返回,目标上虞县,欲报一箭之仇。

    他们随手洗劫了新昌县城。

    可怜那个原本以为已经降了,心思笃定的新昌县令,照样没有逃到被洗劫之灾。

    铁心暴露的鞑子,此时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他们不但洗劫了县令家中,还顺手杀了县令全家男丁,祸害了县令的妻妾、女儿,事后还将她们全杀了。
《汉明》正文 第八十九章 大人就象家父一般。
    新昌县令投敌,理应该死

    可害苦了新昌县城那些无辜百姓,这一夜间,被屠杀者不下三千人

    幸亏鞑子也赶时间,没有象扬州、嘉定那般有充足时间屠城,大部分的新昌百姓逃过了这一劫

    可这样一来,消息就瞒不住了

    这才有了斥候向吴争回报

    吴争得知之后,立即派人将情报传向绍兴府

    绍兴府这次的反应非常快

    或许是因为有魏文远三千明军精锐在的缘故

    再没有提起转进

    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能力合作

    仅三个时辰,魏文远率三千明军拔营南向,直奔三界迎敌

    这还不算,朱以海这次是下了大本钱,他令廖仲平率卫所全员,充作后备队,为魏文远部压阵

    三千六对一千,朱以海志在必得

    说来也怪,朝廷从上至下,无人提及吴争的梁湖卫所,似乎在这个时候,梁湖卫所的千多人被朝廷选择性遗忘一般

    整个绍兴府由此被调动起来

    至少有上万的百姓或征募,或自发地加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他们肩挑手拎,参与了运输粮草的任务

    虽然吴争听闻斥候回报之后,有些失落

    但内心还是激动的

    这个时候,难道还有比万众一心,更能激动人的事吗?

    吴争相信这次明军一定能赢,虽然之前与魏文远见面时,魏文远稍显得趾高气扬,但这不妨碍吴争对他的判断,魏文远是个老兵

    老兵懂得作战,作战的本身趋弱避强

    老兵懂得拼命,该拼命的时候绝不含糊

    所以,吴争判断,这场仗就算不顺利,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明军胜利

    当吴争将自己的判断对手下百户宣告时

    厉如海不认同

    他道:“不是属下长他人志气来自己威风大人所言,听起来确实就该如此,可大人忘记了,明军从江北溃退之后,从无胜过当然,大人是例外”

    这些天来,一直都是站在吴争对立面的钱翘恭,一样泼了吴争的凉水

    “吴千户,属下虽然没有大人那般显赫战绩,但好歹也是见过几仗的,明军屡战屡败,上下对建州人素有恐慌之人这次以众击寡,若打顺了手,取胜确实不难,可万一要是开局不利,则定会一哄而散梁湖离三界百里地,此时大人拔营前往还来得及”

    吴争有些不高兴

    不论对朱以海意见多大,可吴争希望这次明军能赢

    不为别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吴争是懂的

    对于厉如海的话,吴争是一个字都不信

    从嘉兴府外官道到金山港,再到始宁街,三战三捷

    这不是吴争打的,而都是明军和民间义士打的

    明军士兵不缺少作战的勇气和技能

    明人更不缺守护家园的胆量

    对于魏文远所部,吴争很清楚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鞑子就算是骑兵,明军也不可能真的拿肉体去填,三界地形吴争不熟,可三界有山有水,吴争总还是知道的

    既然有山有水,明军就可以依托山水之利,对抗鞑子的骑兵之势

    最重要的是,鞑子是孤军深入,不解决这支明军,它们不敢向绍兴府而来

    因为那样,它就面临着合围的危险

    再加上有廖仲平所部压阵,吴争很难想象,以廖仲平的沉稳,就算魏文远一时失控得了失心疯,廖仲平所部,也能及时抵上

    横算竖算,吴争得出的结论,同样是明军会赢,无非是伤亡多少而已

    对于厉如海、钱翘恭的建议,吴争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

    未战先虑败没错,可杞人忧天,就太过了

    吴争下令,卫所各营,继续按原定计划进行训练

    五营百户执行命令转回,只有钱翘恭不走

    “吴大人,属下以为,还是派兵前往为好,哪怕赶上百里路,看个热闹,也就是损失一天的训练时间”

    吴争皱眉道:“钱百户,你真以为本官是小肚鸡肠,与朝廷闹别扭?你可知道,监国殿下为何宁肯派出廖千户所部,也不想向本官下令的原因?本官窜得太快了,碍了有些人的眼,若连这点都不自知,本官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这次既然明军胜券在握,本官何必再去凑这份热闹,瓜田李下,无故惹一身骚?”

    钱翘恭微笑道:“吴大人今年贵庚?”

    “过年后就十八了”

    “那属下比大人要虚度一年光阴”

    “唔”

    “可属下感觉,大人就象比属下大上了许多”

    吴争随口应道:“哦?”

    “大人就象家父一般”

    “呃……,钱百户言重了,本官怎敢与钱大人相提并论?”

    钱翘恭有些怒意,“属下的意思是说,大人与家父一般地有城府”

    吴争的脸色变得不虞起来

    “钱百户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想请大人下令,拔营前往三界”

    “不准”

    “那属下率骑兵营前往,若无事,也就半天时间,可返回卫所”

    “本官白说了对吗?不是本官不愿去,而去要避嫌!你的骑兵营前往,一来战马之事就会暴露,不单本官受责罚,张尚书、令尊都会受连累不准”

    “大人答应过,骑兵营不受大人指挥”

    “呃……?可你受本官辖制,难道你敢抗命?”

    这话没错,钱翘恭是吴争麾下百户,自然受吴争节制

    钱翘恭沉默了

    吴争有些尴尬,也不打招呼,转身离去

    ……

    魏文远的军龄已经有十几年了

    能爬到镇抚之位,不仅是靠王之仁的提携

    更靠着他拼杀出来

    无论是大顺叛军,还是鞑子

    魏文远都面对过

    只是二者的战果不同,对叛军魏文远胜了,对鞑子,输了

    可魏文远并不认为自己是孬种,他认为失败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朝廷

    朝廷意志不坚,武臣不肯用命,导致了弘文朝的崩溃

    如今,自己率三千人迎战鞑子千骑

    魏文远有十足的把握

    但魏文远并不自大

    他一到三界,便下令征召三界百姓,在沿山官道上设置栅栏,抛洒铁钉,安放拒马

    并在山上设置弓弩手和擂石、滚木

    做得是有板有点,中规中矩

    几无可挑剔之处
《汉明》正文 第九十章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三界是个古镇,西边沿山,山无名

    东边沿江,曹娥江,只是曹娥江到了此次,水已经不深,象现在浅滩期,可涉水而过

    三界古镇人口不多,数千人而已

    得知鞑子又要经过,明军要在此迎战,这次三界百姓不再奔逃,而是主动留下,为明军帮忙

    这种军民合力的现象,确实很少见了

    由此明军士气大盛

    士兵们心中盼着,鞑子快点而来,让自己多杀几个,建功立业

    ……

    绍兴府,朱以海的王府后院内

    朱媺娖在责问朱以海

    “鲁王为何不派梁湖卫所吴争参与此战?就算由魏镇抚主攻,想来引吴争部襄助,应该不会有差”

    朱以海道:“吴争部经历始宁街之战,损伤过半、士气低落此时正在整训,无力迎战强敌公主殿下一介女流,这军国之事,还望不要赘言才好”

    朱媺娖有些生气,“鲁王,本宫并无插手政务之意,只是担心,放着梁湖卫所那支虎贲不用,殿下究竟是何意?”

    朱以海道:“公主殿下如此维护吴争,莫非是有不可言之隐么?”

    朱媺娖生气了,“本宫只是心忧江山社稷,何来难言之隐?”

    朱以海也是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也后悔了,“公主殿下放心就是,魏镇抚是久经沙场之人,况且三界一战,更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岂能不胜?再说了,吴争虽是能征之将,可为江山社稷计,朝廷不能依赖于某一人”

    这话确实没错,朱媺娖无言以对

    朱以海道:“此战三千对一千,又有廖仲平部压阵,不至于有失公主放宽心就是,孤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战场之上更是如此

    曾经有人说,战场是世间一切的浓缩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魏文远准备好一切应战部署,廖仲平将军队囤于魏文远部以东五里外压阵,万事俱备,只等鞑子入瓮之时

    古怪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本来根据情报,鞑子由新昌至嵊县,往三界而来

    那么魏文远所部署的官道,就是唯一的必经之路

    除非鞑子转道,由诸暨撤退回去,否则想要到上虞,就必须经过三界

    可偏偏鞑子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魏文远部的身后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二千鞑子当初在嵊县分兵,一路攻上虞,一路去新昌

    去新昌一路突然消声匿迹,这不是因为鞑子长了翅膀,或者鞑子有隐身术

    而是鞑子有当地人做向导引领避过人烟稠密处

    嵊县至三界,确实只有这条官道

    其余山野小道,根本无法让鞑子骑兵通行

    可有一条不是道路的路,被魏文远等人忽略了

    准确地说,根本不曾想到

    之前也说了,三界东边沿江,曹娥江支流,到了此处,水已经不深,象现在浅滩期,可涉水而过

    江成了溪,自然可以让鞑子骑兵轻松通过

    大明之地,天然的屏障,反而帮了鞑子

    这不可谓不悲哀

    敌军突然出现在身后,这让魏文远所有的部署皆落空

    不仅如此,敌军的突然出现,使得魏文远全军炸了营

    这是一场屠杀

    士兵们满怀报国之志,却在一瞬间失去了斗志

    不,其实大部分人没有失去斗志,可在这种众人皆逃的情况下,只能随波逐流

    所谓兵败如山倒,莫过于此

    幸好廖仲平部在魏文远部以东五里,迅速增援,方才给了魏文远部喘息之机

    三方队伍形成一个三角

    魏文远部在西,廖仲平部在东,鞑子骑兵在西北方向

    可廖仲平人数太少,只有六百多人,无法真正牵制鞑子骑兵

    且廖仲平部没有骑兵,鞑子分兵阻击,廖仲平就苦不堪言了

    官道之上,骑兵对步兵有着太大的优势

    况且,明军士气已乱,更是独木难支

    魏文远已经喊哑了喉咙,怔怔地发不出声音来

    看着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在鞑子弯刀下倒下,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抽出腰刀,横与脖颈,喟叹一声,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

    吴争怒了

    得知钱翘恭居然擅自引其麾下骑兵营赶往三界

    吴争是真怒了

    那可是吴争打算日后依为生存之本的骑兵营啊

    这混蛋就这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去了?

    关键是,才组建不足十天的骑兵营,这能干啥事?

    无非是一群骑着马的步兵,说不定连马都不会骑

    还不如下马做步兵,更具战斗力

    强忍着揪心

    怒归怒,吴争无法坐视

    他迅速下令,集合卫所五营全部,迅速开拔,目标三界

    ……

    三界离绍兴府太近了

    会稽、上虞、三界构成一个三角地形

    从三界往正北是会稽

    往东北是上虞

    明军这次安排得很周全

    三界往会稽的路上,每隔三里就有斥候

    为得是不间断地将战事进程报给朝廷

    所有人都认为这次明军必胜

    可现在,事出意外

    鞑子竟钻到了明军背后,发起了攻击

    不用说朱以海了,所有人都慌乱了

    如果兵败,绍兴府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怎么办?

    此时朱以海总算是想起吴争来了

    一柱香的时间,朱以海连下七道谕令,令吴争率部增援三界

    可朱以海之后又想到,就算吴争即刻出发,恐怕赶到三界时,战斗也已经结束了

    于是,朱以海再下三道谕令,令吴争率部回援绍兴府

    乱了,真乱套了

    不过这次朱以海真咬着牙齿,绝口不提转进二字

    甚至还杀了提议转进的吏部郎中,来平定朝臣浮躁之心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那一次太过丢脸,让朱以海有了刻骨的铭记

    还是朱以海突然醒悟,大明皇室该有皇室的尊严?

    王府堂内,一片寂静

    除了呼吸声,只有“呯呯”的心跳声

    文武官员低头垂目

    朱以海一脸木然,没有人知道监国殿下此时在想什么,甚至连朱以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汉明》正文 第九十一章 崽卖爷田不心痛!
    王府内院。

    朱媺娖面色非常平静。

    郑叔焦急地看着朱媺娖。

    “郑叔,不必惊慌,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朱媺娖反倒安慰起郑叔来。

    郑叔带着哭腔道:“可公主不该在这。若是鞑子来了,如何是好?”

    朱媺娖的脸色微微动了,她道:“其实这几个月来,本宫过得很踏实。离京之日起,从未如此踏实过。”

    “现在想来,他说得是对的。京城沦陷,先帝驾崩,这天下就已经不是朱家天下,如今需要的是天下汉人同仇敌忾,抗击清军。只要能守住汉人江山,谁都可以为帝。与芸芸众生相比,一个帝位反而显得渺小了。”

    郑叔被朱媺娖的话点醒,急道:“殿下,去吴庄。如今吴争梁湖卫所还有千多人马,可保殿下平安。”

    朱媺娖微笑着摇摇头道:“不去了。他有他要做的事,本宫有本宫要做的事。他若能来,必定会来,他若来不了……又何须去?本宫身为皇室,留在绍兴府,是命。人,就得安命!”

    ……。

    吴争追得很辛苦,数十里的山路,让一千多人疲惫不堪。

    幸好江南的山都不高,与西北、东北的山相比,就是丘陵了。

    吴争也丝毫不顾及士兵的体力,直到现在吴争都认为,明军一定会胜。

    所以,只要赶到三界,能阻止骑兵营就行。

    可吴争牛喘着登上三界官道边的小山你是对的?”

    钱翘恭依旧微笑,哪怕他的嘴角在渗着血丝,这是被刚才吴争反手一巴掌扇的。
《汉明》正文 第九十二章 借题发挥
    “吴大人,若不是属下率骑兵营前来,你又怎会率全军赶来?你不来,三界防线必被鞑子突破。如此,江南危矣,朝廷危矣。属下虽然有罪,但我不悔。就算大人现在杀了我,我还是要说,我是对的!”

    吴争被顶得怒极反笑,“你道本官真不敢杀你吗?还道是你爹能护得住你?来人,将他拖至滩边,斩首示众。”

    这下,赶来的沈致远赶紧上前,低声劝阻道:“吴争,这可真杀不得,先不说他爹是钱大人,就说……你看看骑兵营……。”

    吴争回过头去,这才发现骑兵营士兵一个个地冲自己怒目而视。

    吴争头轰地炸了,拿手指指着那些士兵骂道:“他x的,老子发你们银子,给你们战马,好吃好喝养着你们,倒养出了一群狼崽子了,怎么着,你们还想杀了本官不成。”

    “池二憨、厉如海,带兵将他们围了,缴了他们的武器,如遇反抗,就地格杀。”

    池二憨、厉如海随即领兵将骑兵营团团围了。

    这倒不是这群狼崽子不敢反抗,而是半个人被绑在了马背上,而现在战马已经停止,就算想跳下马来反抗,恐怕也做不到。

    吴争怒哼道:“老子今日就解散了骑兵营,你们哪来回哪去,但若是反抗,本官绝不轻饶。”

    这时,本来一脸笑容,一副无所谓的钱翘恭用力挣脱了士兵的手,扑通在吴争面前跪下:“吴大人,他们没有谋反之意,只是与我从宁波府来,有些交情。如今听到大人要杀我,流露出不忍之意,也是人之常情。今日我确实违反军令,大人要杀我,我心服口服。可这是一支可造骑兵,不仅于大人有益,更于朝廷、于天下有益,恳请大人万万不可解散。”

    这时,闻讯赶来的魏文远、廖仲平也到了。

    魏文远抱拳道:“吴千户,本官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今日若没有钱百户率骑兵赶到,本官已经引颈自尽,就凭这点,本官也不能看着他被杀。吴千户,看本官的面子,饶过钱百户这次。如何?”

    廖仲平也劝道:“吴大人,廖某也厚颜向你求个情,钱百户有罪,但也有功,准其将功折罪,以观后效,如何?”

    吴争被二人一说,气也就平息下来了。

    吴争之所以这么大火,心痛骑兵营是一原因,另外,对钱翘恭从进卫所之后,就不服管束,也是原因,其三,吴争要将卫所打造成一个铁桶,不允许有人另立山头,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钱翘恭带来的人数太多了。

    几乎是整个卫所的六七成,这个比例,如果钱翘恭另起山头,往后吴争就会面临军令不畅的窘迫。

    所以,吴争有心借此机会踢走钱翘恭。

    可魏文远、廖仲平这二人的面子还是得给的,魏文远是卫镇抚,又是王之仁的手下。

    而廖仲平更是朱以海依仗之人。

    吴争拱手还礼道:“既然二位大人都开口了,吴争就破个例。”

    “来人,钱翘恭无令调动骑兵营,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将钱翘恭杖责四十,以敬效尤。”

    那边“啪啪”地开始打板子,这边魏文远、廖仲平与吴争聊了起来。

    “吴千户,这次若没有你部及时赶到,本官恐怕真要以身殉国了。这份情,我领了。”魏文远真心诚意地向吴争道谢。

    廖仲平也道:“再迟一刻,廖某就顶不住了,这鞑子的刀法确实犀利,我麾下军兵若不依仗铠甲坚固,恐怕早已不敌。吴大人,廖某承你这次相救之情,来日必有一报。”

    吴争拱手道:“二位大人在如此危急之时,依旧舍生忘死、身先士卒,实为吴争楷模。你我同袍,援手理所应当,况且,杀鞑子乃吴争本份,二位大人言重了。”

    这话吴争确实发乎内心。

    可能是先入之见,总以为明末没一个好官。但吴争这次发现,其实很多官员的想法,还是有区别的,或许有私心,但在大是大非之上,还是有底限的。

    譬如魏文远,吴争在王府外第一次见面,就没一个好印象。

    总以为魏文远无非是王之仁爪牙,与王之仁沆瀣一气。

    可经过此战,看见魏文远死战不退,甚至在最后关头宁可引颈一快,也不降敌。

    这种气概让吴争真心钦佩。

    可见明人并不懦弱,或许懦弱的仅仅是朝廷。

    亦或许是那习以为常的制度。

    此时听魏文远道:“战斗虽然暂时停息,可鞑子骑兵尚未歼灭,任由这股鞑子流窜,周边各县百姓必将遭其毒手,吴大人可有良策?”

    吴争摇摇头道:“下官也没办法。鞑子是骑兵,我军没有可与之匹敌的骑兵,就无法追击。追不上,追上也打不过。只能固守待援,这种仗没法打。”

    廖仲平叹息道:“明军百年来,都是吃这种亏,往往歼灭数百人的鞑子骑兵,付出的代价会是两倍,甚至三倍。原本我军还可依靠火器之利,可如今火器仅落入敌军之手,反而明军要用血肉之躯来硬抗敌人的火器。”

    魏文远蹩眉道:“不管怎么说,不能任由这股敌军横窜,再难也得剿灭,至少将它击退。否则绍兴府将永无宁日。”

    吴争心里一动,道:“二位大人若真要再与这股鞑子一战,下官倒有一策。”

    魏文远道:“不妨讲来。”

    “这股鞑子骑兵若真要逃遁,就不会来三界,早已嵊县转诸暨北上了。之所以来,以我揣测,还是想报始宁街一箭之仇。”

    魏文远、廖仲平点头应是。

    吴争继续道:“此次鞑子弑羽而回,但实力却没有遭受重大损失。依下官预料,这股鞑子依旧会回来。”

    魏文远反应极快,“吴千户的意思是,我等所部,依旧在三界设伏?”

    “魏大人说得是。无论鞑子是要去会稽还是始宁镇,三界都是他们必经之路。”

    廖仲平问道:“可鞑子已经在此遭遇过阻击,自然知道我军有了防备,又岂能轻易入瓮?”
《汉明》正文 第九十三章 你敢死,我……不敢!
    吴争叹道:“这也是此战关键,必须以命换命。我军没有骑兵,没有红衣大炮,无法及远,只能引鞑子近前厮杀。可鞑子不蠢,只要能近前,必定依仗骑兵速度,对我军进行袭扰,绝不肯面对面决战。之前下官在始宁镇得手,无非是凭借地形之利,真要是在象此处官道上对战,恐怕下官早已身死多日了。”

    魏文远点点头道:“吴千户说得对,想要歼灭这股敌军骑兵,只能以命换命,否则无法引得鞑子入瓮。”

    廖仲平不明白,“怎么个以命换命?”

    吴争解释道:“就是把一支偏师作为诱饵,引鞑子骑兵对之进行包围,甚至歼灭。这样,在战斗时,鞑子骑兵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再由设伏主力对其进行突击。”

    廖仲平倒吸一口凉气,他无法想象这种残酷,他从没有打过这种仗。

    其实魏文远也没打过这种仗,听是听过不少,可真犯到自己手上,这心却是硬不起来。

    “这支偏师人数不能太少,少了鞑子就会觉察是诱饵。”

    “至少得五百人之上。让鞑子认为就是主力或主力之一部。”

    “同时这支偏师必须有一定战力,至少抗住鞑子一轮进攻,为远处埋伏的主力突击赢得时间。”

    你一嘴,我一言,三人都说出了此战的重点。

    但三人又沉默下来,谁来担当这支偏师的任务?

    吴争是真不愿意,这是明显找死的事,自己还有大事要做,这活接不得。

    魏文远也沉默,之前一战,他麾下三千人已经折损近千人,这种程度的战损,已经令魏文远无法向王之仁交待。

    坚持歼灭这股鞑子,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对王之仁有个交待。

    而廖仲平根本就开不了口,他麾下总共六百多人,之前一战,伤亡过半。

    就算想勇敢承担,人数也不够,当然了,廖仲平心中同样没有这种找死的觉悟。

    可有人愿意。

    “我去!”

    我去,不是后世的口头禅。

    而是说,我愿意去死。

    三人齐齐回首。

    挨完了四十杖的钱翘恭直直地立在那。

    吴争狠狠地瞪了远处沈致远一眼,这厮又放水。

    钱翘恭向吴争一礼道:“得大人开恩,留下翘恭一命。翘恭愿立此功,将功折罪。”

    吴争有些愣。

    魏文远、廖仲平也有些愣。

    能答应吗?

    三人的心里都嘀咕起来。

    钱翘恭是钱肃乐长子,若真死了,如何向钱肃乐交待。

    哪怕是之前吴争怒极之时,说要将其斩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无非是想将钱翘恭踢出卫所。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钱翘恭道:“三位大人不必顾虑家父,家父从毁家杼难的那一天起,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来三位大人也是如此。若以翘恭之命,能换此战胜利,翘恭觉得值得。望三位大人成全!”

    吴争有些自惭,说实话,自己真没有象钱翘恭的这般勇气。

    不管如何用花言巧语来掩饰,自己若不是有吴争刻在心中的那份执念,恐怕连现在这点都做不到。

    人的本性,便是趋利避害。

    不到极端,傻子才愿意去死。

    而显然,目前还不是吴争认为的极端情况。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在钱翘恭的这番话面前,吴争觉得扎心。

    自己之前在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面前所说的话,就象是无根飘萍一般,虚弱而无力。

    这一刻,吴争突然发觉,其实活得简单些,才更真实些。

    该做什么就得去做,想干什么大胆去干。

    人生苦短,怕什么?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自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更不必害怕什么。

    就象钱翘恭,自己看不惯他的放荡不羁、目无上官,可一瞬间,自己就被他的勇气所震慑。

    这与钱翘恭的家世、父亲无关,和他的俊郎外表无关。

    只与他此时展露的勇气有关。

    人与人之间的感动,不在天长日久,只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瞬间。

    这是一次洗涤,对吴争内心尘垢的一次洗涤。

    吴争觉得有一种吐清心中郁结的畅快。

    “好!就这么定了。本官麾下一营,暂交于你统领,加上你麾下五百多人,共计八百余人,应该够了!”

    “谢大人!”钱翘恭有些意外,意外的不是吴争同意自己去冒险,而是吴争将他的嫡系,也扔进了这场凶险的游戏。

    魏文远的脸色很难看。

    廖仲平的脸色同样难看。

    可二人的难看不一样。

    廖仲平是自惭形秽。

    魏文远不仅自惭形秽,更有一种被忽视的愤怒。

    可魏文远没有办法,因为他需要向王之仁负责。

    如果由他麾下明军来担任这次冒险,一旦再次折损,恐怕王之仁会宰了他。

    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的目光中,绝对有钦佩的成分。

    这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钦佩,而是人对人之间,军人对军人之间的敬佩。

    你敢死,我……不敢!

    简单,却……扎心!

    这时,有信使来报,监国鲁王殿下急召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

    ……。

    这场仗,明军算是倾尽人力、物力,从上而下,没有人出错。

    可以说是上下一同地对敌。

    但结果依旧败了。

    魏文远、廖仲平两部伤亡近千人。

    可鞑子骑兵留在战场的尸体,仅六十三具。

    甚至在最后撤退时,带走了伤员和伤亡者的战马。

    几乎可以说是从容离去。

    这很令人……刺痛。

    不管是士兵还是主将,乃至监国朱以海。

    就在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在商议如何歼灭这支鞑子骑兵的时候。

    就在钱翘恭慨然自荐、甘冒凶险的时候。

    监国朱以海再次有了转进的念头。

    他甚至忘记了,刚刚在半天前,还是他亲自下令斩杀了一个谏言转进的吏部郎中。

    从“敢言转进者斩”,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几个时辰里,朱以海的脑袋里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旁人不得而知。

    但很清楚,朱以海是真得要撤退了,他甚至已经派人与肃虏伯、舟山总兵黄斌卿联络,打算托庇于黄斌卿。
《汉明》正文 第九十四章 大捷?!
    朱以海的这道命令,使得总共就二十多人的朝堂,迅速分成两派对立。

    支持朱以海转进的赞成派和以张国维等人为首的反对派。

    僵持之下,朱以海很快抓住了关键之处,那就是军队。

    这个世道,官位已经压不住人心了,说了算的是拳头。

    这就有了朱以海急召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的谕令。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

    “孤听闻三界之战大捷,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击退凶顽,孤心甚慰。”朱以海笑容满面。

    大捷?!

    堂内之人,从上至下,谁不知道此战的真实情况?

    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其实也无从反驳。

    朱以海说得对,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击退凶顽。这三点都对。

    那么自然就是大捷。

    “孤之前说过,绝不吝惜封赏有功之臣。来呀,宣读册封谕令。”

    于是,在吴争目瞪口呆之下,魏文远被授上骑都尉武勋(正四品),吴争和廖仲平被授骁骑尉武勋(正五品)。

    “据来年开春只有短短四、五个月光阴,敌军眼看要大举南下,朝廷地少人稀,兵力捉襟见肘。孤深感国事危难,打算转进舟山,与肃虏伯会师一处,共同抗清。正与朝堂诸公商议,三位爱卿来得正是时候,不妨也讲讲你们心中所思所想。”

    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面面相觑。

    吴争突然懂了,授封武勋不是赏功,而是先给颗甜枣,让三人支持他、跟着他转进。

    魏文远首先不同意了。

    “臣以为三界之战,还有可为。监国殿下不妨再留下……看看?”

    魏文远是王之仁的心腹,这事原本不容他置喙。

    可魏文远很清楚,王之仁是绝对不会同意此事的。

    在监国麾下,王之仁是兴国公,可去了舟山,托庇于肃虏伯麾下,他成什么了?

    说难听点,那还不如自立呢!

    听魏文远这么一说,朱以海的脸色不好看了。

    君上不乐意了,自然有讪媚之臣迎合上意。

    户部尚书董应第上前道:“朝廷安则天下安,监国安则朝廷安。敌军兵锋已至绍兴府,监国殿下岂能身处险境?为社稷计,监国理应转进舟山。”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半老官员上前道:“肃虏伯、舟山总兵黄斌卿乃隆武朝册封,奉隆武朝为正朔,董尚书莫非不知情?你蛊惑殿下前往舟山,安得是何居心?”

    又一个中年清瘦官员上前附和道:“就算舟山愿意接受殿下和朝廷,可谁能保证,黄斌卿不会效仿曹孟德,行挟天子以令诸候之事?到时,堂中诸公,是奉监国为主,还是改投黄斌卿?”

    二人话锋犀利,让人听了有拍案叫绝之畅快。

    吴争从没见过二人,心中奇怪,于是悄悄移后一步,对边上张煌言低声道:“玄著兄,这二位是。”

    张煌言低声答道:“前者兵部右侍郎熊汝霖,后者兵部左侍郎孙嘉绩。之前奉监国之命,前往海宁等县招募新兵,故你未曾见过。”

    吴争脸色大变,又是两位抗清名臣啊。

    熊汝霖,崇祯四年进士,授福建同安知县。后因屡屡上书谏诤,猛烈抨击朝政。崇祯帝便借故将他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科举考试时验卷的小官员)。

    崇祯十七年(1644),南明弘光朝再次起用熊汝霖,熊汝霖不计前嫌,愤然抗清。

    他联合孙嘉绩在余姚县城起兵反清,率千人至海宁,招募兵员,万人响应,号称“熊军”。后与钱肃乐等人迎鲁王朱以海于绍兴监国。

    因功擢升兵部右侍郎,授东阁大学士。

    可等方国安、王之仁率兵投效朱以海后,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手中的兵员皆被方国安、王之仁吞并,这才有了钱塘江东岸方国安三万明军,和定海王之仁部。

    这边吴争在感慨,那边已经争得面红耳赤。

    廖仲平是朱以海的心腹,可此时他却不说话。

    心中稍有良知之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朱以海一退,那么浙东将人心立散。

    朱以海很愤怒,他发觉拥护他的人数远逊于反对他的人数。

    于是将目光投向吴争这个他既爱又恨的混小子。

    希望吴争为他一挽狂澜。

    “吴千户,以你之见,朝廷是否该向舟山转进?”

    被朱以海这么一问,争吵声停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吴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身上。

    看着朱以海“深情款款”的目光,吴争心中一声叹息。

    其实到现在,吴争依旧认为朱以海不是个坏人,他依旧记着初到绍兴府,朱以海给的那二千两银子。

    据吴争有限的历史记忆,吴争知道朱以海至死没有投敌,只是因为他的懦弱和善变,错失了北伐的良机。

    其实人思安,并没有错。

    怕死也不是错。

    朱以海只要不投敌,安心做个王爷,没有人会指责他。

    世间除了黑和白,之间还有灰。

    黑白之间若没有了灰来过渡,就会生硬,不自然。

    所以,人怕死也好、懦弱也罢,都不是错,更不是罪过。

    可朱以海既然坐上了监国之位,那就不能只做到不投敌。

    身在其位,当谋其政。

    朱以海,不合适!

    吴争面对着众目睽睽,开口了。

    “臣以为监国殿下转进之言在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朱以海满脸笑容洋溢。

    “朝廷不能置于危境,如果朝廷没了,谁来号令天下抗清?”

    朱以海用手指点点吴争,正要开口夸赞。

    但吴争语气变得很快,“只是臣以为,此时不是转进的最好时机!”

    朱以海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首先,进入绍兴府的鞑子所余不足千人,我军可以设法彻底歼灭他们。其次,就算要转进,也须得舟山肯接纳我等才是。否则贸然前往,万一对方不接纳,岂不热脸贴了冷屁股?到时诸公的颜面何在,殿下颜面,朝廷颜面何在?最后,请殿下放心,臣与魏镇抚、廖千户已经商议定下了歼敌之策,进入绍兴府的这股敌军,绝不会进入会稽。”
《汉明》正文 第九十五章 能不死,就别让他死喽!
    朱以海僵硬的脸终于动了,不得不说,吴争虽然反对了他的转进,可听起来比那些文臣武将的谏言顺耳多了。

    朱以海甚至有些感激起吴争来。

    “吴千户真能保证这股敌军绝不进入会稽?”

    吴争将与魏文远、廖仲平商议的计划当众简单说了一遍。

    文武官员都点头认同,可吴争发现,钱肃乐看向自己的眼神很阴沉。

    确实,这支鞑子目前是孤军,它们缺少粮草,虽然速度快,但一旦向当地百姓下手,就无法掩藏踪迹。

    对于孤军而言,暴露就表示会被围歼。

    “吴千户此言当真?”

    “臣愿立军令状。”

    “好!孤信你一回。这样,从熊侍郎、孙侍郎这次从海宁所征壮丁中抽出一千人,补充魏镇抚、廖千户二部各五百人。此战指挥,就交由……吴千户总揽。魏镇抚可有异议?”

    魏文远看了吴争一眼,答道:“臣无异议。”

    “那散朝之后,你就自行与二位侍郎交接吧。吴千户,不要让孤失望。”

    “臣遵命。”

    ……。

    从兵部交接了一千壮丁,吴争部这次没有伤亡,用法着补充。

    将人员交给魏文远和廖仲平,三人准备离开。

    此时张煌言赶来,说是张国维找他有事。

    吴争心领神会,让魏文远和廖仲平先行回去。

    自己随张煌言,去了张国维宅子。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同道中人,很自然是聚在一起的。

    熊、孙两位侍郎赫然在座。

    菜还是老三样,茴香豆、五香干、花生米。

    酒还是绍兴老酒。

    见吴争、张煌言来了,张国维站起来招呼道:“吴争,不必引见了吧?”

    吴争忙抱拳道:“见过熊大人、孙大人。”

    熊汝霖呵呵大笑道:“吴争,老夫是闻你的大名很久了。今日一看,方才知道是少年英雄。”

    吴争无端脸一红道:“下官不敢当。”

    孙嘉绩摇摇头,笑道:“带兵者,须知当仁不让四字。”

    吴争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孙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你吴千户堂上一句话,可抵我等一万言啊。”

    吴争听出来了,孙嘉绩对自己堂上一番,有意见。

    刚想分辩,只听钱肃乐冷冷道:“真以为殿下是信了你之言?就以为朝堂上个个是傻子,唯你一人聪明?不过是忌惮你手中人马罢了。可你是否想过,惹众人忌惮,便是取死之道?”

    吴争心中又是一凛,忙拱手道:“小子愚钝,多谢钱大人赐教。”

    钱肃乐冷哼一声,不理会吴争,仰头自饮了一杯。

    吴争有些尴尬,心中以为,钱肃乐对自己把钱翘恭置于生死之地不满。

    可吴争心中对钱肃乐从来都是敬重的。

    不想因此而生疏,留下沟壑。

    于是上前,向钱肃乐单膝下跪道:“钱大人,吴争确实看不惯钱翘恭放荡不羁,不服管束,但从未想过要以此来报复,置钱翘恭于死地。”

    钱肃乐理都没有理,头扭向一边。

    吴争不甘心地说道:“钱大人也带过兵,当知军中与朝堂不同,军中如果令出二门,战时就是天大的灾难。钱翘恭带来千人,几是吴争所部两倍,如果吴争不加以约束,如何号令卫所?”

    张国维见情况有些僵,连忙打圆场道:“希声老弟,我等都知吴争不是那种小人,既然是令郎自己请战,希声老弟又何必怪罪于吴争呢?”

    钱肃乐将杯重重一放,头朝着张国维,但话是对吴争说的。

    “犬子自请为国赴死,我为何要迁怒于人?这小子狂妄,自认天赋异禀,好的不学,就学歪门邪道,堂上之言,何等浮滑?真以为堂上诸公听不出来?世间事,黑白分明,对错有界、汉贼不两立,岂容你圆滑?他日立于朝堂之上,还不定如何祸国殃民呢?”

    吴争再次正容拱手道:“小子铭记钱大人教诲,不敢或忘。”

    那边熊汝霖呵呵笑道:“希声老弟过了。少年人嘛,总要吃过亏才能长记性。好了好了,今日头次与小兄弟相聚,没得坏了气氛。来,来,一起举杯,为大明、为驱逐鞑虏!”

    孙嘉绩附和道:“天下最难得的是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国难当头,时局维艰,能遇诸位同行,便是万幸。今日同饮此杯,来日共赴黄泉,是为快事!”

    张煌言反驳道:“孙大人别的话,我都认同。可唯有共赴黄泉之言,煌言不敢苟同,大人今年贵庚?煌言今年才二十有六,共赴黄泉,岂不亏煞?”

    人人知道张煌言在故意说笑,孙嘉绩自然也不例外,他连声道:“如此说来,确实是孙某言误了,当自罚一杯。”

    说完,一口饮尽。

    被二人这么一闹,钱肃乐也绷不住脸了,和声道:“起来吧,莫道是我欺负后辈。”

    吴争这才起身,解开了疙瘩,心中也畅亮起来。

    这六人愣是造光了两坛子酒。

    吴争离开时,钱肃乐追了出来。

    已显酒意的钱肃乐流着泪道:“吴争,钱某膝下仅有此子……能不死,就别让他死喽!”

    看着钱肃乐未老先衰的面容,吴争心中一疼。

    后世被传颂的“钱氏四忠”四个字,浮现在吴争脑海里。

    在这场悲壮的殉难中,除钱肃乐外,钱家还有十余人以不同形式投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其中以身殉国的还有钱肃乐三个弟弟钱肃范、钱肃遴、钱肃典,史称“钱氏四忠”。

    吴争郑重地应道:“钱大人放心,吴争理会得。”

    ……。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戒备和整训。

    吴争等人也想过,故意撤出三界,然后设伏。

    可这很不现实,鞑子根本不会上当。

    嵊县至会稽、上虞必经三界。

    如果撤退,鞑子更会怀疑其中有诈。

    所以,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排兵布阵,建造设施,加以布防。

    有句话说得好,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儿。

    明军就在这,就看你敢不敢来!

    吴争也很清楚,最多十天,鞑子就会来,它只有两条路,攻入绍兴府获得补给,要不就撤回杭州。

    没有第二条路走。
《汉明》正文 第九十六章 求仁得仁,何怨?
    但吴争很奇怪,派往周边村落的斥候,都没有传来鞑子的踪迹。

    这股鞑子的韧性绝对强大。

    为了兑现对钱肃乐的承诺,吴争再次对钱翘恭作为诱饵的偏师加强了力量。

    派出池二憨一营做为钱翘恭侧翼。

    再多就不敢再派了,因为钱翘恭部已经达到千人。

    太多,会使得鞑子知难而退。

    得到补充的廖仲平部囤于对岸一个叫湾头的小村,离钱翘恭部约六七里地。

    魏文元部被囤于十余里后的章家埠。

    只要钱翘恭部能大部份的鞑子不识汉字,可总有几个识得。

    瞬间,有十来个鞑子跃下马来,小心地向前探索。

    五个向前,三个向左,三个向右,用刀尖、用木棍、用箭矢往地上戳。

    可搜索完毕,却发现啥都没有。

    此处官道两边,是平地,没有山,没有树木,一览无遗。

    往前已经探到距离明军半里地,无法再向前,再向前,就得挨明军弓弩。

    探索的鞑子沮丧地返回。

    这个时候,其实探出埋伏比探不出,更能激励士气。

    但显然,明军竖起的木板,是一场闹剧。

    而己方却生生地耽误了一柱香的时间。
《汉明》正文 第九十七章 以正合,以奇胜
    鞑子此次突然现身,同样知道对面明军有援兵,也知道明军援兵到来需要时间。

    他们认为以骑兵突击的方式,击溃对面的明军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

    完全可以在来援明军到达之时撤退。

    在这样的时间、地点,打一场对方都清楚的战斗。

    为得无非是荣誉。

    一千骑兵无声无息地被全歼,这是一种耻辱。

    特别是对从入关之后,几无败绩的建州铁骑。

    一箭之仇,必须得报。

    鞑子骑兵开始举刀。

    手中的缰绳开始慢慢轻颤。

    战马急促地踩踏着蹄下的土地。

    蹄声由散乱而变得整齐。

    当一骑如箭般射出之后,所有的战马开始向前奔驰。

    越来越快,如同钱塘江涨潮时的潮水。

    汹涌澎湃,而不可阻挡。

    ……。

    前锋明军士兵紧握着长枪。

    他们的眼神开始凝固,焦点就是视野中渐渐放大的马影。

    面对骑兵,杀马比杀人更重要。

    边上有长盾兵,他们的作用只有一个,护住长枪兵的身体,不被鞑子骑兵的箭矢所伤。

    至于被战马撞击、踩踏,那已经不在考虑之列。

    撞上,那只能该运气不好,命该如此。

    后列弓弩手,已经弯弓搭弦,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这是标准的步兵对抗骑兵冲锋部署。

    周大虎“呸”地朝前吐了一口唾沫。

    口中对沈致远道:“沈少爷,拜你所赐,今日我一干兄弟都得交待在这。我在始宁街截了你一次,今日算是还你了。可你若等下敢撒腿丫子逃跑,可别怪我手中刀不认人。”

    沈致远笑得满不在乎,“周大虎,你没那机会!”

    说话间,鞑子骑兵如风般刮来,至明军阵前半里处。

    突然就迟滞起来。

    虽然依旧在向前行动,可速度明显得下降。

    战马就象脱力一般。

    马上的骑兵措手不及,已经有几个骑兵往前飞出马背。

    这不是最重要的,后面的战马依旧在往前冲。

    于是,前后撞在了一起,很漂亮的一道骑兵线就这么变得混乱起来。

    见大功告成,沈致远起身,扬刀一挥,“杀!”

    周大虎应声跃起,大吼道:“诸位兄弟,杀鞑子喽!”

    带着他的三十多兄弟,冲在了最前面。

    之后便是沈致远和一营的士兵。

    再接着是钱翘恭的五百多人。

    只有池二憨部,接替了沈致远、周大虎所部的原阵线。

    这是为防备形势不对之时,接应冲锋明军,同时顶住敌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鞑子肯定不知道,原来这是场骗局。准确的说,这是一场以命搏命的骗局。

    明军的部署,并不是为了迎击骑兵突击,而是一个障眼法。

    真正的目的,是松懈对手的戒备,以为自己要打一场攻防战。

    疯狂啊。

    确实够疯狂!

    相同兵数,步兵向骑兵发起冲锋。

    是找死吗?

    就算鞑子骑兵前锋已乱,可官道两侧是平地。

    选择这样一个地形,还是为了麻痹鞑子的戒备心。

    鞑子冲锋阵形的中后部,已经在向两侧散开。

    半里路,弹指间便到。

    周大虎嘶吼着连续劈翻两人之后,开始深入。

    在上次始宁镇之战时,被沈致远调教之后,周大虎手下的那三十多人,已经熟记了他们的职责。

    他们死命地护住周大虎的两翼。

    沈致远的刀功确实不咋滴,生涩而呆滞。

    可这不重要,摔得七昏八素的鞑子前锋,根本无力招架。

    砍杀一个鞑子时,沈致远突然兴奋地高叫起来,“吴争,你看见了吗,我杀死一个鞑子了!”

    说来很奇怪,很多人杀生平第一人时,都是难受的。

    沈致远是个异类。

    与之前在家说起杀人时张口欲呕不同。

    真正等杀了人,沈致远却只有兴奋,丝毫没有觉得不忍。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仅须臾间,周大虎遇到了麻烦。

    他发现冲不进去了。

    回过神来的鞑子,跃下马来,开始以步对步。

    向左右散开的鞑子,开始策马向前迂回,对沈致远部进行包围。

    正好与钱翘恭部撞在了一起。

    钱翘恭部是这场战斗承受压力最大的一部分。

    所有发生的场景,已经在事先预演过。

    战马四蹄皆钉有蹄铁,埋在地面下的吸铁石,产生的阻力,令战马迈动迟滞。

    前锋的速度突然减慢,就会被后面的骑兵撞上。

    但埋设三丈宽吸铁石的地面,无法真正阻挡敌军。

    只能影响战马的速度,为沈致远、周大虎部冲锋创造机会。

    迟滞敌军冲锋速度是目的,但沈致远、周大虎部的冲锋还是障眼法。

    沈致远部冲锋的对象是鞑子已经混乱的前锋,看似凶险,其实反而安全。

    真正承受鞑子主力的是钱翘恭部。

    他们需要面对的是鞑子从官道两侧迂回的骑兵。

    虽然迂回的骑兵速度因骤然转弯已经减慢,但问题是钱翘恭部五百多人,手中所持的竟不是长枪,而是刀盾。

    这是自杀,显然是自杀!

    如果面对速度不快的骑兵,长枪兵完全可以依靠长枪阵,与骑兵对抗。

    虽然无法胜,但可以坚持不败。

    可没有如果。

    鞑子骑兵由两侧向官道合拢,瞬间数十个明军士兵战马被撞飞、踩踏。

    数百鞑子骑兵迅速在钱翘恭部后方完成了合拢。

    在远外紧盯战场的鞑子将领很不解,按这支明军的战绩,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等的常识错误。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而这预感就在一瞬间,变成了现实。

    “嗡……。”

    ……。

    吴争所部三营六百多人,在平岗山脚埋伏了三日三夜。

    始终没有等到敌军翻过平岗山。

    好在沿途皆设了联络人员。

    在得知鞑子确实进攻了三界,魏文远部和廖仲平部也已经按预定计划向钱翘恭增援,吴争松了口气。

    人数、方向都对,看来此战胜利在望。

    吴争相信钱翘恭肯定能坚持到魏文远部和廖仲平部增援。

    那么,再在此埋伏,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陈胜,立即率军回援三界。”三十里的距离,赶得快,或许还能喝口汤。
《汉明》正文 第九十八章 想得美,做得更美
    吴争想得很美。

    可吴争没有听到陈胜应是。

    听到的是,“大人,来了!”

    吴争连忙回头,顺着陈胜的目光望去,平岗山的山梁上出现了一排黑影。

    然后是两排、三排……直至数不清。

    吴争大惊,三界已经是一千骑兵,这支敌军从哪来的?

    难道敌军已经突破钱塘江防线?

    难道方国安真的投敌了?

    可战场不容吴争思考,平岗山不高,敌军从山梁冲下,最多是一柱香的时间。

    吴争急速下令,全军按既定方案隐蔽。

    明军埋伏之处,是平岗山山脚的一块农田。

    空旷而平整。

    农田后面是老槐村,这是个小村庄,二百多口人。

    三天前,吴争率军到达时,已经疏散掉了。

    村庄来回走动的十几个村姑、老汉,是吴争抽调了十几人假扮的。

    可为何吴争不将埋伏点设在村庄,而非要设在空旷的农田呢?

    那是吴争看到农田中参差不齐的稻草垛时,灵机一动决定的。

    此时的稻草是百姓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物资。

    它可以生火。

    炭,许多人家都用不起,就算用得起,那有不要钱的替代品,自然不会错过。

    所以,当百姓割完稻,打下谷子,就会把稻草堆放在田里。

    垒成一座圆柱型,来好笑,这半个时辰,双方没有一个人被射中。

    半个时辰之后,鞑子箭壶空了。

    可明军带来的箭矢,那可是用车拉的,想射多少就多少,除非弓箭手疲惫,拉不动弓了。

    可这现象不存在,每个明军开三弓之后,就轮换着休息,怎么可能累?

    鞑子等不及了,他们明白不迅速击溃面前这支明军,那么明军的援兵就会赶到,这毕竟是敌人腹地嘛。

    在这种心理下,鞑子开始组织全军冲锋。

    他们带有盾,小圆盾,无法遮掩四肢,但可遮掩要害处。

    鞑子主将已经判断出对面明军的人数不多,那么凭借己方的人数优势,以命换命,完全可以突破对方的阻击。
《汉明》正文 第一百章 这下老子要破产了。
    双方距离一百多步,一个冲锋,明军最多也就可以射出两轮箭矢,依仗着小圆盾的遮挡,伤亡可控。

    鞑子迅速组织起了一次全军冲锋。

    当这八百多鞑子一手举着弯刀,一手持着小圆盾,嘶吼着吴争听不懂的鸟语,开始冲锋时。

    吴争笑了,等得就是你冲锋,等得就是你全军冲锋。

    之前三百个鞑子吴争没看上,就是为了现在。

    吴争的手开始举起。

    当鞑子冲锋阵形的前部堪堪越过田埂时,吴争的手用力地向下一挥。

    “啾”“啾”“啾”……。

    听到这声音响起,鞑子尽可能的将身体缩成一团,减少被箭矢射中的面积。

    但他们的冲锋步伐丝毫没有停止。

    可他们却没有抬头去看看,明军这次射出的箭矢,与之前的箭矢有些不同。

    之前的对射,明军是瞄准直射。

    可现在却是漫射。

    漫射,也就是将箭矢斜射空中,以抛物线的方式,来加大射程,但准确度就会降低。

    可既然是加大射程,这就说明,明军的目标不是鞑子士兵,而是鞑子阵形中部和尾部位置的……稻草垛。

    稻草垛高,而且大,目标这么大,自然容易射得着。

    射得着,也叫点得着。

    点得着,自然也就烧起来了。

    都说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青天白日,如果加上一点风,那么干燥的稻草就会烧得“呼呼”作响。

    正如鞑子所预料的,明军只来得及射出两轮箭。

    两轮箭,足够点燃大部分的稻草垛了,就算没射中的,在风势下,一样迅速被引燃。

    旷野中的火势,见过的都知道,窜得非常快。

    鞑子的冲锋阵形迅速被分割成了两块,前一小部越过了田埂,但最大的中部和尾部,被阻断在了田里,燃烧的田里。

    明军射完第二轮箭,就扔掉了手中的弓,拿起了刀,大吼着冲出时,正好对上了鞑子的那一小部分。

    如果不是田野中的己方军队在燃烧,影响了士气,五百多明军要对付这二百多鞑子,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现在,这二百多鞑子慌了。

    任何军队面对这样的局势,都会慌。

    这和是不是精锐无关,只关乎人的本能反应。

    鞑子看到明军冲锋,反应非常混乱,彪悍的冲上前去,与明军死磕,聪明些的开始左右寻找生路,愚蠢点的傻愣愣地看着,反应不过来。

    于是,二百多鞑子被两倍多的明军围歼。

    这个战果,连吴争都始料不及。

    应该说,吴争从当初冒出这个想法时,原本是打算用放火来截断鞑子的阵型,在一定时间内,集中局部优势,击溃或者歼灭鞑子前部,再与鞑子后部拼杀。

    可事情发展到后来,明军引燃的稻草垛,在风势的助威下,基本上笼罩了视力所能及的整片田野。

    打扫战场时发现,许多鞑子的尸体根本就没有被火烧的痕迹。

    他们是被烟熏死的。

    望着返身逃向平岗山的百余鞑子身影,吴争下令,痛打落水狗。

    明军士兵开始追击。

    被烟熏火燎的鞑子,此时哪能快过士气正旺,恨不得多杀几个鞑子换取军功的明军?

    如果是晚上,或许还可能借黑夜逃出生天。

    可现在是白天,五百多明军士兵,五人盯一人,你还能逃哪去?

    还没到半山腰,鞑子一个个地死在了明军的刀下。

    “大人这是怎么了?”陈胜看着吴争哭丧着脸,好奇地问道。

    吴争郁闷地对陈胜道:“他x的,这下老子要破产了。”

    “噗嗤。”陈胜恍然,忍俊不禁道:“大人别和我讲,我这次可没杀一个鞑子。”

    吴争怒道:“本官也一个没杀。早知道,应该让你指挥,我也好趁机杀几个,赏赐的银子能省几十两。”

    陈胜瞬间变脸道:“大人想省自己的,属下管不着,可赏赐属下的,大人万万不能省,属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可都盼着这份赏赐呢!”

    吴争张大了嘴,僵住了。

    ……。

    “嗡……。”

    这不是弓箭的声音,而是弩箭的声音。

    照道理,吴争是不会把全部射术好的带去平岗山的。

    原本去就是以防万一,真没有把握说鞑子一定会从平岗山来。

    自然应该把射术好的留在三界。

    但沈致远偶尔的灵犀一闪,想出的作战方略,确实很对吴争胃口。

    风险自然是有的,毕竟事先没有经过超负荷的测试。

    无法保证鞑子的战马真能因此而被迟滞。

    只是用吴争麾下骑兵营进行了一次测试,发现确实有减慢战马速度的效果。

    但吴争以为,连吃饭都能噎死人,战场上嘛,冒点风险是正常的。

    沈致远拍脑袋想出来的作战方案,在经过吴争、魏文海、廖仲平等人的完善和修改之后,其核心有了改变,不再是沈致远提出的,迟滞鞑子骑兵之后,以枪兵阵对敌,而是换成由沈致远、周大虎部冲锋,吸引鞑子中、后部,减少两翼鞑子的兵力。

    因为三丈的吸铁石区域,无法容纳鞑子千骑。

    况且,吸铁石并不会遵从人的号令,放过鞑子前锋,对鞑子阵形中间才起作用。

    前锋一旦停滞,鞑子中、后部骑兵便会很快做出反应,势必向两翼散开,继而对明军进行左右合围。

    只有派出有力一部,吸引鞑子,让鞑子以为明军用这个埋伏,就是为了发起反冲锋。

    这样,会有一部份后军鞑子,不会向两侧转向,以抵挡明军在击杀混乱了的前锋后,突破后阵。

    如此,合围钱翘恭部的鞑子数量才能受控,钱翘恭部才能受围而不被歼灭。

    因为钱翘恭部手持的不是长枪,而是刀和盾牌。

    随着钱翘恭部数十明军被鞑子战马撞飞。

    “嗡……。”明军的真正杀手锏显露出了狒狒的面容。

    百步的距离,数百弩手,枕戈待旦地等着这一刻。

    这数百弩手都是魏文远和廖仲平刚补充的新兵,连头连尾就训练了三、四天时间。

    这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那就是一群菜鸟,让他们冲锋陷阵,就是个笑话。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好苗子
    他们跟在老兵后面冲,打一场顺风仗也就罢了。

    一旦逆势,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哄而散,如果运气不好,反而会冲乱老兵组成的排头兵阵形。

    所以,吴争做了这一番看似荒唐的安排。

    所有的好箭手都带去了平岗山,把这群训练才三天的菜鸟留下,给了他们此战最重要的一环——射箭。

    三天的训练时间,什么都没学,就学了怎么使用弩,怎么拉弦,怎么装填。

    会这项技能精通的话,那就看悟性了。

    可仅仅只要学会,三天时间就足够了。

    他们不需要准确度,百步的距离,弩都架好在固定的位置,需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拉弦装填击发,单调枯燥,但非常有效率。

    上中下三层弩箭,密集而不可躲避。

    强大的贯穿力不是肉体可以阻挡的,就算是马皮厚,也一样。

    百步的距离,射中马匹的弩箭也就是个贯穿,可射中人体的始终箭,那足以再贯穿一具人体。

    明军的箭自然不伤害自己人,这就是钱翘恭部不带长枪,只带刀盾的主要原因。

    目的不是为了阻击,只是为了保命。

    当然钱翘恭部的任务依旧没变,那就是,杀敌。

    以支援沈致远、周大虎部的幌子,吸引从两侧合围的鞑子,不让鞑子去攻击那数百未经训练的菜鸟,然后在弩箭发射之后,抽冷子杀死被弩箭射得鸡飞狗跳的鞑子。

    这一步步的部署,确实天衣无缝。

    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屠杀。

    从鞑子现身之时,就已经决定了结果的屠杀。

    全歼合围的约五百鞑子骑兵之后,钱翘恭部反身与沈致远、周大虎部队会合。

    而此时战场上双方的兵员比,明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

    还活着的鞑子慌了,开始转头逃跑。

    可问题是,明军也有骑着马的兵。

    他们对战肯定不行,可打落水狗,特别拿手。

    要知道,被钱翘恭硬拉来支援三界,竟然连一刀都没挥,生生吓走了鞑子骑兵,这个战果,让这些骑着马的兵,都以魏文远、廖仲平部的救星自居。

    甚至在吴争恐吓钱翘恭要砍他头时,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还敢拿怒目瞪视吴争。

    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帅,才会有什么样的兵。

    三里之内,但凡看得见的鞑子骑兵都已经躺在地上了。

    士兵们忠诚地执行了吴争的命令,我们不要俘虏。

    他们确实是……好苗子。

    打扫战场之后,所有明军士兵都乐呵呵地,以慵懒的姿势躺在官道上,他们已经开始在考虑该如何花费即将到手的赏赐。

    就连魏文远等人也一样,魏文远大松了一口气,有此大捷,足以抵偿之前一战的伤亡,对王之仁可算是有交待了,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周大虎等人在放声大笑,三十几条汉子,就伤了三人,原本以为这次十有八九是交待在这了,可现在,每个人都还在喘气,连三个受伤的混子,不,现在他们已经是正规明军了,都强忍着身上的痛楚,咧着嘴,比哭还难看的笑着。

    赵史也在笑,怎么能不笑呢?

    他甚至已经写了遗嘱,派人送去了绍兴府家中,让妻子不要改嫁,好生把儿子养大。

    一想起自己死后,老婆会改嫁,赵史就非常得郁闷。

    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跑回家,守着老婆儿子热坑头,这个六品官不要也罢。

    可现在好了,不会死了,老婆也用不着改嫁,儿子也不能喊他人爹了。

    或许还能再升一升,混个副千户干干了。

    池二憨没笑,他甚至有股子气。

    大名鼎鼎的“吃一刀”今日愣是没有挥刀的机会。

    生生守着这帮子菜鸟,功劳全被别人抢了。

    可池二憨没处发泄,这命令是吴争下的,让他向自家少爷要说法?

    这……太难了,太阳能从西边出吗?

    所有人,谁也不曾想到,吴争带着三营六百多人,此时也在平岗山打了一场恶战。

    如果知道,恐怕也没人会慵懒地躺着了。

    当吴争率军出现在官道上时,宋安冲在最前头。

    “少爷,咱打赢了!”

    池二憨不甘人后,“少爷,咱没漏掉一个鞑子。”

    魏文远、廖仲平等人笑呵呵地迎上去。

    二人拱手道:“吴大人果然神机妙算,有此大捷,明年开春之前,想来鞑子不会再有胆南下了,我等也能好好过个安稳年了。”

    吴争停下了脚步,拱手回礼道:“恭喜二位大人立此殊功,今日一战后,天下明人必能振奋士气,反清复明大业可期。”

    魏文远忙道:“吴千户放心,魏某绝不是抢功之小人。今日一战,吴千户麾下诸将居功至伟,魏某会据实上报朝廷,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

    廖仲平也道:“如果没有吴大人事先部署,恐怕没有如此轻松的大捷,就算也能取胜,恐怕伤亡也绝不会少。依廖某之见,吴大人当立首功。”

    吴争笑了笑,侧开身去,露出身后那一担担还在滴血的箩筐。

    魏文远、廖仲平一愣,不解地上前揭开箩筐上沾着血迹的布。

    一颗颗狰狞的人头显露在众人的面前。

    “鞑子!”魏文远惊呼道。

    廖仲平一把抓住吴争的手,“吴大人,这……这人头从来?难道平岗山真有鞑子来袭?不对,那我等在此阻击的一千鞑子,又是从何而来?”

    吴争将当时的情况简述了一遍,之后道:“也许潜入绍兴府的鞑子,远不止这个数吧。”

    魏文远、廖仲平惊悚起来,天哪!

    眼看着年关将近,难道鞑子真要在冬季南攻?

    慢慢围上来的明军将士听着吴争说完,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吴争。

    三界一战,明军经过数天时间的准备,投入了近三千的兵力,合三方人马,取得全歼来敌的战绩,这已属不易。

    而面前的吴千户,只率六百多人,仓促之下,依旧全歼了一千鞑子。

    场内很安静。

    因为安静,方才庄重。

    将士在向吴争行礼,注目礼。

    魏文远、廖仲平看着这一幕,也在心中轻叹,这后生确实有过人的能耐。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你太没良心了
    如果说吴争在金山卫港口一战,二人不是亲眼所见,还可以说它是侥幸。

    如果说始宁街一战,二人也没有看到,更可以说它不过是借地形之利。

    可今日三界一战,二人不但亲眼所见,更是亲身经历,吴争的谋划、判断能力和对战局的把控能力,确实不同凡响。

    平岗山一战,以寡击众的指挥和应变能力。

    魏文远、廖仲平再无法认为这是侥幸。

    二人相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此子日后必能成为一代名将,前途不可限量。

    一时间,那种近乎于崇拜的气氛弥漫于方圆数里之间。

    让吴争难得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吴争转换话题,微笑道:“二位大人,只是这战前许下的赏赐,恐怕朝廷无法兑现。二位大人,咱们还得另想辙才是。”

    魏文远、廖仲平闻言脸色一变。

    当初承诺赏赐时,确实不曾预料此战会如此轻松。

    魏文远道:“要不魏某向兴国公禀报,由兴国公拨付一部分赏赐?”

    “不可。”廖仲平断然反对,“由兴国公赏赐立功将士,置朝廷于何地?”

    吴争苦笑,廖仲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朝廷赏赐立功将士,自然是没有任何话说,但如果由王之仁单独来赏赐,那就有些荒唐了。

    况且王之仁未必愿意出这笔钱。

    吴争扫了一眼战场,看着那一地的马尸,吴争的心,真痛。

    他x的,这要是活马,那就又是两营骑兵啊。

    吴争心里一动,指着马尸道:“这一堆死马能卖出去吗?”

    魏文远一愣,道:“吴千户的意思是……?”

    一边厉如海笑道:“大人放心,这熏马肉、酱马肉比驴肉不差,自然是卖得出去的。”

    “我好象听说马肉有毒?”

    吴争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当然,这是善意的笑。

    厉如海解释道:“大人想来是听差了,烹制马肉只要方法对头,就不会有毒,大人试想,鞑子日常也吃马肉,没听说有人中毒啊。平日里始宁德街也有卖,只是大人不曾留意罢了。”

    吴争问道:“值钱吗?”

    陈胜道:“鞑子战马剽壮,一匹马重达八九百斤,这一具马尸剥皮去骨之后,净肉至少也有五六百斤吧,就算只卖二十文一斤,也有一万多文,折合白银就是二十多两。只是本县人口不多,还须卖到外县去才行。”

    吴争听了眉飞色舞起来,这死马也这么值钱。

    “一匹死马二十多两,一千匹,就是二万多两。再凑凑,也够兑现此战的赏赐了。不知道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魏文远道:“吴千户,马尸并没有一千匹,战后清点,缴获四百多匹战马,不过其中伤马占了三成。”

    吴争心中一动,道:“那就把马尸卖出去,无法重上战场的伤马也卖了,其余战马不论有没有伤,我都以五十贯一匹收了,银子我等三人均分,加上卖马肉的银子,应该可以支付此战将士的赏赐了,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魏文远、廖仲平闻言大喜,“就按吴大人所言。”

    倒不是二人不识货,而是无论谁也拿不出这笔银子来。

    再有,就算拿得出来,二人也不会想以私钱贴补公用。

    廖仲平是朱以海的人,这买马钱该由朱以海或者朝廷出才对,可廖仲平知道,此时朱以海绝对不会花一万五千两去买这三百余匹战马。

    魏文远也是如此,王之仁本就是定海水师总兵,他的精力都在海路上。

    那就不如让吴争买了,换到手五千白花花的银子,分给此战士兵作为赏赐,才是正理。

    只有象吴争这样准备拿梁湖卫所当成家当的奇葩,才会散尽囊中财富,为卫所购买战马。

    这个时代,北方一匹普通马大概值二十两左右,可到了南方,一匹驽马就得四、五十两。

    象这种鞑子的战马,那都是经过遴选的良马。

    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

    对于吴争来说,战马可不仅仅是值钱的问题,还是军队的战力。

    除去百来匹重伤的,三方能分到百余匹战马。

    吴争大包大揽,以一万五千两的价钱包圆,为得就是与之前始宁街缴获的战马一起,凑足六百骑兵(每兵两匹)。

    其余的如鞑子身上皮衫、皮帽、弓弩等缴获,被收拢起来,与鞑子人头,一齐送往绍兴府报功。

    就这样,大部分的战场事宜被三人决定下来。

    这时,早已跃跃欲试的沈致远上前来,“吴争,你这次没话说了吧,我今日可是杀了四个鞑子。加上我献策之功,此战首功理当是我的吧?”

    不想吴争指着十几步外的钱翘恭道:“首功该是他的。”

    “他?他之前刚违反军规被你处置了。此战中,合围他们的四百鞑子,大都是二憨麾下弩兵射杀的,他们只是捡了便宜,杀了百来个连反抗都没有的鞑子。”沈致远没好气的喊道,“而我与周大虎,那可是率军冲锋,与鞑子血战的功臣。”

    吴争慢条斯里的说道:“你们也不过是与一群混乱的鞑子拼杀了一场,所我判断,大部分鞑子应该不是死在你们手里,而是被后面冲锋的鞑子骑兵撞死的吧?”

    沈致远有些恼羞成怒,“可那也是因为我的计策好,想我满肚子的兵法,兵法有云……。”

    “住嘴。”吴争连忙阻拦道,他可不想再听到那句已经令耳朵生茧、烂大街的话。

    “那我次功总有吧?”沈致远退而求其次。

    “次功是池二憨部。你总不能怀疑,池二憨部所杀鞑子的数量吧?”

    沈致远大怒,指着吴争骂道:“你太没良心了,好歹咱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你已经是千户了,连二憨、小安子都是百户了,就我是个总旗,还手下连个兵都没有。我不管,你这次必须给我一总旗的兵。”

    吴争不解地看着沈致远道:“原来你就这么个要求?本官原本是想让你领百户职的,既然如此,本官如你所愿,你就领一总旗士兵吧……。”

    “啊?!不!”沈致远发疯般地扑了上去,生生将吴争扑翻在地。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赵史主动投效
    在着吴争几人的嘻闹,钱翘恭的目光有些复杂,他心里有些感动。

    他突然觉得,父亲的担忧或许是错误的。

    吴争赏罚分明,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或许与自己性格不同,但钱翘恭依旧认为,吴争不会是个居心叵测小人,至少不会是个……坏人。

    因为他真的在杀鞑子,拿自己的命在杀,而且,杀成了。

    反清复明大业,不正需要很多象这样的人吗?

    看着沈致远、池二憨、小安子围绕在吴争身边厮闹,看着陈胜、厉如海微笑着为三人拍打身上的灰尘,钱翘恭有些羡慕,自己身边何时能有象他们这样的兄弟。

    其实周大虎也想加入吴争他们的圈子,可他做惯了大哥,一时豁不下脸来。

    他只能带着他的手下,站在边上,去体会着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大胜鞑子的兴奋。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投效吴争,是对的。

    因为吴争让他感受到了被人敬重,原来是这么美妙的感觉。

    他,已经是个英雄,杀鞑子的英雄了。

    ……。

    回去的路上,赵史悄悄跑到吴争身边。

    “吴大人,还记得下官吗?”

    “我怎会不记得赵大人呢?”

    “不敢,还请大人称下官名字就行了。”赵史谦卑地陪笑道。

    “咦……赵大人这是哪里话,当初我只是一个七品哨官,赵大人不也称我一声吴兄弟吗?”

    赵史笑眯了眼道:“咱就说吴大人是个重情义之人嘛。”

    “赵大人是……有事?”

    赵史压低声音道:“此战吴大人指挥若定,如臂使指……。”

    “赵大人请直言。”

    “呃……是这样。吴大人可曾经想过,这次大人再立新功,回去之后,朝廷和监国会如何赏赐大人?”

    吴争奇怪地问道:“从千户往上升,记得可不是单单杀敌数了,按此战军功,我估计也就最多升一级,况且朝廷记功自然有成例,借鉴便是了。”

    赵史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是千户,虽说只有正五品,可也是一方千户所主官,可如果只升一级,那便得入朝或入职卫指挥使麾下,亦或者入兴、越二位国公麾下。带兵或许可以,但恐怕不能为主将。”

    吴争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赵史见吴争已经有所领会,继续说道:“如今这世道,官位再高,不如能有一支精兵傍身,大人可千万不要……。”

    吴争一抬手阻止了赵史的话声,意思已经明白,话就不用再多说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赵大人此来,想必是另有事要和我说吧,不妨直言。”

    赵史稍稍尴尬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容满面地道:“吴大人果真法眼如炬……是,下官确实有求于大人……当日在江边,蒙大人许诺,日后照抚下官,如今还望大人……。”

    吴争明白了,赵史这是有备而来。

    可吴争又不明白了,赵史在廖仲平麾下干得好好的,再怎么说来,廖仲平的千户所那也是监国近卫啊,自己不过也就是个千户,而且短短几个月内,已经两次恶战,与廖仲平相比,赵史待在廖仲平那岂不是更安全?

    “赵大人之意,是想来梁湖卫所任……副千户?”吴争想不出来,梁湖卫所除了自己这个千户之外,还有什么职位会被赵史看在眼里?

    “啊?……不,不,吴大人误会了,经此恶战,下官明白了自己的能为,确实不堪于领兵打仗。呃……下官的意思是,愿意追随大人……嗯,哪怕在大人身边做个亲卫,下官也愿意。”

    一个朝廷正经百户做自己亲卫?

    做份殊荣,吴争自认还不够格。

    不过吴争是听懂了赵史的意思,这官痞经过这场战斗,是真怕了。

    连监国近卫都派上了战场,他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所以,他要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经过深思熟虑、左右对比,他选择了自己。

    但他又不想领兵,领兵就得作战,赵史只想留在后方。

    吴争微笑起来,“赵大人不妨直说。”

    “那下官厚颜了。”赵史有些无奈,他倒真不认为吴争在故意刁难或者奚落他,而认为吴争只是不清楚卫所官职。

    “吴大人,按卫所编制,千户所一人掌印,一人佥事。下官毛遂自荐,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吴争这才恍然。

    原本,按大明朝惯例吴争这样的出身,是不可能被授千户实职的。

    就算军功再彪悍,最多也就是个试千户,千户实缺只能由勋臣担任。

    这也是之前吴争追赶钱翘恭,凑巧救了三界明军,被召回绍兴府时,朱以海授以骁骑尉武勋(正五品)的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吴争属于先上车后买票的那种。

    当然,如果不是南明,正经大明朝,这种现象是断不会有的。

    因为明末军队中,百户以上上升之路,基本已经断绝。

    积累二百多年的勋臣,几乎囊括了所有千户以上的正职。

    这也是梁湖卫所一直正千户空缺,以王之仁侄儿百户王一林代千户的主要原因之一。

    千户都空缺,自然就不会设佥事。

    因为佥事从品阶来说,属于千户副手,不,应该说是分工不同。

    掌印千户负责总理卫所一切事务,但主管的还是军事。

    佥事不一样,它的主要职能是内务,也就是负责囤田。

    当然,同时也是千户的兼职参谋,打理卫所内部的后勤啥的。

    佥事的官品在百户之上,从五品。

    这等于,赵史在谋求庇护的同时,给他自己又提了一级,同时把话还说得那么好听。

    聪明人啊。

    吴争其实从江边就已经不讨厌赵史了。

    甚至心里还有些感谢赵史当日的提点,而今日赵史的提醒,也确实是吴争不曾经想到的。

    在吴争看来,自己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能言善辩、干干后勤之人。

    赵史很合适,在吴争的观察中,赵史是个怕死但还不至于因怕死而舍弃底限之人。

    是个深谙为官之道,善于巴结上官、安抚属下之人。

    而且海边百姓和吴庄百姓也需要人去管理,吴争有些心动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不醉无归
    于是吴争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但我会向监国殿下和廖千户开口,至于同不同意,就不好说了。”

    这不是推诿,而是实情,赵史是廖仲平麾下正经百户,不是吴争说要就能要到的。

    不想赵史听了吴争如此一说,大喜道:“只要吴大人肯收留下官,廖千户那下官自己去说。”

    吴争一愣,问道:“你与廖千户之间……?”

    赵史呵呵一笑道:“不瞒吴大人,下官的三弟娶了廖千户的女儿为妻,说起来我家与廖千户是亲家。”

    原来如此,可吴争心里又觉得奇怪,有这么一层关系,赵史应该安心在廖仲平手下做事才是啊,为何还要投到自己麾下。

    赵史象是看出了吴争心中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吴大人,虽然可能惹大人不快,但下官还是觉得该有话直说。如果是太平盛世,下官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廖大人而投吴大人麾下,但如今不同,廖大人虽然是个好官,但性格……执拗,与大人相比,打仗的本事就稍逊了一筹,下官只想在这乱世中,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别无所求,望大人不要见疑!”

    说完,向吴争深深一揖。

    吴争释然,点点头道:“好,既然你够坦承,我就如你所愿,回到绍兴府,我便会向监国殿下要人。”

    “谢吴大人。”

    这时吴争想起一事,“赵大人,那几百匹马尸之事,就劳烦赵大人去处置了。价格低些没关系,但要快。”

    赵史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吴大人放心,区区小事,交给下官即可。”

    吴争点点头。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对赵史能力的检测。

    卖几匹马尸不是一件难事,但卖几百匹,就很难了。

    虽说是已近冬季,天气不热,但拖延几天,还是会变质。

    三两天中,要将这批马肉脱手换钱,需要很大的组织能力和很强的人际关系。

    ……。

    绍兴府已经轰动。

    这是真正的一场大捷。

    前后三千鞑子被全歼,这对于明军一路惨败,一直生活在压抑和恐惧之中的明人,是极大的鼓舞。

    这就象一个人被对手压着打了许久,突然发现原本自己也可以反击,并且自己的反击还能于对方致命一击。

    突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已经退化了的獠牙,依旧存在一般。

    这叫扬眉吐气。

    男女老少,只要是听闻这场胜利的人都自发地来了。

    三界到绍兴府,原本最多一个半时辰的路,吴争他们从午后走到了天色将黑。

    无数的人,无数的爆竹,无数的瓜果、粮食、蔬菜,甚至连家中下蛋的老母鸡都抱出来了。

    酒是绝不可少的,沿路酒坊、酒肆的掌柜们,让店中伙计抱着酒坛,向将士们邀酒。

    以至于吴争不得不下令,一人只能喝一碗。

    怕喝垮了这些酒坊、酒肆。

    无数的年轻女子也跑了出来,她们想把自己嫁出去。

    该拦的长辈们,今日也不再阻拦,反而在鼓励着她们。

    之前因为生怕鞑子南下,急着把家中未婚女子嫁出去。

    可如今百姓依旧是这样,不同的是,之前是害怕,如今是因为自豪。

    骤然疯狂的百姓们,大有不想过日子了的感觉。

    这种信心满满、激昂兴奋甚至可以说是趾高气扬的情绪,笼罩着将士们和百姓们。

    这是一场歇斯底里地渲泄。

    得知消息的朱以海携长平公主率文武数十人,出王府十里,迎候将士们的凯旋。

    “臣梁湖卫所千户吴争,向监国殿下复命。不负殿下所托,我军全歼来犯之敌,未曾有一人逃脱。所获首级皆装车运来,请殿下派人点验。”

    “好,好……。”激动的朱以海一个劲地叫好。

    吴争也有些激动,这次的朱以海能坚持下来,确实让吴争有些意外。

    吴争在想,难道钱肃乐之前说得是对的?

    经过之前始宁街一战之后,朱以海的心性有了极大的改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朝廷之福,绍兴百姓,乃至天下明人之福了。

    如果真是这样,吴争就有信心,明年在浙东词。

    他下令,将士们囤于绍兴府,等到犒赏之后,再各回驻地。

    在这种全民欢庆的夜晚,所有人都疯狂了。

    可吴争没有疯狂,张国维等人也没有疯狂。

    他们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

    酒还是绍兴黄酒,菜依旧是那老三样。

    不过今日特殊,加了一只白斩鸡。

    张国维举杯邀酒道:“来,诸位,今日是我大明扬眉吐气的好日子,不醉无归。”

    四人一饮而尽。

    张国维很没矜持地伸手,从折斩鸡上撕下一只鸡腿,连同一胯,然后塞在吴争面前的陶碗里。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攻守同盟,互为犄角
    “吴争啊,别客气,今日你可是大功臣,先请。”说着,张国维将油腻的手指伸进自己的嘴巴里,吮吸了几下,还咂巴出声音来。

    吴争有些发愣,这是当朝的兵部尚书?

    哪怕是个普通人家的汉子,也不至于有这种待客之道吧?

    可吴争的心中确实涌动着感动。

    大难临头时,方知人心啊。

    果然成名之人,必有可取之处。

    吴争庆幸自己站对了队列,能与这三人站在一起,是幸运。

    是幸运,就该珍惜。

    钱肃乐今日不同于往常,对吴争一向冷漠、苛责的他,脸上笑容几乎没有收敛过。

    吴争私下认为,这与钱翘恭平安有关,也与自己报功时,将钱翘恭部列为首功有关。

    钱肃乐笑道:“吴争,本官谨以此酒,向你祝贺此战大捷。”

    张煌言也顺势起身道:“吴争,真没有想到,我大明朝也有对建州人三战三捷的一天,无以为敬,煌言借张大人的酒,聊表敬意。”

    吴争不好意思地起身道:“三位大人言重了,此战能胜,除了将士用命,说到底还是侥幸。若非沈致远战前一策,恐怕此战我军的伤亡为很大,最多也就是个惨胜。如果不是鞑子运气不好,在我撤退之时正好显露形迹,那么恐怕已经得手。每每思及这一点,争心里冷汗欲滴,惶恐不止啊。”

    张国维闻言点头道:“确实凶险,如果你早撤半个时辰,战局就会改变。以你六百多人的军队,要与一千鞑子野战,恐怕凶多吉少。要是你部溃败,那么翻过平岗山的鞑子就会进击绍兴府,而绍兴府其实已经没有可抵御之兵……哎,我大明竟到了这付田地。”

    在场另外三人,都明白张国维的叹息是因为朝廷的兵力不足,更是因为六七万的明军,皆掌握在兴、越两个国公之手,身为监国和兵部尚书,竟无法调动。

    被张国维这么一叹,气氛就凝重起来。

    吴争勉强笑道:“不过总算是撑过了此劫,离明年开春,还有数月的时间,够训练一支可战之兵了,争虽不才,可自信带两三千人,与鞑子决一死战的勇气,还是有的。”

    张煌言激动地应和道:“经此一战,煌言也深信,明人之中还有不少象你这样的可以仰仗之人,只要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大明就还有救。”

    张国维再次举杯邀道:“为了反清复明大业,你我再饮一杯。”

    几圈酒下来,说话开始随便起来。

    张煌言道:“吴争,可知道殿下为何此次绝口不提转进吗?”

    吴争摇摇头,他也想不通,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不成?

    张煌言苦笑道:“正如你在朝堂上所言,舟山总兵黄斌卿拒绝接纳殿下和朝廷,派人回复,说是除非殿下自卸监国之职,奉隆武帝为正朔。”

    吴争悄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

    无处可逃,自然只有“坐以待毙”了。

    想到这,吴争心中有股子抑郁之气。

    一时间场面就冷清起来。

    张国维适时转换话题道:“对了吴争,此战你部至伟,殿下让我等议功。老夫估算着,至少该让你升一级才是。”

    吴争听了,心中想起赵史的提醒来,便摇摇头道:“升官晋爵,非争所愿。”

    不单张国维惊讶,钱肃乐也面露古怪。

    “吴争,你这是何意?”张煌言不解地问道,“以你总揽此战之功,升个指挥佥事或者同知,都不为过。”

    吴争苦笑道:“升了指挥佥事或者同知,能带多少兵?还不是梁湖卫所千把号人?既然如此,升官何益,为朝廷省点俸禄,也算是吴争为国立功了。”

    这话说得有些疹人,朝廷再穷,官员的俸禄总还是发放得出来的。

    但话糙理不糙,按朝廷的境况,吴争升了指挥佥事或者同知,所带的兵也绝不会比现在多多少。

    反而在朱以海和吴争之间,平添了几个发号施令的都指挥、佥事指挥使。

    千把人,上官却多了几个,这种事谁能愿意?

    张国维、钱肃乐自然能听懂,可就算如此,吴争能不为官位所动,也让二人心中感慨。

    钱肃乐道:“你能这么想,钱某之前倒是低看你了。”

    吴争笑了,“钱大人还是低看我吧,我倒是想升官啊,可这种有名无实的官,不当也罢。不过官可以不升,赏可以不领,兵还得给我补的。”

    说到这吴争的表情严肃起来,“此战虽然胜了,可明军伤亡也不少。单我部,三界一战,钱翘恭、沈致远部,伤亡也有二百多人,我在平岗山一战,伤亡也有近二百人,合计起来,四百人左右,已近总兵数之三成,万一再有敌军来袭,恐怕战力就会不支。”

    张国维、钱肃乐岂能听不出吴争的意思。

    文臣之所以可以扬威于朝堂之上,骨子里还是在于,每个势力都与军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强大的文官势力,手中没有掌控住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朝堂上就没有话语权。

    虽说张国维、钱肃乐三人都没有什么私心,但对于这一点,他们很明白。

    除了张煌言,张国维、钱肃乐一再对吴争示好,并容忍吴争时而的胡言乱语置若罔闻,其中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吴争能打,手中有一支虎贲。

    这一点很重要,吴争是不能依仗这支军队为自己争得朝堂上的话语权,但张国维、钱肃乐能,他们会因此在朝堂上说话响亮,有人听。

    有实力的话,再轻也有人听。

    然后再反过来帮助吴争壮大,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也是相互利用。

    当然,四人的私交也确实很好,这是因为四人的最根本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反清复明,绝不投降”。

    这八个字,足以让四人建立攻守同盟,互为犄角。

    张国维道:“朝廷现在只有八百壮丁,廖仲平部此次也伤亡不少,按殿下的脾性,你能得到四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吴争微微皱眉道:“吴争并非是要争权夺利,只是想在开春鞑子南下时,有一支可以抵抗鞑子的军队。仅凭现在一千多人,恐怕杯水车薪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官帽批发
    钱肃乐突然道:“要不钱某再召集之前的义军,上次召集之后,我儿已经将在绍兴府滞留者登记在册,要召集不难。”

    吴争听了有些不乐意,因为梁湖卫所中,钱家的势力太大了。

    吴争不想自己的麾下,有一个山头尾大不掉。

    于是找了借口道:“可如果不是兵部补充,这擅自召集兵员,可是大罪。”

    不想张国维却道:“就算是在大明朝,战时卫所千户也可召集散兵,这倒没有违制。”

    张国维的话自然是没错的。

    大明之所以设立卫所,以百户、千户做为基础单位,就是有个战时民变军的考虑。

    千户所满编是一千一百二十人,但如果到战时,可从千户所辖内囤田军户中,召集兵员,人数不限,但只能是在自己所内军户中召集。

    做为区分,那一千一百二十人叫做正兵,临时召集的称为散兵。

    所以,吴争确实有自己召集兵员的权限。

    被张国维这么一说,吴争就无法坚持了。

    想到毕竟是为了明年开春的备战,于是点点头道:“那就按钱大人的意思办吧。”

    说到这吴争突然向钱肃乐拱手道:“先向钱大人告个罪。”

    钱肃乐一愣,问道:“吴千户有何事得罪钱某?”

    “如果吴争不升官,怕是令郎也升不成官了,这不是得罪了钱大人吗?”

    吴争的意思是,他是千户,此次为了继续将梁湖卫所捏在手里,不愿升官,那么做为下属的钱翘恭自然也升不成官了。

    因为钱翘恭已经是百户,吴争不动,他就没了往上升的机会。

    钱肃乐三人先是一怔,而后皆大笑起来。

    张国维拿手指点点吴争道:“你也是个从军数年的老兵了,千户所除了千户,还有副千户难道不知道吗?”

    吴争突然冷下脸来,“吴争之见,为了明年抗击鞑子,梁湖卫所不可设置副千户。我要的是令出一门,上下同心,设了副千户,等于埋下了一颗分裂的种子,朝廷要设副千户,我自然不能阻拦,但我希望是开春抗击鞑子之后。”

    这话说得没错,军中嘛,最忌讳令出多门。

    副千户的职能,与后世团长与副团长之间的关系不同。

    后世是团长负责一切军事,副团长是辅助团长。

    可副千户是有相当大实权的,象梁湖卫所这样一个上等千户所,十个百户的编制,副千户至少可以掌控三个百户所。

    也就是说,副千户是千户的补充。

    张国维听明白了,不仅是对吴争所说字面上的意思明白,还听出了吴争言下之意。

    钱肃乐自然也明白了,心中暗骂,这混小子不傻啊。

    钱肃乐其实很看重吴争,虽然对吴争的妄言不敢苟同,但对于吴争的人品,还是很欣赏的。可也正因为如此,才忌讳吴争,防备着吴争。

    生怕吴争年少轻狂,一时头脑发热,作出不可挽救的错事。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嘛。

    而此次作战,钱肃乐更是对吴争有感激之心。

    在他看来,吴争兑现了他的承诺,钱翘恭活得好好的,还被吴争推为首功。

    吴争是这次朱以海临时任命的三界之战主将,主将议功推荐的首功人员名单,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疏漏,按惯例兵部是不会轻易否决的。

    所以,钱肃乐感激吴争。

    但感激归感激,防备还得防备。

    钱肃乐借吴争索要兵员之机,再将当年自己组织的义兵塞进梁湖卫所,自然也有操纵卫所的意思,这不容置疑。

    这意思张国维也明白,但张国维不说破、不阻拦,自然也是默认的意思。

    加上反驳了吴争临时找的借口,自然是站在了钱肃乐一方。

    听吴争答应下来,钱肃乐突然道:“吴争,钱家当年虽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在当地也是富足之家,钱某毁家纾难,为得就是反清复明,别的,钱某一无所求。钱某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将犬子置于你的麾下,为得不是升官晋爵,更不是为了左右、分裂梁湖卫所,这一点,你不必猜疑。钱某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太年青,不使你走上岐路。还有,此次你不愿意升官,犬子自然更不该升官,你不必为此向钱某道歉赔罪。”

    看着钱肃乐清澈的眼神,吴争心中一叹,拱手道:“钱大人恕罪,是吴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张煌言适时起身缓和道:“我等四人为着同一目标聚在一起,只要初心不变,各有各的脾性、做法无可厚非。今日是个好日子,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不妨尽兴饮酒,共谋一醉。”

    其实吴争绝对不信钱肃乐所说不为左右、分裂梁湖卫所,大明朝以文抑武、派驻监军的风气由来以久,这绝不是因为吴争当初在四人聚会时,发表了复汉人之大明的说法。

    虽然这种说法如果在朱媺娖他爹之时,如同谋反。

    但今时不同往日,绍兴府监国的不是皇帝,只是个王。

    也就是说,不管吴争年青还是年长,不管吴争是不是忠臣,监督、制约这是必须的。

    但这不影响吴争对钱肃乐的敬重。

    无欲则刚,在这一点上,钱肃乐可以碾压很多人。

    一个可以毁家纾难,将独子送上抗击外族战场的人,仅凭这两点,足以让世人敬重。

    ……。

    出乎吴争的意料。

    这次朱以海的手笔很大,他逼着户部尚书董应第筹措了三千两银子,给吴争、魏文远、廖仲平三部各发放了一千两。

    一千两,分到吴争麾下将士,一人一两还差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朱以海在大肆地发放官帽。

    就这么说吧,次日封赏之后,吴争麾下一千多号人中,已经找不出太多的大头兵了。

    所谓钱不够,官来补。

    这一招被朱以海用得是炉火纯青。

    还别说,将士们都很高兴,大大小小都是官了嘛。

    可吴争、魏文远、廖仲平三人都不高兴。

    吴争呢,是在发愁这以后还怎么管理?

    每月多出的饷银谁来出?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魏某是扬州人
    魏文远更是怨气没处发,你朱以海这么封官授爵的,自己回了定海,怎么向王之仁交待?

    说难听点,你封的官爵,定海王之仁肯定不会认啊。

    只有廖仲平好受些,他是朱以海近卫,饷银多少有着落。

    可廖仲平在担心,这样一来,队伍不好带了。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朱以海也是没有办法。

    他从张国维的口中,得知了吴争不愿意升官,并不惊讶,他明白吴争的心思,也赞同吴争的想法。

    一旦吴争升任指挥佥事或者同知,那么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吴争率梁湖卫所归置到兴、越两个国公麾下,要么吴争只身调往兴、越两个国公麾下。

    无论哪一种,都不符合朱以海的利益。

    前一种,兴、越两个国公的实力就会更加强大,主弱臣强的现状会变本加厉。

    后一种,离开了吴争的梁湖卫所,便是一盘散沙。

    朱以海很清楚梁湖卫所的人员构成,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能率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三战三捷,也只有吴争能做到。

    所以,在这一点上,吴争的想法,符合朱以海的利益。

    把吴争留在梁湖卫所,自己就可以对其掌控,虽然吴争不太听话,但比起那两个国公来说,那就好得不止一点两点了。

    所以,朱以海聪明地没有晋军职,而是大肆发放散官和勋官职。

    吴争被特别照顾了一下,直接跳过从四品阶,授了正四品明威将军衔,同时授勋上骑都尉。

    另外,朱以海还大方地将新募八百壮丁,均分给了吴争和廖仲平两部。

    魏文远是敢怒不敢言。

    ……。

    次日,赵史带着银子来了。

    赵史这个地头蛇的能耐确实不少。

    两日时间,把马尸全卖出去了。

    虽然价格稍低了些,一匹十八至二十两不等,但总算是筹措到了一万多两的银子。

    加上朱以海的三千两,吴争一万五千两的买马钱,这次的抚恤赏赐也算是对付过去了。

    魏文远要带队归建了。

    有了三界这么一次同仇敌忾的交情。

    吴争和廖仲平一起前往相送。

    寒喧之后,魏文远突然对吴争道:“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争看了廖仲平一眼。

    廖仲平虽然脸色不虞,但还是识趣地走了开去。

    “吴兄弟,魏某托大,长你几岁,称你一声兄弟,你不见怪吧?”

    “怎么会?能得魏大人青睐,吴争高兴还来不及呢?”

    “吴兄弟,你信绍兴府能守得住吗?”

    吴争被魏文远开门见山话问得一愣。

    魏文远见吴争不答,轻轻一叹道:“做哥哥的是想提醒你,这乱世之中,多想想自己,你还年青,前程远大,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吴争迟疑着道:“魏大人所言有失公允吧?虽说敌强我弱,可如今大明西南、中原都有明人在抗清,鞑子就算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无法集中全力进攻绍兴府。以吴争看来,只要君臣上下一心,还是有希望挡住鞑子南下的,到时就会有无数明人前来,事还可为。”

    魏文远轻哼了一声道:“可你想过,你说的君臣上下一心,可能吗?若真有可能,大明就不会到今日之地步了。”

    吴争还想开口辩论,被魏文远抬手阻挠。

    “吴兄弟,今日魏某不是要和你辩论可为还是不可为,只是与你有缘,也佩服你的才能,做哥哥的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未遇明君可独善其身。兴国公一直对你赞赏有加,危急之时你若有意,可来定海,魏某期待与你再次携手抗清。”

    吴争苦笑,这魏文远最后还是在为王之仁说项延揽。

    “魏大人,我想问你一句,若鞑子大举南下,兴国公会如何应对?”

    “定会戮力对抗!”

    “若兴国公力有不逮,选择投清呢?”

    “绝不可能!”

    吴争定定地看着魏文远,问道:“你会投敌吗?”

    魏文远厉声道:“魏某是扬州人。”

    吴争悚然一惊,忙拱手道:“吴争鲁莽了,魏大人莫见怪。”

    魏文远脸色稍霁,“吴兄弟,听哥哥一句劝,监国殿下并非明君。言尽于此,吴兄弟多多斟酌吧。告辞!”

    吴争目送着魏文远率部远去。

    回头向廖仲平走去。

    “吴大人与魏文远谈得好象不愉快?”廖仲平带着一丝讥讽之意随口问道。

    吴争苦笑,这是哪跟哪啊?

    “廖大人以为吴争是那种脚踩两只船的人吗?”

    廖仲平一愣,也呵呵笑着拱手致歉道:“廖某随口一说,吴大人莫往心里去。不过兴、越两国公心存不臣,世人皆知,吴大人还是不要与之过往太密,免得惹人口舌才好。”

    吴争微微摇头,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是一窝子各怀鬼胎。

    “廖大人,吴争对兴、越二人不熟稔,但就算他们不臣,总还是在抗清。就算他们投敌,那他们麾下将士总还是明军,我不相信,六七万将士中,都会与二人同流合污。不说别人,就说魏大人,你我都看见了,三界一战,他杀敌的意志绝不下你我二人。方才他说了,他是扬州人。”

    廖仲平一愣,而后轻轻一叹,闭上了嘴巴。

    ……。

    吴争回了吴庄。

    从始宁街一战到今日,七八天过去,吴争第一次回家。

    深刻地体会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无奈。

    但吴争是真没有想到,爹会如此对付他。

    “胸口伤好彻底了吧?”吴老爹轻声问道,声音是那么地慈爱。

    吴争胸口涌动着暖暖的温情。

    “多谢爹关心,已经好彻底了。”

    直到边上吴小妹使劲地眨着眼睛,吴争才警觉起来。

    可,晚了。

    吴老爹一把揪住的耳朵,将吴争拎到了吴家祠堂,一里多的地啊。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四品的明威将军,上骑都尉。

    咋做人啊?

    “跪下!”吴老爹一声厉喝,还不解气,冲着吴争的后腿弯就是一脚。

    “爹啊,你这是咋啦?孩儿做错啥事了吗?”

    吴老爹气哼哼地往牌位边上一站,没搭理吴争。

    吴小妹凑上前来,在吴争耳边低声道:“哥啊,爹生气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吴争没好气地瞪了吴小妹一眼,“我看不出来爹生气啊,你串通周思敏偷偷溜回吴庄的事,我还没和算帐呢。”

    “哟……好大的官威啊,要不,你将你爹和你妹一起法办了吧?”吴老爹嗤声道。

    吴争是苦不堪言,欲辩无词。

    好在吴小妹善解人意,低声道:“哥也是的,始宁街一战之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绍兴府,而后又在三界两次恶战,你不知道咱爹和我有多担心啊?要不是爹拦着,我早去三界找你了。”

    吴争这才明白过来,“爹啊,孩儿当日是被监国殿下急召去的,不是没有想着爹和小妹。孩儿是想,只有将鞑子挡在三界,爹和小妹才能在吴庄安然无恙。”

    吴老爹气哼哼地道:“你娘走得早,我辛辛苦苦将你们两拉扯大了,你倒好,刚中了秀才就离家出走投了军,如今回来了,你要在始宁街杀鞑子,爹拦你了吗?打完了,你又屁股一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如果你这次三界回不来呢?你心中还有你爹、你妹和吴庄吗?不孝的东西,小妹,请家法来。”

    吴小妹赶紧拦着,“爹,哥在三界拼死杀鞑子,好不容易回来,就饶了他这次吧。哥,你倒是认个错啊。”

    吴争忙认错道:“爹,是孩儿错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啥都听爹的?”

    吴老爹闻听,冷哼道:“真的?”

    “真的!”

    “说话算数?”

    “算数!”应出这一声,吴争突然心中一凛,不对,爹的脾气转变太快了,这不象是他啊,事有反常必为妖,可话以出口,收不回来了。

    果然,吴老爹打着哈哈道:“好,爹信你这次,起来吧,明日去趟陈家,礼爹都给你备好了。”

    陈家?礼?

    “啥礼?”

    吴老爹眼珠子一瞪道:“还能是啥礼?彩礼!”

    吴争“噌”地站起身来,急道:“爹,你老糊涂了,陈家这么对吴家,孩儿之前又上门这么闹过,两家还能结亲吗?”

    吴老爹一听也恼了,“逆子,刚说过啥事都听我的,这就又反悔了?小妹,去请家法!”

    吴争苦笑,“爹啊,能不闹吗?你这为得是什么啊?”

    吴老爹指着吴争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道:“为啥?你还好意思问为啥?你爹也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好好的秀才非要投军,如今这世道,投了军那就是将头拴在了裤腰带上,说没就没了,你要死了,吴家就绝后了。你不得给吴家留个种啊?”

    吴争脑子突然抽了,直不愣的来了一句,“那你老就再续一房呗。”

    这话让吴小妹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吴老爹被吴争这么一怼,老脸一红,左顾右看地找起棍子来。

    吴争一看不对劲,连忙上前拽着爹的臂旁,死也不撒手。

    “爹,孩儿错了,真错了。孩儿的意思是,不反对成亲,可也不是非得找陈家女子吧,爹难道就不觉得尴尬吗?”

    吴老爹见吴争口气软了,也就气顺了些,“啥尴尬的?你与陈家姑娘打小就定了亲,如今你过完年也十八了,是时候成亲了。再说了,你不娶陈家姑娘,一时上哪去找个合适的姑娘?”

    吴争蹩眉道:“爹,好歹孩儿也是四品朝廷命官,找个姑娘还不简单?”

    “呸。”吴老爹空唾了一口,“官怎么了?如今这世道,官还不如百姓呢。”

    吴争无语。

    这时吴小妹上前道:“爹,其实哥说得也对。陈家人品确实不咋滴。”

    吴老爹对吴小妹确实不错,听吴小妹一说,语气就变得和颜悦色了,“小妹啊,你也是见过陈家姑娘的,他爹是他爹,她是她。”

    吴争轻声怼了一句,“她爹那样,你能保证生出来的女儿不那样?”

    吴老爹眼一瞪又待发作,吴小妹赶紧道:“爹,其实还有比陈家姑娘更合适的。”

    吴老爹奇怪地问道:“谁?”

    吴争也转过头去,看着吴小妹。

    吴小妹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庄中周思敏周姑娘啊。”

    吴老爹一听蹩眉微微摇头道:“周姑娘家世倒是不错,可人……太闹腾了些。”

    吴争也急道:“小妹,一个女孩子家,少乱点鸳鸯谱。”

    吴小妹撇嘴道:“行,我不管了总行了吧?哥那就明日带着彩礼去陈家吧。”

    吴争刚要回怼,可吴老爹一眼瞪来,吴争一口就把话咽回去了。

    ……。

    当天夜里。

    吴争留宿在了吴庄。

    他坐在后院凉亭里,怔怔地望着湖水。

    其实吴争很明白,他爹虽然霸道了些,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成亲无非就是想传宗接代,自己是独子,总得为吴家留个后。

    既为了爹,也为了叔的遗愿。

    只是,吴争是真不想娶陈家姑娘。

    看着这九曲桥和湖水,吴争不禁想起了与朱媺娖在此争执的一幕。

    不禁莞尔。

    凭心而论,吴争并没有对朱媺娖动过什么歪心思。

    甚至在发现了朱媺娖是女儿身之后,在吴争心里,也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在张国维家,被钱肃乐点破之后,吴争才醒悟,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干。

    当时吴争确实有过娶朱媺娖,借她的身份,竖大旗扯虎皮的意思。

    但之后一想也不对,得到朱媺娖的帮助,就会失去张国维、钱肃乐,甚至张煌言的信任。

    这种买卖实在不划算,吴争不想在这两方中选择,而是想同时得到两方的支持和帮助。

    所以,吴争当着张国维、钱肃乐三人的面,发誓不尚公主。

    之后,吴争就绝了这个想法。

    从心而言,吴争对朱媺娖的欣赏和喜欢,更多地还是来自是当初的周思民。

    心里干净,嫉恶如仇,有君子之风,有侠之大气。

    如果让吴争选,吴争更愿意朱媺娖是男子,做兄弟。

    “马上要成亲了,吴大人为何如闺阁怨女一般,独自在此唉声叹气啊?”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还真吓了吴争一跳。

    好在吴争是过生死之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女鬼。
《汉明》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不能和女人讲道理
    “半夜三更地不睡觉,跑出来吓人,也是书香门第之家的教养吗?”

    “比起有些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登徒子,我便是再没教养,也是个好人了。”

    吴争有些恼,好端端地怎么就被戴上了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登徒子这么多大帽子了呢?

    “把话说明白点,吴某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要如此毁我名誉?”

    一袭青衣的周思敏,从吴争身后的树阴后显身出来,走到吴争面前。

    “你没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道义。”

    “道义?”

    “公主为你去了绍兴府,你倒好,欢天喜地准备做新郎了。”

    吴争分辨道:“这是我爹逼的,你在吴庄知道的比我清楚。公主去绍兴府或许是因为我,但她在王府中也受监国殿下礼遇,并没有受苦受罪。再说了,当初公主不是托你留话给我,说她不属于吴庄,让我别去找她吗?”

    “你……你就是头驴!”周思敏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地骂道。

    吴争道:“别骂人啊,我告诉你,骂人的女子脸皮会皱,日后嫁不出去。”

    周思敏气得手指直哆嗦,“你就是头驴,公主终究是个女子,你难道还要公主向你……?”

    吴争听了大惊,“你是说公主于我有意?”

    “老天爷啊,这驴总算是开窍了。”周思敏仰头叹息道。

    吴争也急了,虽说自己并不是感觉与朱媺娖之间是男女之情,但终归而言,是喜欢和欣赏。

    也就是说,比起娶陈家姑娘,吴争更愿意娶朱媺娖。

    但吴争知道,这不太可能。

    “周姑娘,不瞒你说,我发过誓,此生不能尚公主。”

    “啊……为什么?”周思敏惊讶地问道。

    吴争将当时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周姑娘,与反清复明大业相比,我不能失去那三人的信任。我也相信,公主如果知道当时的情况,不会怪我的。”

    周思敏直愣愣地看着吴争道:“刚开窍,转眼间又成了驴。”

    吴争蹩眉道:“别再骂人了啊,虽说好男不和女斗,可我的容忍也是有限的。信不信我把你扔下河去。”

    周思敏跳着脚道:“说你不开窍,你还不信。你发誓不尚公主也没有什么错,可公主可以点你为驸马啊。”

    吴争有些头昏,“这不是一回事吗?”

    “如果有一天,反清复明大业有成,你和那三个混帐都有幸活着,谁还会来计较你尚不尚公主?”周思敏翻着白眼道。

    “那要是失败呢?”

    周思敏有些黯然道:“如果反清复明失败,公主就不再是公主了。不过那时你未必还活着。”

    吴争有些惊愕,“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强词夺理怎么了?你为国征战,公主也在为社稷出力,他们什么不好管?都国破家亡了,还有闲心管这事?”

    吴争突然发觉后世有句话很有道理,那就是不能和女人讲道理。

    更别和自己认识的女子讲道理。

    千万千万别和自己亲近的女人讲道理。

    随即吴争又想起了前人的一句话,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矣。

    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吴争不想继续和她争执,“就算你说得对……。”

    “我说得本来就对。”

    “好,你说得对,可如今的形势,我无法向公主请婚,我爹逼我成亲也不是没有道理。杭州府的清军越聚越多,估计开春之后,就会南下。吴家只有我一个男丁,我为国捐躯之前,总得为吴家续个香火吧?所以,我不能违抗爹的意愿……这事恐怕办不成,你还是转告公主,就说我吴争无福消受了。”

    周思敏沉默地盯了吴争好久,重重地一跺脚,转身而去。

    吴争心中有些难受,不过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当断则断,如今这时局也不容自己为情所困。

    现在,自己身边只有两个亲人,为什么要为旁人而去忤逆亲人呢?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场战斗中死去?

    在这几个月里,如果能为吴家留个后,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义务。

    想到此,吴争坦然起来,那就明日去陈家吧!

    有了决定,吴争轻轻地吁了口气,直起身来,准备回房歇息了。

    走过九曲桥,便是小楼相连的廊道。

    吴争突然被一团窜出的黑影吓了一跳。

    “吴争,你就想为吴家延续香火是吧?”

    听到声音,戒备着的吴争松了口气,嗔怪道:“周思敏,你大半夜地不睡觉,究竟想做什么?”

    “回答我的话。”

    “是。”吴争没好气地应道。

    “不是因为你看上了陈家姑娘?不是因为喜欢她?”

    “自然不是。”吴争想都没想回答道,“要真是看上她,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去陈家闹这么一出。”

    “那就好。”

    吴争奇怪地问道:“什么那就好?好什么?”

    “我给你生孩子!”

    “啊?……呃!”吴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了,我帮你生孩子!”周思敏重复了一遍。

    吴争第二次听到了同样的话,自然不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发烧吧?”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做偏室。正妻的名份,你得留着。”

    偏室?吴争是真懵了。

    未娶妻先娶偏室?

    明律不限制纳妾,平民、富商只要你养得起,尽管纳就是。

    大明律只限制官员娶妻纳妾,这还是朱元璋定下祖制,州府县亲官民,任内娶部民妇女为妻、妾者,杖八十。若监临官,娶为事人妻妾及女为妻、妾者,杖一百。所涉彩礼皆没入国库。

    就是说,官员也可无限纳妾,但女方不能是所任之地的良家女子,监察官员也不能娶下属的女子为妻妾,如果违反那就得打屁股,八十、一百杖下来,打死都有可能。

    不过到了现在,恐怕早已名存实亡了。

    吴争懵得是,周思敏是崇祯国丈周奎的嫡孙女,也就是朱媺娖的嫡亲舅表妹。

    说难听点,如果崇祯还活着,那迟早都是有封号、爵位的。

    让这么个女子做自己偏室,那就有点令世人惊悚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章 为钱费神
    三妻,嫡妻、侧室、偏室,地位也是按顺序递减。

    正妻的亲姐妹或者堂姐妹,可为侧室。

    正妻的表姐妹,可为偏室。

    若与正妻无亲缘的,那就是妾了。

    这也是保护正妻地位的一种手段,因为侧室、偏室的地位远高于妾,她们除了在礼节上低于正妻一等,其它的基本都一样。

    譬如侧室和元配同时出嫁时,轿子在元配轿子之后,可随元配一起享受包括宰相在内的官员必须让道的特权。与元配同时出嫁时,可随元配一起享受到新郎家从正门进的特权。

    还有,侧室即使没生任何子女,律法规定也可以像正妻一样,名字入族谱,牌位入宗庙受祭拜,但不是必须,由族内长者商量决定,这是侧室低于正妻之处。

    继承权方面,如正室无子,侧室之子比其他庶出之子有优先权。

    所以,一旦周思敏做了偏室,那么有心人就一定能口味出,这正室的位置是给谁留的。

    “为什么?”吴争是真想不通,后世的灵魂,让吴争觉得此时的女子想法太不可思议。

    “为公主。”周思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可就算我答应,你一旦成为我的偏室,朝堂之中谁还猜测不出,我的心思在公主身上?如此一来,我就平白失去了许多本可成为助力之人,平添了许多对手和敌人。”

    周思敏道:“我可以暂时隐瞒身世。”

    这倒是个办法,就连朱媺娖不主动去绍兴府承认身份,都没有人认出她,何况是周思敏了。

    不过这样一来,周思敏的委屈就大了。

    吴争有些动容,他不介意周思敏的建议,对自己而言,这无非是一种义务,与陈家姑娘相比,无疑是周思敏更合适,至少周思敏能成为自己与朱媺娖之间的一条纽带。

    倒不是自己心存利用朱媺娖。

    其实在眼下的时局中,朱媺娖的威望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连朱以海都无法做到的事,朱媺娖一个前朝公主同样无法做到。

    也就是说,不管是朱以海还是朱媺娖,不过就是一面号令群雄的旗帜。

    最后还是实力决定一切。

    吴争想道:“可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周思敏上前一步道,“按律,女子满十四周岁就可出嫁。我已经十五岁了,过完年就是十六。”

    “你真想好了?”吴争问道。

    “想好了。只要你答应给公主殿下留着正妻之位,我便答应嫁你为偏室。”

    “你不后悔?”

    “不后悔!”

    “行,我同意。只是这事需要我爹答应,他似乎对你不太……呃,欣赏。”

    “爹那儿,我去说。”

    吴小妹嘿嘿笑着从暗影中出来。

    吴争心里一下恍然,上前一把捏住吴小妹的脸道:“这事是你窜掇的吧?”

    吴小妹连连呼痛道:“哥……好痛!得了这么好的媳妇,你不谢我,还欺负我?”

    周思敏突然近身,轻轻按住吴争的手道:“吴争,小妹没有窜掇我,我是自愿的。”

    吴争一愣,放开吴小妹,略带尬意地道:“我两兄妹打小闹惯了,倒是让你见笑了。不过我也奇怪了,当初你与公主刚来吴庄时,不是与小妹水火不容吗,怎地如今倒是和睦了?”

    周思敏没有理会吴争,上前挽着吴小妹的手,转身离开。

    远远地传来一句话,“女儿家的事,你不能问。”

    吴争望着二女的背影,怔怔地立了许久。

    ……。

    很奇怪。

    吴老爹对吴争没有一声好气,可对吴小妹,却是非常地好。

    他同意了。

    吴争很郁闷,这个时代不应该是重男轻女的吗?

    好歹自己是吴家独子,怎地在父亲心目中,地位还不及小妹呢?

    周思敏虽然自愿委屈成为偏室。

    但总归是妻,不是妾。

    吴老爹虽然不喜欢周思敏闹腾的脾性,可也心痛周思敏为此所受委屈。

    直接就把偏室改成了侧室。

    毕竟是吴庄少爷的婚事嘛,经过再三遴选,选了十一月初一这个好日子。

    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

    吴庄上下,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准备起吴争的婚事来了。

    而吴争这个准新郎,却大手一甩,去了梁湖卫所。

    急须训练新兵嘛。

    ……。

    吴争是一夜之间又变成了穷人。

    穷得丁当响。

    不仅如此,算上朱以海补充的四百壮丁和钱肃乐召集来的前义军,梁湖卫所的兵力已经达到三千人。

    三千人,那就是三千张口,三千个无底洞啊。

    要养活这群人太难了。

    吴争有些懊恼起自己为何要承诺每月二两的军饷。

    仅仅训练了一个月,二憨、小安子当初杀官抢劫的那箱金银和手中结余的银子就空了。

    这原本吴争是想留下,做为应急用的。

    可如今,全喂了这群人了。

    吴争现在满脑子的就一个字——钱。

    看人的眼珠子里,都只有一个方孔影子。

    要说这几个月里,从中经过的钱还真不是小数,可吴争也不明白,怎么就抠不出钱来呢?

    看着自己五指并拢,依旧露出的偌大缝隙,吴争苦笑起来。

    后世自己不也是因为拢不住钱吗?

    看来重活一世,还是如此。

    实在没有办法了,吴争只好把沈致远带上,去了沈园。

    “哟,吴千户、吴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快请。来人,上茶。要泡我屋里榻边柜子第三个抽屉的好茶。”

    “致远啊,这么多天不回家了,怎么,当了百户忘了爹了?”

    转过头来,沈晋财一脸堆笑,“吴大人莫怪,这些个下人,都不机灵。来,来,坐下聊。”

    到了这时,吴争才有机会说话,“沈伯,吴争与致远从小一起长大,沈伯在吴争心里,那就是长辈,万万不可再称大人,沈伯还是象以前那样,直呼吴争名字就是。”

    “哟,吴大人可是朝廷正四品衔,沈某可不敢造次。来,来,先喝口茶。”沈晋财客气地招呼着。

    吴争哪是来喝茶的?

    于是直说:“沈伯,吴争今日请致远带我来沈园,那是有件事想求助于沈伯。”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一章 抱着金饭碗讨饭
    沈晋财放下茶盏,抬起头一脸正直地说道:“哦……都说是一家人,那还客气什么,快讲,快讲就是了。”

    吴争看了沈致远一眼,说道:“沈伯也知道,如今朝廷财力拘紧,吴争手下三千张嘴嗷嗷待哺,没奈何,只能来向沈伯求助了。吴争是想向沈伯借些银子,不多,六千两就行,等朝廷拨给银两,吴争一定第一时间还上。”

    六千两,可以付一个月饷,这么这个年关就能安然度过。

    沈晋财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吴大人啊,沈家虽然是富裕人家,可这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回始宁镇之后,前后两次,从沈家拿走六千两银子。如今又要六千两,沈某确实无能为力。”

    一瞬间,沈晋财那张胖乎乎,一脸亲切的笑脸不见了,变成了沈半城。

    “沈伯,前面五千两之事,我事先真不知情,但既然是到了我的手上,日后我一定原数奉还。至于后面一千两的事,是我让致远用玉佛换的。今日这事有些唐突,不过吴争保证有借有还,还望沈伯相助。”

    沈致远在边上劝道:“爹啊,吴争可是自己人,再说了他这钱也不是自己花了,等朝廷拨了钱,还你就是了。”

    沈半城闻言转头冲沈致远怒哼一声道:“都道养女儿如养强盗,不想养个儿子比强盗还狠,你不如把你爹剁了,卖骨卖肉去帮他吧!没见过象你这样胳膊肘往外弯的。”

    “你道爹不愿意帮他啊。如果是他自己用钱,爹也就咬咬牙给他了,可他这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朝廷没钱,饷银自筹。三千张嘴哪,加上他大手大脚,每人二两饷,一个月就是六千两,再大的家底也给整没了。告诉你,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说到这,沈半城在慢慢转过头来,挤出一丝笑对吴争道:“你看,吴大人,这事沈某真帮不上忙。”

    吴争哪会听不出,沈半城这话是冲自己说的。

    沈半城那边已经端起茶盏来,用碗盖“咯咯”地刮着。

    吴争懂,那叫端茶送客。

    没奈何,吴争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吴争不好强求,只能另想他法了,打扰沈伯了,吴争告辞。”

    沈致远跺跺脚道:“爹,你真不帮啊?若是这次你不帮吴争,我……我就不回来了。”

    沈半城用力将手中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洒了一桌子,厉声道:“门在那,请便!老子就当没生你这混帐儿子。”

    沈致远还待说话,吴争一把拽住,“算了,这事不能怪沈伯,我们先回去,再另想他法吧。”

    二人往门外走去。

    不想身后传来沈半城的声音,“吴大人,其实沈某很不解,你为何抱着金饭碗讨饭呢?”

    吴争一愣,停下了脚步,与沈致远一齐回头向沈半城看去。

    “沈伯,此话何意?”

    沈半城道:“你现在手中,什么最值钱?”

    吴争想想,不解地道:“吴庄的田地、店铺已经租给了那些百姓,唯一值点钱的就是吴庄的宅子,可那是我爹和妹妹住着……。”

    沈半城抬手相阻道:“沈某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手中的那三千号人,才是你的金饭碗。”

    吴争更不明白了,“沈伯的意思……呃,不会是让我带兵去抢劫乡中富户吧……。”

    沈半城差点吐血,指着吴争,哆嗦着手指道:“瞧你也是个聪明人,沈某岂能指使你抢劫富户?”

    沈致远这时站在了他爹一边,冲吴争翻白眼道:“就是,哪有自己指使人抢劫自己的。”

    吴争眼睛一亮,看向沈半城。

    沈半城大怒,气得手指乱点,指着沈致远抖抖颤颤喝道:“滚……滚……你死外边去好了!”

    吴争赶紧上前,搀扶着沈半城回去坐下,“沈伯放心,吴争再混蛋,也不至于干些这等为祸乡亲之事来。”

    沈半城斜了吴争一眼道:“这可说不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沈某听说,有人为了几口粮食,把亲家都给劫了,还杀了人。”

    吴争大汗,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一松手,沈半城坐了个空,坐到了地上直叫唤。

    沈致远赶紧上前搀扶,狠狠踢了吴争一脚,骂道:“把我爹摔伤了,我跟你没完。”

    吴争也紧张了,和沈致远一起将沈半城扶起。

    还好,惊吓大于受伤,没什么大事。

    沈半城满意地冲沈致远点点头,关键时候,还是亲儿子靠得住。

    “吴争啊,我是说你就没想着让那三千人动动窝?”

    “动窝做什么呀?”

    “你……你就没听说,平岗山上好几窝山贼、土匪呢。”

    吴争听灵光一闪,“沈伯的意思是剿匪?不对……那些山贼、土匪能有什么银子,而且大都是些没活路的庄稼人罢了,留着他们,或许还能帮着朝廷抗清呢。”

    沈半城摇摇头道:“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或许以前,是你说得那样,都是些没活路的庄稼人。可如今早就不一样了,这些年天下大乱,各地难民如潮,平岗山连通四明山脉,许多流窜而来的好勇斗狠之徒云集在那,四处打劫,多则数百人,少则数十人,周边百姓、过往行人苦不堪言。就前些日子,你敲了陈家竹杠之后……。”

    吴争红头上老脸道:“沈伯,我取陈家粮食的原因,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怎么还提这事啊?”

    沈半城斜了吴争一眼道:“不提就不提呗,你那啥……之后,黄县令跑了,黄伯彦不也是因为害怕你报复嘛,贱卖宅、地,装了几车财物,想离开始宁镇投别处嘛。”

    吴争摇摇头道:“我确实想报复来着,可这不是连续三场恶战,抽不出时间吗?”

    沈半城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好不容易合上,来了这么一句:“我道是你良心发现,大发慈悲了,原来是……这下好了,你也甭惦记了,黄家上路不久,就被平岗山上的盗匪劫了,丢了钱财不说,一家十余口人,全部陈尸路边,可怜黄家的女眷……咦,那叫一个惨啊。”

    吴争心中暗骂一声,该!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二章 妹妹的心事
    接着,吴争心中一动,问道:“这么说来,平岗山上盗匪有钱?”

    沈半城斜了吴争一眼道:“当然有钱,但凡过往商人,哪个不向他们使钱买平安?”

    吴争突然心中灵光一闪,笑着对沈半城道:“我总算是听明白了,沈伯这是诓我去剿匪呢?”

    沈半城愣了半天,没好气地道:“你爱剿不剿”

    吴争嘿嘿一声,拍着胸口道:“既然沈伯开口,那吴争怎么也得给您面子,这匪咱剿了不过皇帝都不差饿兵,大军开拔,总得吃饱肚子不是?您面大,和各县富户、商人说说,把这笔银子凑了,咱立马开拔剿匪去你和他们说,不剿光平岗山盗匪,我保证这钱哪,一两不少全还给他们”

    沈半城看了吴争老半天,转向沈致远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要是有他一半城府,你爹就谢天谢地了”

    沈致远眨巴着脸看看吴争,又看看他爹道:“反正咱不吃亏”

    沈半城无奈地摇摇头,转向吴争道:“这事沈某去联络可以,不过说好,事成了,沈家那一份银子得免喽,就当是沈某的跑腿钱”

    吴争傻眼,这老头真他x的抠门

    “行,这事就拜托沈伯了,只要钱一到,我立马组织剿匪”

    ……

    吴争是名人了

    至少在绍兴府八县,那名声可以说是响彻乡里

    哪个乡亲父老提起吴争,不竖起大拇指?

    三战三捷,三千真鞑子啊

    这种受世人的敬仰,远比四年前,吴争十三岁中了禀生还要玄乎

    在当地百姓眼中,吴争就是一个战神的化身

    是他们急需的保护神

    这不,一听说吴争要娶亲,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送礼了

    倒不是说百姓要讨好吴争

    而是乡里乡的,遇到这种红白喜事,都得顺份礼

    顺了这礼,这有了往来

    没听说哪家收礼后,不回礼的对吧?

    攀上与吴家的联系,那日后遇事不就多了条路嘛?

    于是,吴庄门口,那叫一个人潮汹涌

    有钱的推着车送礼,没钱的左路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把赵史给忙得哟,一天只睡两时辰,双脚就没离过地

    可他累却快乐着,吴争能把这事交给他,他相当满意

    给上司办这种私事,这表示吴争当他是自己人

    吴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个哨官飞升千户

    虽说这官不能和崇祯朝比,但吴争的千户含金量足啊

    足到超出界限了

    梁湖有兵员三千人,相当于五个下千户所、三个半中千户所、两个半上千户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实权在握啊

    嘿嘿,自己人

    想起来,赵史就乐

    特别是收到朱以海和朝臣们一起送来一千两的大礼,赵史就更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争在殿下和重臣心目中的地位

    先不说自己以后跟着吴争一路高升,就说要是鞑子南下,有这三千人,岂不是更安全?

    搁下不说赵史在庄子门口,尽心尽力地在帮吴争收礼、应酬

    说说吴老爹,这几天早已乐得合不拢嘴了

    儿子娶个侧室就是这么大的气势,那日后娶正室那该有多大的排场?

    吴老爹不稀罕这些个礼物、礼金

    图得就是个颜面,那说十里八乡的,要是儿子娶亲,没人上门,那才叫一个丢脸不是?

    这样一来,吴老爹看吴争也觉得顺眼多了

    吴争却在郁闷,你说乡亲来送礼,不收嘛不合适,收了吧,吴庄就成了畜牧场了

    斟酌了半天,吴争派人将酒宴所需之外的牲畜,全送去了梁湖,便宜了那三千个无底洞

    为了隐瞒周思敏的身世

    吴老爹找了邻近一家姓周的大户,编造了周思敏的身世,说她是周家远房的族亲,因家人被鞑子所害,前来投亲的

    成亲当天周思敏的轿,就是从周家出发的

    这样一来,几乎就没有去怀疑周思敏的真实身世了

    ……

    让吴争奇怪的是,自己婚事的始作俑者之一,吴小妹,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一天晚上,吴小妹来到吴争房里

    拉着吴争的手问道:“哥,你成了亲,会不会不对我好了?”

    吴争好一晌安慰,才让她高兴起来

    看着这个小女孩,吴争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和我讲讲,你之前为啥事与周思敏交恶的,又怎么与她化干戈他玉帛的?”

    吴小妹无端地脸一红道:“没什么了,哥别问了”

    吴争好奇道:“我是你亲哥,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吴小妹支支唔唔道:“哥把公主带回来时,我看公主没了一条手臂,觉得可怜,就……就多去了几次”

    吴争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这是关心她啊,周思敏理该感谢才是”

    吴小妹脸色变得通红,瞪了吴争一眼,挣脱了吴争的手,跑了出去

    吴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动,恍然起来

    妹妹长大了

    少女怀春,当日朱媺娖男装而来,风流倜傥,妹妹怕是一见钟情了

    不想是个西贝货

    呵呵,吴争笑了起来,好在时间不长,发现的早

    ……

    十一月初一

    吴争成亲了

    吴庄摆了二百桌流水席还不够,愣是在祠堂里又加了六十桌

    沈半城是带着四车礼来的

    初时吴争很惊讶

    这铁公鸡转性了,出手可真大方

    可很快吴争就明白了,沈半城送来的不全是他的礼

    “吴老哥,你儿子可真是好本事”沈半城点着吴争对吴老爹道,“为了不落下沈家,愣是想了这么一个辙”

    吴老爹奇怪地看看吴争,又看看沈半城

    他是真不知道,吴争为了钱的事去沈园向沈半城开口

    沈半城道:“吴大人,如你所愿,那六千两沈某筹齐了另外听说你要成亲,绍兴府八县商户给你凑了三千二百两礼金,这是礼金名单总共九千二百两,沈某添了八百两,给你凑齐一万两今日送来”

    吴争大喜,忙道:“沈伯可帮了吴争大忙了,这八百两,就算了吧,当初说好,沈家不用出的”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三章 时局有变
    沈半城抖颤着脸上的肥肉,指着吴争道:“你当沈某傻啊,这个时候你来这么一出,我就算想省,也省不了啊。我要是不出这银子,沈家在绍兴还有脸待下去吗?”

    吴争算是明白了,看着沈半城笑道:“沈伯,看你说的,这是两回事,这八百两如果算是礼金,重了!要不你拿回去?”

    沈半城回头对吴老爹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送了银子,他还得理不饶人来着。”

    吴老爹听明白了,瞪了吴争一眼,然后对沈半城道:“沈老弟,犬子无状,这八百两礼金确实是重了,要不,收一百两,余下的一会带回去吧?”

    沈半城顿足道:“拿不回去喽。我家那个不孝的东西,只认他不认爹啊,这要是拿回去,还不定怎么折腾他都老子呢。”

    吴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遭来吴老爹的怒目而礼。

    吴老爹拉着沈半城的手道:“沈老弟,子孙必有孙子福,我是看着令郎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既然这银子已经送来了,那就留下吧。我领沈老弟一份心意了。”

    沈半城听吴老爹这么一说,也就心平气和了,冲着吴争道:“你可别忘记了当初的承诺,要是不扫平盗匪,这钱还得一两不少地给吐出来。”

    吴争笑道:“沈伯放心,这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等过了今日,你就等着捷报吧。”

    ……。

    朱以海没有来,不过让张国维等人带来了祝福。

    这不奇怪,身份差距,加上吴争毕竟不是娶正妻,监国殿下自峙身份,也能理解。

    朱媺娖也让郑叔亲自送了礼来。

    虽然有些别扭,但吴争还是收下了。

    回到洞房中,吴争打开一看,这盒子很眼熟。

    想了想记起当日自己因始宁街一战,朝廷拿不出抚恤银子时,朱媺娖让郑叔曾经拿来这个盒子,说是里面有一颗南珠,可值三、五千两。

    吴争打开来,里面一颗小儿拳头大的明珠,在烛火印映下烁烁发光,珠子上面象是浮着一层流动的光晕一般。

    就算不识货,吴争也知道,此珠价值不菲。

    可吴争心里有些悸动。

    朱媺娖的日子不好过。

    做为一个公主,同一样东西两次拿出来,赐于同一个人,这很失颜面。

    也就是说,朱媺娖的身边,已经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此时,已经被吴争揭去头盖的周思敏看见此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此珠是先帝在公主殿下十岁时所赐。”

    “你认得?”

    “是。公主离京时,身上别无长物,仅带了这颗珠子。南下一路上的花费,皆是从周家取的。”

    吴争暗道,果然如此。

    仔细将明珠放回盒中,递给周思敏,“好生收着,找个机会把它还回去。”

    周思敏一怔,嗔道:“公主赐于你,你再还回去,岂不辜负了公主?”

    吴争叹息着,将心中的猜测与周思敏解释了一遍。

    “公主需要此珠傍身。按我说的做。”

    周思敏懂了,但她没有接,“我如今隐瞒了身世,恐怕见公主不易。要还,还是你自己还吧。”

    吴争想想也对,于是将珠子搁下。

    看着周思敏的脸,吴争坏笑道:“你真准备好了?”

    周思敏先是一怔,而后脸色大红,飞快地转身逃开。

    吴争在后面急追,没过多久,便美人在怀。

    周思敏将脸轻轻地贴在吴争的胸口,柔声道:“其实……我从见你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你了。”

    吴争有些意外,拿手指轻挑起周思敏的脸,戏谑地问道:“那你还处处与我做对?”

    周思敏挣脱了吴争的手指,将脸深深地埋入吴争的怀里,忸怩道:“你哪懂女儿家的心事?”

    ……。

    杭州府。

    此时确实有些慌乱。

    当然,慌乱不全是因为南下的三千建虏精锐全军尽没。

    至少不是最主要原因。

    主要的原因是,杭州清军需要临时急调湖广,本来打算提早进攻绍兴的计划,可能要流产了。

    清军目前兵力捉襟见肘。

    偌大的大明疆土需要吞噬,以区区数十万清军,确实困难了些。

    就算已经占领、统治的地区,也不时地有人反正。

    明军降军不少,可清廷无法对其完全相信啊,还得派兵对其监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清军在中部的湖广战场上却频频告急。

    南明唐王朱聿键的隆武政权所任命的湖广总督何腾蛟招纳了原李自成大顺军的余部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等人,进入湖广战场。

    对清军占领下的军事重镇荆州、武昌进攻,使湖广战场上的清军面临全面崩溃的境地。

    被顺治拜大将军,时任睿亲王的多尔衮,得知军情之后,急调杭州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移军西去救援湖广战场。

    于是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亲率满蒙精锐,偕同镇国将军爱新觉罗?巩阿岱一起,从江宁逆江而上,驰援武昌。

    多尔衮同时调豫亲王多铎,领三千鞑子精锐及六万明军降军驻扎在江宁,暂时搁置进攻绍兴的计划,准备在稳定湖广战场之后,再图绍兴、舟山、宁波等地。

    可问题来了。

    勒克德浑原本打算提早进攻绍兴的,这几个月里,清廷也一直在慢慢向杭州增兵。

    之前派去突袭绍兴腹地的三千鞑子骑兵,是勒克德浑麾下真正的满蒙精锐。

    勒克德浑麾下的满蒙精锐并不多,仅一万五千人,可杭州府明军降军却有十万之众。

    不派明军降军,而派满蒙精锐,主要还是担心降军一入绍兴腹地会被明人策反。

    勒克德浑不能眼看着此消彼长,绍兴明军势力壮大,为来年进攻绍兴增加难度。

    加上他心里一直认为他的精锐足以以一当十。

    如今,晴天霹雳,三千鞑子精锐全军尽没,那么勒克德浑奉令调往湖广,就无法在杭州留下更多的鞑子精锐了。

    从而使得,勒克德浑必须带走更多的明军降军。

    因为害怕自己一走,明军降军立马反正。

    勒克德浑只留下了三千鞑子精锐及三万明军降军。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四章 三刀断山刘老三
    在勒克德浑的估算中,只要多铎尽快领兵到达,就不惧绍兴府那六七万明军反扑。

    勒克德浑的想法并没错。

    此时的明军士气低下,战力完全不能清军入关前相提并论。

    三千鞑子精锐,足以击溃十倍之明军。

    不拿全国战场说事,就以钱塘江沿线战役而言。

    之前弘文朝灭亡,弘文朝大学士马士英与总兵方国安率五万大军渡过了钱塘江进犯杭州,一度想光复杭州府。

    勒克德浑在江宁得知后,立刻遣六千骑兵奔赴杭州解围,加上杭州清军,那时双方兵力对比是五万对一万六千人,马士英与方国安却惧怕清军势大,退兵撤回钱塘江。

    二人撤围的路上,分别攻占了杭州西南方的余杭、富阳两地。

    勒克德浑派遣梅勒额真珠玛喇和和托,率三千骑兵、六千步兵,共计九千人,攻击余杭、富阳两地的明军,两军合营在杭州城外数十里。

    清军攻势凌厉,锐不可当,毫无悬念马士英与方国安大败于清军。

    正当清军庆功之时,马士英与方国安又率残部渡江包围了杭州城,结果还是被梅勒额真济席哈所败,溺死者不计其数。

    受后人垢病的奸臣马士英称得上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二人就这么把残明的有生力量全都给白白消耗、牺牲了。

    这场仗,也就是当日吴争从金山卫港口突围,返回绍兴府江边,赵史对吴争讲起的钱塘江战役中的富阳一战,三万明军抗击六千清军,才杀死五百多鞑子,明军却伤亡三千多人。

    于是士气本就低落的明军迅速崩溃,如同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战后,因为马士英的名声实在太差,鲁监国不肯接纳他,马士英便流落于浙东之地,渐渐没有了音讯。

    而方国安率兵投入鲁监国麾下,与王之仁一起吞并、吸纳了浙东之地的明军残部和义军,声势渐大,被鲁监国授封为国公。

    所以,勒克德浑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冒险,他走得很痛快。

    他在杭州留下了三千鞑子精锐及三万明军降军。

    ……。

    吴争已经在部署剿匪了。

    再强的土匪,也无法与军队想抗衡。

    哪怕对方是支菜鸟军队。

    土匪想要的是财,求的是生存。

    可军队不一样,它本身无需考虑生存,因为它是合法的杀人机器。

    就凭这一点,土匪就没有办法有更好的训练时间和条件。

    当然,还有一点关键之处是,头领的能力是远见。

    吴争的剿匪,声势极大。

    闹得是街坊四邻,人尽皆知。

    绍兴八县,几乎是人人都知道梁湖卫所要剿匪了。

    倒不是吴争不懂出其不意的战术。

    而是吴争认为,八县富商们凑了九千多两剿匪资金,自己得对得起这笔钱嘛。

    有道是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

    你悄不声响地剿了匪,人家看得不过瘾,没得还要来索还银子,那就得不偿失了,始宁镇可是吴争想要的根据地,不得不顾及名声。

    六百骑兵营,正在苦训。

    剿匪也用不上它。

    除了骑兵营驻守梁湖卫所,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吴争派出去了。

    军队就囤于当日吴争对翻越平岗山一千鞑子进行伏击的小村子——老槐村。

    这种声势,平岗山上的土匪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没有逃跑,也没有投诚,他们都在观望。

    观望官军是不是会下狠手、是不是做做样子。

    更是观望“三刀断山”的反应。

    “三刀断山”不是招数,而是一个人的匪号。

    他叫刘老三,是平岗山一带最大的山贼,麾下匪众近五百人。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气焰正炽。

    吴争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带兵出来剿匪,主要为得是银子。

    能少死人才是重点。

    如果先吃软,后啃硬,伤亡累积,肯定不小。

    不如直接踢翻最大的,那么小的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可问题是,这刘老三的老巢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剿匪之前,吴争派了数波斥候对平岗山进行侦察,还在沿山各村找了不少当地村民和猎户。

    画出了详尽的进山地图。

    可按猎户的口述和斥时的回报,吴争下不了决心打这一战。

    胜是肯定能胜,可代价太大了。

    刘老三的老巢在平岗山中心区域,一个很大的山坳内。

    山坳四边皆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根本无法由上攻下。

    山坳唯一一条与山外相连的甬道,只有三四尺宽,两边也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

    根本不适合大军冲锋。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条甬道太长了,有五、六里长。

    这个长度,足以埋藏吴争麾下,全军将士的性命。

    这样的险隘,恐怕也只有围困的方法了。

    但围困显然是做不到的,那山坳中有田,虽然无法与山外水田相比,但种植些象地瓜、土豆之类的杂粮,根本饿不死人。

    没有三年五载的,剿不灭这股土匪。

    所谓知难而退,吴争真退了。

    驻囤老槐村仅仅三天,吴争率军回了梁湖卫所。

    这撤军阵势搞得比出兵还大。

    一时间,绍兴八县出了钱的富商们纷纷上门,讨要说法。

    吴争在卫所门前,张贴告示,准备五日之后,按原数退还银子。

    ……。

    时值午时。

    被吴争忌惮的那个巨大山坳里,人声鼎沸。

    山贼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寨里数百匪众正在欢庆,为得就是官军知难而退。

    他们身后的堂内,一张三丈长,八尺宽的石板桌两侧,各坐四人。

    主位上之人长相狰狞。

    一双豹子般的大眼,倒挂梨子形的面孔包围在茸茸的杂色毛发里。

    鼻头和嘴巴向前突出,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口嘶咬、吞噬。

    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嘴角两道深刻显露的弧纹,使得牙床绷紧的上下唇如两片鼓出的瓢壳。

    加上他不象其它人那样坐着,而是蹲在凳子上。

    整个长相,象极了一头待噬的豹子。

    这就是平岗山一带最大的山贼头子刘老三,人称“三刀断山”。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五章 山贼都配军师
    “大头领,已经打探过两次了,官军确实已经撤回梁湖卫所,平岗山周边十里之内,没有一个官军。儿郎们也已经窝了好些天了,您看是不是该撒出去放放风了?”左首第一人问道。

    刘老三轻轻地“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羊腿骨头,拿起面前的酒碗,大口地喝着。

    右首第二人开口道:“二头领,这次来得官军与之前不同,听说那梁湖卫所千户吴争,可是刚刚与鞑子三战三捷的人物……我看还是小心些,总没坏事。”

    左首第一人将酒碗在桌上一顿,大声喝道:“连个屁都没放,就夹着尾巴跑了的孬人,有啥好怕的,这种货色这算真遇上了,凭咱五百人马,也不悚他。天天在这山坳子里闷着,身上都长想虫子了。大头领,我已经派了一队儿郎下山去探路了,晚上回来要是没事,明日我就带人下山,去劫了始宁镇,给那吴争一个下马威。”

    刘老三又是一声“唔”。

    这时,右首第一人站起身来,这是个长相斯文的中年人,如果不是处在这个山贼窝里,走在大街上,绝对没人会认为他是个山贼,更象是个读书人。

    他穿着一身青色褂衫,中等身材,瘦削的脸,胡须剪得很短,看起来让人有一种干净、洁爽的感觉。

    “大头领,二头领,诸位当家的,这吴争并非善类,先不说他麾下人数高于我等数倍,就说打起来,咱们寨中兄弟,恐怕也不是官军的对手。所以,在下认为,官军不发一矢就撤退,显然背后有阴谋,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没坏处。”

    左首第一人,也就是那个二头领“呯”地一拍桌子,指着中年文士道:“军师,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等干这档子买卖多少年了,可曾经怕过谁?”

    刘老三第一次开口了,他阴冷地说道:“老二,不得对军师无礼。”

    二头领显然不敢与刘老三相抗,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刘老三转向文士问道:“依军师之见,我等还须在寨中防守多久?”

    中年文士向刘老三一拱手道:“大头领,山中吃喝不愁,就算半年之内,不出山都不会缺粮食,依在下看,还是多等些日子,等清军南下之后,官军就没有了围剿我等的闲心。”

    二头领急了,“半年?军师坐得住,我等可坐不住,不用说半年了,半个月都混身难受。”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军师,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头领说得也有道理,寨中的儿郎们可不象是军师一样的读书人,让他们窝在山寨里半年,恐怕反而生事。”

    文士一听也有些急了,“大头领,官军未战先退,不符合常理啊。事有反常必会妖,谁能保证山外没有埋伏?我等依仗地形险要,明明可以固守,何必出山行险呢?”

    刘老三一抬手,阻止文士继续说下去,“军师不必多言,刘某主意已定。官军不发一矢就退,虽有些蹊跷,但仔细想来,不过就是忌惮咱山寨的地形而已。可咱做的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所谓富贵险中求,怕,成不了大事。”

    说到这,刘老三对二头领道:“明日一早,你带这些人去周边村镇干上几票,试试官军的反应,至于始宁镇,先别动它。”

    “听大头领的。”

    文士郁闷地坐回了位置。

    这时,三个狼狈不堪的山贼跑了回来。

    一边跑,一边喊,“官军,官军!”

    刘老三眉头一蹩,大喝道:“把这几人带进来。”

    “说,出了什么事?”二头领见了,认出这几人就是自己刚派出去探路之人,于是大声喝问道。

    “回二头领,山外有官军埋伏,小的们一出山,就在老槐村被伏击了……三十几人,就跑回了我们三个。”

    刘老三开口问道:“官军有多少人?”

    “这……大概有七八十人。”

    另一个山贼道:“小的估计有百来人。”

    刘老三看向还有一个山贼。

    “小的没留意,但看阵势,大概是百来人没错。”

    刘老三心里大致清楚了,自己的判断和军师的担忧没错,官军果然是有埋伏,依旧在老槐村。

    但这样一来,刘老三反而坦然了。

    就怕官军不露声色,如今露出来了,也不过如此。

    老槐村离梁湖卫所有四、五十里,梁湖官军来援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刘老三嘴一咧,大声下令道:“诸位兄弟,各自带人去寨门口集合,老子要报这一箭之仇,给他们一个好看,灭了这队官军,让他们知道,我刘老三不是吃素的。”

    文士急忙劝阻道:“大头领千万不可,官军既然有埋伏,就必定留有后手。”

    刘老三厉声道:“不过百来人,按官军编制,最多也就是一个百户编制,今日之事如果这么就算了,我刘老三还怎么在平岗山露脸。军师不必再劝,就这么定了,你在寨中留守。”

    说完,招呼着其余七人,带着寨中山贼呼喝而去。

    文士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

    吴争正在面对绍兴八县为此次剿匪捐钱的商人们。

    “诸位别急,本官告示也贴了,五天的时间,才过三天,就还有两天你们都等不及了?”

    沈半城做为揽事者,不得不站出来做为代表。

    他问道:“吴大人,梁湖卫所三千人马,不发一矢就撤兵,这事怎么说,都说不通啊。吴大人难道是怕了区区几百山贼,要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

    吴争笑嘻嘻地回答道:“本官没有说不剿匪啊,可也没说定确切的时间嘛。”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商人们七嘴八舌地纷纷指责起吴争撒无赖来。

    沈半城也有些气愤,“吴大人这话说得没道理了,当初你可是一口答应荡平平岗山所有劫匪的。”

    吴争双手一摊,“本官没说不剿啊。再说了,本官告示都贴了,再等两天,如果没有剿灭劫匪,那银子一两不少全退还给你们,本官是言而有信之人。”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六章 刘老三的噩梦
    吴争这话引得众商人更恼火了。

    一个商人满脸激愤地站起来道:“吴大人,我等并非是心痛这笔钱,而是听闻吴大人要剿匪,造福绍兴府百姓,这才心甘情愿地掏钱。可如今吴大人说撤兵就撤兵,那往后平岗山匪众,岂不是对我等怀恨在心,哪天要是找上门来,那可是灭门的祸事啊!”

    这话引得所有人的共鸣。

    大部分人确实担心这点,捐钱是一种态度,被匪徒知晓谁捐钱给官军剿匪,那就大祸临头了。

    吴争一直保持着笑脸,对指责完全不在意。

    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进来,对着吴争耳语了几句。

    吴争“噌”地站起身来,冲众人抱拳道:“诸位,军情紧急,本官失陪了。”

    说完,拔腿就走。

    沈半城一急,上前一把拽住吴争的袖子道:“你得把事说清楚了再走。”

    吴争无奈道:“沈伯啊,你可知道,致远那一百人,现在正被数百匪徒围攻?”

    沈半城吓得赶紧撒手,忙不迭地道:“啊?!那你还……还不快去?”

    吴争撤兵,并不是真怕了山贼。

    而是经过与麾下众人再三商议过的。

    撤兵是真,但也留下了沈致远、周大虎和一百士兵。

    为了掩人耳目,吴争带走了老槐村的一百村民。

    让沈致远、周大虎和一百士兵在各家扮成村民,以迷惑山贼。

    留下这一百人的目的,不是为了用这一百人,以少击众。

    而是激怒、引诱匪徒出山。

    为了这一点,吴争把除这一百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撤回了四、五十里外的梁湖卫所。

    并故意造出声势,张贴告示退还钱。

    为得是示敌以弱。

    不管是军人还是盗匪,有个共同点,就是吃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饭。

    这口饭吃得就是一种面子,一种气势。

    很少听说有强盗不断地在拼杀的。

    真要是不断拼杀,那早就死绝了。

    强盗和街头混混,也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一仗吃十年。

    出名前,打一场狠的,然后冲着这场仗闯出的名声,就能吃十年的平安饭了。

    这一点,周大虎最有话语权。

    山贼也一样,刘老三也面临着平岗山十来股小山贼的挑战,他麾下五百人,那也是冲着刘老三的声势加入的。

    如果刘老三对官军服了软,那么说不定一夜之间,手下就跑光了。

    所以,吴争先示敌以弱,给刘老三一种心理安慰,让他认为官军是怕了。

    这么一来,刘老三无形中有了与官军一拼的勇气。

    同时,以一支不大不小的军队,给刘老三心里造成一种官军人数少,可以战胜的错觉。

    人多了,会把刘老三吓住。

    人少了,刘老三会怀疑官军是不是还有阴谋,否则三、五十人放在山门外送死啊?

    一百人,刚刚好。

    这就象两个决斗的人,对方太弱无趣,太强打不过。

    通过努力可以战胜,这才最具有吸引力。

    所谓人生最幸运的是,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嘛。

    士兵来禀报的,就是刘老三率众山贼出动了的消息。

    吴争在老槐村与梁湖卫所之间,安下了许多的眼线,可能说老槐村一切事情,都一清二楚。

    刘老三疏忽了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老槐村到梁湖卫所之间,确实有着半个时辰的路程。

    可刘老三不知道了,梁湖卫所里,现在有骑着马的兵了。

    有一千二百匹战马。

    吴争不需要骑兵作战,只要马把人驮到老槐村就可以了。

    卫所一千二百人这三天可谓是枕戈待旦。

    只要吴争一声令下,就可上马。

    策马而奔,最多一柱香的时间。

    埋伏的一百明军只要撑住一柱香的时间足矣。

    这一千二百人,就是刘老三的噩梦。

    ……。

    刘老三确实是个狠人。

    话不多,但手底下着实有两把刷子。

    他手中的刀撂翻了几个卫所官兵。

    手下盗匪由此向官军展开了包围,一时间气焰正炽。

    接敌始,沈致远一直按着周大虎,不让他冲动,按照吴争的部署,带着官兵一步步向村子里撤退。

    吴争的部署其实就两个字——拖、引。

    拖到援兵到来,把盗匪引得离山边越远越好。

    但这在刘老三和盗匪看来,就是怯敌。

    再则刘老三也考虑到时间太久,梁湖官军会派来增援。

    于是,一声招呼下,四百盗匪鬼哭狼嚎地喊着向官军涌上。

    官军人数处于劣势,但训练还是有效果的。

    他们的撤退不是一窝蜂的转身就跑。

    而是一队队地轮换着后撤,期间不忘一轮轮的弓箭阻敌。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官军伤亡并不大,十来人。

    刘老三心里已经隐隐起了警觉,因为盗匪已经跨过农田,冲入了村子。

    而官军的撤退太过有序,根本不象是被击溃。

    由此刘老三突然停住脚步,大声下令撤退。

    可此时盗匪气焰正炽,哪是说停止就能停住的?

    刘老三边上的盗匪确实停住了,已经冲在头里的几个当家的,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左右打量着身边数十人,刘老三愣了半晌,牙一咬,招呼着冲进了村里。

    这绝对不是义气。

    刘老三心里非常清楚,官军之所以不攻,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山坳天险,二是寨中人数众多。

    再好的地形,如果没有人防守,那也无法生存。

    就算官军不攻,平岗山其余的土匪,也会毫不留情地上来撕咬一口。

    也就是说,这仗不能败,也不能有大的损失,否则,就只有一个结果——灭亡。

    刘老三不得不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拼了!

    可俗话说得好,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在刘老三率数十人冲入村子的那一刻,刘老三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马蹄声。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大地的抖颤。

    刘老三在惊悚之后,疯狂地嘶吼起来,“骑兵……官军骑兵……扯呼!”

    邻近听到刘老三喊叫的盗匪怔怔地看着刘老三。

    远处的盗匪依旧在追赶着后撤的官军。

    冲进村子的骑兵,迅速兵分左右两路,对整个村子进行了包围。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七章 刘老三临终遗言
    官军两次来过这小村子了,对地形非常熟悉。

    分兵、穿插、包围,直接断了盗匪的后撤之路。

    沈致远、周大虎听到马蹄声之后,立马组织起反击。

    盗匪的气势瞬间被碾压。

    刘老三和他的四百盗匪成了瓮中之鳖。

    周大虎跃跃欲试。

    他早就按捺不住手痒。

    十几个回合的相互攻防,你来我往之后。

    周大虎的刀被刘老三磕飞。

    刘老三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朝着周大虎一刀斜劈。

    “铛”斜刺里一把长刀伸入,格住了刘老三致命的一刀。

    池二憨赶到了。

    饶是周大虎胆大,也不禁吓了一身冷汗。

    盛名之下无虚士,刘老三的刀功确实了得,力大、诡异且刁钻。

    周大虎是始宁街痞子出身,用刀并不是强项,他擅长的是拳头。

    拍了拍胸口,周大虎指着刘老三骂道:“杀胚,敢与爷爷比比拳头吗?”

    “呸。”刘老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回骂道:“爷爷今日着了你们的道,敢让爷爷回去,再打一仗吗?”

    “你想得太美了。”远远地,传来吴争的调侃声。

    刘老三不傻,一看吴争那身官服,就知道来了正主,紧了紧手中九环断头刀,刘老三喊道:“施阴谋诡计,不算好汉,爷爷不服。有本事明刀明枪拼杀一场,若爷爷败了,任由你发落。”

    吴争呵呵笑道:“本官用不着你服,也没有精力与你扯淡。给你两条路,投降生,反抗死。”

    刘老三凶眼闪着幽光,左右打量了几眼,突然转身冲吴争冲去。

    池二憨大嘴一咧,当头一刀挥下,口中大喝“吃我一刀!”

    刘老三识货,听见刀风响起就心中一凛,不得不回身双手将断头刀往上一架。

    “铛”地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二人同时收刀后退,又同时迅速换手拿刀。

    这是二人的双手虎口震麻了。

    刘老三瞪着眼珠子道:“对面汉子,尊姓大名?”

    池二憨一咧嘴道:“梁湖卫所百户池二憨,刘老三,看你一身本事,学成不易,不如听咱少爷的,投降吧,带着手下杀鞑子,洗清你一身罪孽,也能有个清白之身。”

    刘老三嘿嘿一声冷笑,横移两步,突然向池二憨挥刀。

    吴争确实有收服刘老三的念头,平岗山上的土匪众多,收服了刘老三,匪情便可迎刃而解。

    但吴争也在犹豫,与别的匪众不同,刘老三是匪首。

    这种人当了数十年的土匪,要把性子扳过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放在军中,为害甚大。

    这就象是把双刃剑,可伤人,也可伤己。

    所以,吴争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收他。

    可现在,吴争看着刘老三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情,便断了收服他的想法。

    “二憨,杀了他!”

    说是迟,那时快。

    吴争的话音刚落,与刘老三硬拼三刀的池二憨,瞬间改变了刀风。

    刘老三当头一刀劈下。

    池二憨不架不挡,执刀往刘老三胸前直捅。

    这是以命换命啊?

    刘老三有些惊悚,他也是过不要命的主,但好死不如赖活的道理,再不要命也明白。

    否则,当山贼几十年,刘老三早就死过十几次了。

    但现在,刘老三知道,局势不容得他躲。

    一躲,气势就没了。

    如果面前是象周大虎这样的对手,刘老三肯定躲。

    池二憨不一样,二人都是使刀的好手,气势一没,那就是输。

    于是,刘老三咬着牙不收手,任由刀锋向池二憨劈下。

    池二憨面色不变,继续执刀前捅。

    说话这功夫太慢,实际上,这就是一眨眼的时间。

    “噗”刀入人体的闷声响起。

    刘老三瞪大了眼珠子,他满脸不信地看着池二憨。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劈中?

    池二憨轻叹一声,“刘老三,这一刀咱练了十一年,你不冤!”

    说着,池二憨放慢了速度,在刘老三面前重新演练了一遍。

    原来,池二憨在刘老三下劈到头的一刹那,他的腰向左微微偏移了一、二寸的距离。

    而且又在刀锋落下后,迅速摆回。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刘老三的眼神依旧迷茫,他想象不出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能将这小巧功夫使得如此炉火纯青。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任谁被这么大一把刀捅个对穿,也活不了。

    看着上前来的吴争,刘老三口齿含糊地道:“姜秀才……不该死。”

    吴争听不清楚,低哼了一声,对池二憨道:“拔刀。”

    池二憨手中一顿,拔刀,然后往边上一闪。

    一道血箭喷出,刘老三,这个盘琚平岗山、为祸绍兴八县数年的山贼头子,连恨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死了。

    “兄弟们伤亡大吗?”吴争冲着跑来的沈致远问道。

    “还行,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者二十一人。”

    吴争阴冷着脸,看着远处还在负隅顽抗的匪众,心中一股无名怒火升起,“准备弩箭。喊话,刘老三已死,不降者皆射杀。”

    匪众们降了,不降才怪。

    只是那几个头领,被池二憨全杀了。

    当然,这也是奉吴争的令。

    不管这几个头领是不是刘老三的拥趸,既然杀了刘老三,吴争就不能让他们活着。

    所谓斩草除根,要么全不杀,一杀就要彻底,一念之仁,后患无穷。

    投降的匪徒有二百多人。

    本来还要多些,可宋安手欠,但凡受伤的匪徒皆不接受,拖到没人处,一刀毙命。

    打扫战场之际,吴争招来众百户,开始商议进攻山坳老巢了。

    刘老三带出四百匪徒,那么留在山坳里的最多就一百人。

    一百人要防守数里山道,恐怕力有不逮,所以,吴争不想再拖了,就算冒点风险,也得剿灭了这股土匪。

    否则再两天,真要退还那万两银子,吴争可舍不得。

    再说了,这也不是舍不舍得的事,而是因为,银子吴争已经下发了六千两了。

    难道要将士把到手的银子再吐出来?

    不过吴争还是想了个办法,避免伤亡太大。

    那就是将投降的两百多匪徒绑成两串,让他们走在两侧,官军走在中间,要死,就让他们先死。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八章 山贼比朝廷有钱
    沈致远听了,指着吴争笑骂道:“这也太狠毒了吧。”

    吴争满不在乎地翻着白眼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犯罪。你小子不懂。”

    可众人都没有想到。

    吴争这招根本用不上。

    因为山坳中来人了。

    一个山贼被拖了进来。

    “官……官爷,别杀我,小的是来传信的。”

    “传什么信?”

    “小的替寨中军师传话,军师说,如果官军能保证不杀寨中兄弟,咱们……就降。”

    吴争左右看看,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家军师,要他自己来和本官谈。”

    “可……可……。”那山贼支唔着,“官爷能保证……?”

    “保证个屁,回去告诉你家军师,如今本官为刀殂,他为鱼肉。想要活命,让他自己来向本官请降。”

    小山贼狼狈地跑回去复命了。

    陈胜笑道:“大人,看来兄弟们可以提早回卫所了。”

    吴争摇摇头道:“派人回去,告诉赵史,向绍兴八县通传,张贴布告,梁湖卫所已经剿灭刘老三,让平岗山所有盗匪,三日之内向梁湖卫所请降,否则全部剿灭。”

    “是。”

    厉如海问道:“大人,那这么俘虏该如何处置?”

    吴争道:“先押着吧,等山坳中的匪徒有了结果,一并处置。”

    “属下是想说,如果大人放了这些人,他们生活没有着落,恐怕依旧会沦落成匪。”

    吴争想了想道:“那就从其中挑选体格强壮的,补充入各营,剩下的,押往吴庄,充作农户,或者送往海边打渔晒盐。”

    厉如海点点头道:“这样安排甚妥。”

    这时,士兵进来禀报,土匪的军师来了。

    “罪人姜礼向吴大人请降。”

    看着这个青衣中年人,吴争也有好奇。

    “看你模样,不象是土匪,倒象读书人。”

    姜伯礼答道:“学生崇祯三年中的禀生。”

    “呃……你好好一个读书人,干啥不好,为何落草从贼?”

    崇祯三年,十五年前,能中禀生的,中举希望很大。

    十五年,只要不出意外,怎么也能高中。

    姜伯礼苦笑道:“大人,试问哪个愿意从贼?还不是被逼无奈?”

    “被逼?何人所逼?”

    “还能有谁……官府呗。”姜伯礼看了吴争一眼。

    其中的含意,吴争当然懂,此时的吴争,就是代表着官府。

    可吴争不介意,“讲讲,所为何事?”

    姜伯礼见吴争不象是发怒的样子,便开口道:“学生籍贯湖北德安府(今安陆)应山,家中虽说不是盈富之家,倒也不难度日。崇祯七年,同城富豪相中了我家的百亩水田,欲强行低价购买,家父自然不肯将祖产贱卖。此时正是宜兴民变之时,不想富豪竟勾连州府官员,生生给学生家安了个通匪的罪名。”

    说到此处,姜伯礼眼泪“噗噗”往下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可怜我一家九口人,除了我在外游历,全都遭了毒手。”

    吴争皱眉道:“你有秀才功名,为何不上告?”

    “上告?”姜伯礼激愤地说道,“学生告了,告到湖北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大人可知道,学生最后落了什么下场吗?”

    “……。”

    “布政司衙门判学生诬告,德安府判罚合理。还将学生以通匪罪递解德安府,交由德安府处置。”

    吴争无语,民乱之时,官府乱世用重典无可厚非,但如果其中官商勾结,草菅人命,那就是官逼民反了。

    “学生是后来才知道,布政司左参议竟是同城富豪的儿女亲家。试问大人,学生告得赢吗?”

    吴争沉默,布政司左参议虽然是从四品,可却是实权人物。

    “学生被递解回德安时,已经绝望。心想能与家人在阴间团聚,也不差。”姜伯礼满脸哀伤地说道,“可想不到正好遇到刘老三等山贼半路袭击,学生因此而得救,刘老三虽然是个土匪,但总是于学生有救命之恩,他挽留我做军师,学生无路可去,也就答应下来了。”

    吴争听明白了,对姜伯礼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本官念你身世坎坷,可以不降罪于你,你日后有何打算?”

    姜伯礼苦笑道:“大人,学生除了读了十几年书,手无缚鸡之力,还能有何打算?离开了山寨,学生就是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除非北上投靠清廷。可学生虽然憎恨官府,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为,做了就辱没了祖宗。若大人不弃,学生愿意在大人麾下效力,打打杂,抄写抄写公文,混口饭吃,也就是了。”

    吴争想了想道:“也好,本官准了。”

    “谢大人开恩。”姜伯礼向吴争长揖道。

    “山坳中还有多少匪众?”

    “回大人话,尚有九十人。”

    “你可愿意带官军进入山坳?”

    “愿为大人效劳。”

    ……。

    在姜伯礼的引领下,官军顺利通过了甬道,进入山坳。

    吴争怎么也没想到,山坳会这么大。

    单田地就有五、六百亩。

    虽然此时已是初冬,田中没有作物。

    但吴争能想象,就算在山外围困一年,也无法逼降刘老三部。

    心中不禁暗暗庆幸起来。

    吴争第一件事,就是令姜伯礼引着去了贼窝的库房。

    “这库房只有刘老三有钥匙。”姜伯礼指着门在的锁道。

    吴争头一歪,池二憨捡了块大石头,直接砸了门锁。

    进去一看,吴争双目烁烁发起光。

    这满屋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金银和好东西啊。

    姜伯礼指着东墙角地一堆箱子道:“这是几个月前,刘老三劫了一家过路商人所得,杀了十几口人,据说苦主与大人还是同乡,始宁镇人。”

    吴争点点头,沈半城没有撒谎,黄家确实被刘老三劫杀了。

    陈胜上前持刀劈落一只箱上的锁,满箱子的银子,上面还有一本帐册。

    陈胜拿起来翻了几下,便转身递给吴争。

    吴争接过看了几页,脸色一变,上面记载的,竟是绍兴府几县县令与方国安、王之仁之间,暗中的钱财往来,数目高达十几万两。

    区区几县,竟私相授受如此高额的钱粮,让吴争心中惊悚。
《汉明》正文 第一百十九章 山寨居然有红衣大炮
    方、王二人截留浙东各府钱粮高达八十余万之事,吴争早就知道。

    可第一次发现,连绍兴府各县,都被二人截留了部分。

    怪不得朝廷连抚恤、犒赏将士的鲮最拿不出来。

    可吴争奇怪了,黄伯彦是以何种身份参与此事,并知晓内情记录下来的。

    难道仅凭是黄得功的族弟?

    不过吴争不想细究,连方国安通敌之事都会被不了了之,吴争自然不会傻得再把这册子送上朝廷去。

    将册子丢给姜伯礼,“把这东西放好,或许将来。”

    然后对沈致远道:“找几个靠得住的,尽快把这屋里的金银、器物整理出一份清单。”

    ……。

    吴争是被震撼了。

    在姜伯礼的引领下,吴争查看了山寨的兵器库,其中的刀枪、盾牌、弓弩足以装备千人之数。

    许多都已经生锈了,不过不严重,对于冷兵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打磨一下,依旧能用。

    这还不能让吴争震撼。

    震撼的是,在甬道峭壁上,竟有四门红衣大炮,姜伯礼声言还能用。

    这让吴争后脊发冷。

    庆幸当日没有下令攻击。

    这四门火炮,如果在官兵进攻时开炮,加上峭壁上落下石头擂木,那就是一场灾难啊。

    不过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吴争奇怪地问道:“这红衣大炮从哪来的?”

    姜伯礼答道:“鲁王尚在台州,没有前来绍兴监国时,清军兵锋已经攻下浙东全境。绍兴府各县十有八九皆已归降清廷,杭州前卫和后卫带着这四门红衣大炮撤至曹娥江时,嫌弃累重,弃于江边,被刘老三知道后,运了回来。”

    “那是怎么运上峭壁的?”吴争在峭壁上探头,这高度至少有二、三十丈吧。

    姜伯礼指着峭壁边上的几棵树道:“大人请看,刮去树皮,取臂粗的绳索绕于树上,十人一树。然后将六条绳索垂下,绑在炮管上,就这么拉上来了。”

    吴争看了看树身上的勒痕,心中暗叹,他x的,这刘老三在这事上,还真有些能耐啊。

    一门红衣大炮少说也有千斤,就这么傻愣愣地运上了峭壁?

    “山寨中,有炮弹吗?”

    “有,当时官兵逃跑时,百来箱炮弹都扔了。大人刚才在查看库房时,应该见到内库转折处有木箱堆放着。”

    吴争点点头,想想也是,明军连火炮都扔了,炮弹还有啥用?

    不过也算不错,能把这四门火炮运来绍兴,没有便宜了鞑子,也算是这二卫明军有功了。

    “刘老三试射过吗?”

    姜伯礼摇摇头道:“没有,山寨中没有会使炮的人手,刘老三当时还想着活捉几个会使炮的人手来,只是后来大人来了绍兴,刘老三虽说不怕,但总也忌惮着一直不敢下手。”

    吴争呵呵笑道:“这刘老三懂个屁,千户所的兵,哪会使这东西?不过这么看来,本官还得去物色几个会使炮的人手来,否则这么好的东西,就放着当摆设,也太糟践了。”

    ……。

    这一圈巡查下来,花了不下两个时辰。

    山寨现成的做饭工具和粮食,官兵们已经在埋锅造饭了。

    吃饭之时,沈致远递来一份清单,看得吴争心花怒放。

    银库中,不算各式器物,单银子有三万多两,金子八千多两。

    按时下一比八的比例,那就是十万两之巨的钱财啊。

    吴争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国穷官富、商富不说也罢,没想到区区一窝山贼,竟藏有如此大的财富。

    边上沈致远解释道:“其中黄家那一堆,占了至少四成。”

    吴争明白,黄家是变卖家产走的,带得自然是金银。

    “管他是谁的,落在本官手中,那就是本官的。”吴争指着众人道,“谁都不能说漏了嘴啊,把嘴闭严实了,让本官听到你们几个走漏了风声,那你日后的饷银就不用指望了。到时别怪本官心狠。”

    陈胜、厉如海等人一个个憋着笑,捂着嘴。

    可眼睛里的笑意,似乎要淌出来一般。

    沈致远突然道:“吴大人有没有想过,派兵驻扎在这。如此好的地形,不和可惜了。如果派兵驻扎,那么寨中的金银器物就不必全部送出山去了。”

    吴争抿着嘴笑了,其实他自己也有这个想法。

    不过吴争所考虑的与沈致远不完全一样,他所考虑的有两点。

    首先是那四门红衣大炮,花大力气运出山去,未必能保得住,毕竟自己只是个千户。

    另外吴争是清楚清军攻绍兴府也就几个月后的事,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因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有所改变,但吴争很清楚,如今的绍兴府绝对抗不住清军全力一击,自己也没有本事,统率六七万的明军作战。

    狡兔三窟,选一处坚固的根据地就成了必要的后手。

    此处确实符合吴争的要求。

    吴争扫了一眼在场之人,这些都是他的铁杆班底。

    “各位兄弟以为沈百户的话如何?”

    当吴争这句话问出,其实象陈胜、厉如海都已经揣测出吴争的心思了。

    那就是,吴争已经有与鲁监国分道扬镳的意思,至少有了独树一帜的打算。

    而姜伯礼听了更是眼睛一亮,他与官府有仇,原本是迫于无奈,投于吴争麾下混口饭吃,其实心里是真不乐意的。

    但此时听吴争这么一说,姜伯礼便听懂了,他觉得投吴争,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肚明却不说破。

    那边池二憨已经大声在说,“少爷说怎样就怎样,我没啥想法。”

    小安道:“此处地形险要,有卫所三千人驻守此处,就算山外来个二、三万大军,恐怕想攻进来也难,我听少爷的。”

    周大虎无所谓地一晃头,“就按吴大人说得办,有这么一个退路,兄弟们也安心。”

    吴争见无人反对,于是道:“那就这么办。周大虎,你率一营留下。”

    周大虎一听,顿时脸色绿了,“吴大人,咱和兄弟们在始宁街还有家人,待在这破山沟里……。”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朝要举兵反攻
    吴争扫了一眼众人,众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姜伯礼道:“若大人信得过学生,学生可以留下。”

    吴争看着姜伯礼许久,摇摇头道:“不行,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本官还须考虑的是如果派人留下,那三百多归降的匪众也得留下,或许日后还有平岗山上另外的土匪送进来。这儿需要一个能练兵的人主事。”

    陈胜想了想道:“要不……属下率一营留在这儿。”

    吴争斟酌了一下,道:“也好,有你在这,我很放心。那就这样,陈胜负责练兵,姜伯礼领佥书职,总揽寨中内务。”(佥书,百户麾下内务官,从七品职。与赵史的佥事职不同)。

    姜伯礼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从一个朝廷要犯、一个山贼,就凭着吴争一句话,变成了从七品官员,这如此不让他激动?

    他双腿曲膝,跪于吴争面前,哽咽道:“学生蒙大人看重,日后必定尽心辅佐大人。”

    吴争伸手搀扶道:“姜伯礼,本官看人看得不是过往,而是将来。听得也不是你表态,而是你日后的行止。好好做事,本官不会亏待于你。”

    “谢大人指点,学生谨记。”

    “姜伯礼,你还有一个任务是在寨中建造两个粮仓,注意防火、防潮、防老鼠。二憨,将之前囤积的万石粮食,转移到寨中。”

    “遵命。”

    ……。

    如果说吴争之前对鞑子三战三捷,得到了绍兴府八县底层百姓的敬重。

    那么这次剿匪的成功,使得吴争与绍兴府八县的乡绅、富商有了直接的联系。

    他们在听闻吴争捷报之后,欣喜万分,回去迅速募集了六千两银子送到梁湖卫所,用来犒赏此战有功将士。

    这种全民的热烈气氛,加上吴争在各县的布告张贴,极大地震撼了平岗山上的各路土匪。

    五日之内,七股土匪向卫所派人请降。

    其余几股土匪都不敢再逗留了,纷纷向西逃窜。

    不足五天的功夫,平岗山一带,海晏河清,不管是过路人还是商人,都不再为人身、财物安全而担忧。

    吴争的名头,一时无量。

    而吴争,此时在偷着乐。

    除了刘老三那伙归降的匪众,请降的七股土匪,为他带来了二百多人的兵员,还有上万两的银子和杂物。

    当然,吴争也清楚这不是七股土匪的所有财产。

    但吴争装作不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吴争是懂的。

    山坳中的兵员人数达到了六百人。

    在陈胜的统率下,他们在被刻意地“折磨”着。

    他们每天只有两件事,漫山遍野地疯跑和寨中相互格斗对抗。

    前五十名,按序被临时任命为试百户、总旗、小旗等职,并赏赐银子。

    十天一轮换,连续三次排名前五十者,授实职。

    于是,这些刚刚成为官兵的土匪们,嗷嗷叫着显露着他们身上的狼性。

    吴争此举,一是为了消磨他们身上的土匪习气,但保留他们的剽悍脾性。二是想利用这些匪众熟悉平岗山中地形的优势,和矫健的脚力,训练出一支适合山中作战的特殊部队。

    为日后的游击战做准备。

    此时的梁湖卫所,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加上朝野上下一致地认可,可能说风光得很。

    但这种美好的时光,真得不长。

    五天后,廖仲平来卫所传监国令。

    令吴争即刻赴绍兴府商议要务。

    能让廖仲平亲自来传信,必定是有天大的事。

    于是,吴争随廖仲平去了绍兴府。

    ……。

    让吴争意外的是,越国公方国安、兴国公王之仁已经在座。

    “臣梁湖卫所千户吴争参见监国殿下,见过二位国公。”

    朱以海抬抬手,面露兴奋地说道:“吴争,你来得正好,我朝要举兵反攻了。”

    吴争闻听心中一惊,不过现在的吴争城府已经有点了,并不出口询问,而是拱手道:“这是朝野臣民日盼夜盼的好事。”

    朱以海呵呵笑着,指向方国安道:“多亏越国公得讯早,否则就失去了这次反击的好机会。吴争,且坐下听越国公把详情于你讲讲。”

    吴争默默地与廖仲平坐在下首位置,坐下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张国维和钱肃乐。

    那二人面无表情的站着,完全没有象朱以海那样的喜悦神色,他们眼神也不与吴争相碰,吴争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听方国安解说情况。

    “本公也是昨日才得知清军撤出杭州府的情报。”方国安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在场众臣,“清廷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已经奉命调往湖广,杭州府仅有三千鞑子精锐及三万降兵。以如今钱塘江两岸的兵力对比,我朝可以发起一战。”

    王之仁道:“王某赞同越国公的想法,清廷江宁府援军就算闻讯赶到杭州府,估计至少也需要五天,王某麾下定海水军,可渡杭州湾,对来援清军进行阻击,至少也能拖延三天以上。如此我朝有八天时间,可以对杭州府发起进攻。”

    吴争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勒克德浑率军撤退几天了?会不会中途突然撤回?”

    方国安答道:“已经离开杭州府五天了,就算要撤回,恐怕也得至少五天。但据本公估计,撤回的可能性很小,隆武湖广总督何腾蛟,招纳了原大顺军余部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等残部,正对荆州、武昌发起进攻,与荆州、武昌两座重镇相比,杭州府就变得次要了。”

    吴争点点头,他认同方国安的判断。

    荆州、武昌如果落入隆武朝手中,那么与绍兴府就可能连成一片,这样清廷就会彻底丧失对江浙的控制权。

    而杭州府如果丢失,还有长江天险,无非是几座城池的拉锯争夺罢了,起不到对战局关键性的影响。

    吴争再次问道:“敢问越国公,此时江宁府清军有多少兵力?其中骑兵有多少?清廷又派谁来接替勒克德浑的职位呢?”

    方国安答道:“听说是豫亲王多铎。”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目标杭州府
    吴争听了方国安的回答,心中一动,固山贝子博洛之前便是多铎的麾下,他可是与方国安有私信往来的。

    虽然无法确认方国安是否真的叛国投敌,但暗中通信这一点,确定无误。

    吴争并不反对这次出兵反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次反击都是有可为之处的。

    就算最后没有成功,也是一次展示明军实力和决心的机会。

    但如果这是方国安与清军的合谋,那问题就严重了,明军可能因此而全军尽没。

    这个险,该不该冒呢?

    吴争突然明白了张国维等人为何面无表情,恐怕也象自己一样,心中对此有顾虑所致。

    方国安见吴争不再问,便转向朱以海道:“有兴国公率水军渡杭州湾,在嘉兴府阻击从江宁府来援的清军,臣率麾下大军由富阳渡江而击,殿下可令吴争率部由萧山渡江,进逼盐官,牵制杭州府清军兵力,与臣部形成东西合击之势,如此胜算至少可有地六七成。”

    吴争心里有些疑惑。

    如果方国安真与清军合谋,欲将绍兴府势力一网打尽,那么这样三路出兵的意义何在?

    这样的出兵方略,中规中矩,根本不可能对明军形成合围之势。

    也就是说,方国安现在的部署建议,显然是真的在为这场战事尽心。

    吴争不由得踌躇起来。

    那边朱以海一听,击掌叫好,他笑容洋溢地对吴争道:“吴争,你可还有异议?”

    吴争知道,这时如果打退堂鼓,自己将面临消极怠战、不思进取等等地非议。

    而且吴争心里,也确实想打这一场,如果方国安真是忠臣,那失去这次机会,太可惜了。

    失去这次机会,一旦多铎率军到达杭州府,那么绍兴府就只能被动地迎接来年清军进攻了。

    鉴于此,吴争一咬牙道:“臣没有异议。”

    这一声引来张国维等人的侧目,吴争发现他们的目光中流露着深深地担忧。

    朱以海则大声叫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吴争你速回梁湖备战,诸位爱卿各司其职,后日凌晨,三路大军开拔,进攻杭州。”

    “臣等遵命。”

    ……。

    吴争是真没有想到,一向优柔寡断的朱以海这次会如此果断地开战。

    退出王府门口,吴争没有走。

    等方国安出来时,吴争迎上去,施礼道:“越国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国安心情显得很好,虽然惊讶于吴争主动找上自己,但依旧笑着应道:“好。”

    二人走到一边,方国安问道:“吴千户有何事?”

    吴争道:“杭州府有兵力三万多人,与越国公兵力持平,但清军终究是防守,占据地形之利,加上需要应对多铎的援军,越国公只能选择率军强攻,越国公难道就不担心麾下军队伤亡巨大吗?”

    吴争的话,令方国安脸色阴沉下来。

    方国安不是傻子,反而他非常地敏感。

    吴争的话听起来很舒服,好象是在关心他和他麾下明军,但方国安听出了些别的。

    首先,吴争点出了此战方国安的不利之处,那就是方国安所部是此战最大的承压方。

    王之仁的部队大都是水军,登陆作战不利,他麾下步兵仅八千人,起得也只是阻滞敌人援军的作用,并不需要硬拼。

    而吴争只是率军渡江佯攻,起得是牵制作用,更不需要硬拼。

    可方国安所部,承担着攻城任务,这是需要强攻的。

    也就是说,此战的压力,是六三一,甚至是七二一。

    而提出此战,并极力推动此战的,也是方国安。

    这就有了问题。

    吴争做为一个举告过方国安通敌的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听在方国安耳朵里,自然觉得刺耳了。

    “吴争,你是在质疑本公对朝廷的忠诚吗?”方国安厉声责问道。

    吴争微笑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以事论事,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同时也在为越国公麾下三万多明军担忧。”

    方国安并指,指着吴争的眉心喝道:“在本国公眼中,你就是一只蚂蚁,只要本公提足一辗,你便会粉身碎骨。”

    吴争依旧微笑地看着方国安。

    这种平静让方国安非常愤怒……不,是非常心虚。

    他突然后退一步,“呛啷”抽出腰间佩刀,架在吴争脖子上,“你信不信本公一刀杀了你?”

    吴争一瞥颈左侧的钢刀,看着方国安道:“越国公这是想在王府门前,公然杀害一个刚刚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的明威将军、上骑都尉、梁湖千户?”

    方国安凶悍的眼神渐渐收敛,但依旧没有撤回刀。

    吴争平静地说道:“下官刚刚剿了平岗山盗匪,在山寨库房里,下官找到了一本帐册。越国公可知道上面记录了什么?”

    “是什么?”

    “绍兴府八县被人截留的每一笔赋税。”

    方国安额头,微微有冷汗浸出。

    “你究竟想做什么?”方国安声音有些颤抖,吴争这时是真有些担心,他会突然想不开,一刀割断自己的脖子。

    “下官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提醒越国公,很多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之后。虽然下官之前对越国公有所冒犯,但下官还是愿意相信越国公是大明的忠臣。”

    方国安啮牙一笑,轻蔑地问道:“你以为你能左右本公?”

    吴争也笑了,笑得很灿烂,“下官麾下三千将士,定会按越国公的部署到达指定位置,越国公放心,除了牵制杭州府敌军之外,下官还会替越国公看着,如果越国公麾下有胆敢叛逃者,下官定能替越国公将其就地正法。”

    方国安的眼神再次变得凛烈,“你胆子不小!本公麾下可是有三万多人。”

    吴争道:“下官麾下将士虽然少,但绝不怕拼命。”

    一个是威胁,一个是硬抗。

    二人针锋对麦芒,僵持起来。

    这时,张国维等人出来了,一见这形势,赶紧上前来劝阻道:“这……二位这是为何?”

    钱肃乐一侧身挡在吴争面前,对方国安道:“越国公有话好好说,怎可如此?”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吴争,你初心有变吧?
    张煌言趁机一托方国安的手,使得方国安的刀偏离了吴争的颈部。

    方国安脸变得很快,瞬间呵呵一声笑道:“诸位误会了,本公是和吴争开个玩笑。吴千户,你说呢?”

    吴争也笑道:“确实如此。”

    张国维三人自然是半信半疑的,但见二人不再对峙,也就松了口气。

    方国安向张国维抱拳道:“本公还须部署军务,准备开战,三位失陪了。”

    张国维等人也拱手道:“祝越国公旗开得胜,我等在此静候越国公捷报盛传。”

    方国安在转身后,又再回身,对着吴争道:“你放心,本公杀敌不比你含糊。”

    吴争听了,肃容拱手道:“越国公旗开得胜之时,吴争定向国公负荆请罪。”

    方国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看着方国安走远,钱肃乐瞪了吴争一眼,“大战在际,你与他纠缠什么?也不分个时候。”

    吴争苦笑道:“六七万条人命啊,别说我了,难道三位就不担心?”

    四人面面相觑,苦笑摇头。

    ……。

    在张国维的家里。

    看着十箱银子,张国维看了吴争许久。

    “如今大战将启,你该把银子留着激励将士才对。”

    吴争笑道:“此次剿匪,我算是发了笔横财。张大人不必推辞,这是不义之财,我怕一人取了,良心不安。让诸位一起花差花差,万一上天要怪罪,我也能和诸公平摊不是?”

    张国维和张煌言闻听,自然明白吴争是玩笑话,一起呵呵大笑起来。

    张煌言收敛起笑容道:“吴争,你可知道,殿下今日为何力主打这场仗?”

    吴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张煌言。

    张煌言道:“隆武朝派来了使者,令鲁王臣服,尊奉隆武帝的号令。鲁王一怒之下,令人斩杀了来使。”

    吴争惊愕,怒道:“强敌在前,还要内讧,是怕灭亡得不够早吗?这种君王,不要也罢。”

    钱肃乐沉吟着问道:“吴争,你这……真是想要与朝廷分道扬镳吗?”

    这话问得没错,缴获如此巨财,而不上缴朝廷,私相授受,确实可以理解为不臣。

    吴争微敛笑容道:“朝廷?这是谁的朝廷?代表了谁的利益?恕吴争狂妄,这样拖一个皇室就称朝廷的朝廷,吴争也做得到。我并非想反对鲁王殿下,更不是针对三位,甚至于我认为鲁王是个不错的贤王,但贤王未必是个明君。吴争叔叔的尸骨还留在嘉定府,从嘉定府逃出的路上我就发过誓,一定要带兵重回嘉定厚殓叔叔,为叔叔立碑供万人祭祀。鲁王做不到,就不要怪吴争弃他于不顾。”

    钱肃乐怔怔地看着吴争,“大战在即,你竟还想着这些?”

    吴争道:“诸公是吴争敬重之人,吴争不会讳言。”

    张国维沉声道:“万事都等到此战之后再做计较。”

    钱肃乐摇摇头道:“此战太过凶险,吴争,我以为你会力谏。”

    吴争道:“我为何要力谏?我等为反清复明而聚在一起,如今有了这难得的机会,为何要力谏?”

    张煌言道:“吴争所言有理。从鲁王监国时,光复杭州府就是我等的目标,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钱肃乐皱眉道:“可如果……,那朝廷就完了!”

    吴争生硬地道:“完了就完了,绍兴府完了,还有隆武朝。汉人没有死光,抗清就不会停歇。”

    “你……。”钱肃乐被吴争怼得有些恼意。

    可吴争却不顾道:“江南明人何止千万,为何被鞑子打得一败再败?三百鞑子就敢进攻县城,三千鞑子,就敢深入绍兴腹地。他们依仗的是什么?不是他们有多么剽悍,而是明人的懦弱和不作为。可以肯定得说,是懦弱和无能纵容了鞑子的肆无忌惮。吴争不力谏,为得就是想以此战振奋人心,胜了固然皆大欢喜,败了……又如何?败了也能让鞑子知道,明人的脊梁没有垮,明人一如既往地敢死、敢拼命。”

    张国维轻声喟叹道:“此言伟哉!”

    张煌言有些激动地说道:“吴争所言,正是煌言心中所想,败了没什么悲哀的,相比于一路撤退,如今的天下,更缺敢死之人,更缺敢死的文人。如果需要,煌言愿意以这身热血,来惊醒世人。”

    钱肃乐怔怔地看着吴争和张国维,还有张煌言,呐呐道:“那朝廷怎么办?监国殿下怎么办?”

    吴争道:“既然监国,就得按祖宗规矩来,连先帝都能死社稷,监国为何不能?”

    “可没了朝廷,如何号令臣民抗清?哪来的粮草饷银组建军队?”

    吴争张口结舌地看着钱肃乐,这个曾经毁家纾难,决意举兵抗清的铮铮伟人,怎么会问出这话来?

    “敢问钱大人当初起兵时,可想过有一日位居右佥都御史之职?可有想过,从今日朝廷得到过回报?”

    钱肃乐怒道:“钱某一心为国,何需回报?”

    吴争喟叹道:“钱大人自然是一片公心,可为何如此睥睨天下人?钱大人又怎知这天下明人,都不如钱大人你呢?”

    钱肃乐突然愣住了,吴争的话就象是晨钟暮鼓一般,击醒了他。是啊,天下英杰多了去了,自己未必是最忠于大明的那一个。

    吴争顾自说道:“汉人之中,从不缺血性之人,但前提是,他们需要一个理由,去死的理由。这个理由,鲁王给不了他们,那就让能给的人来监国。”

    张煌言激动大声道:“吴争言之有理!”

    张国维依旧迟疑道:“此事体大,还是等此战结束之后再作计较吧。”

    钱肃乐慢慢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盯着吴争的眼睛问道:“吴争,你初心有变吧?”

    吴争一愕,愤怒地说道:“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此战吴争若死了,一切作罢,若吴争不死,再与诸公计较。告辞!”

    说完,吴争甩手欲走。

    张煌言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吴争,劝道:“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在此心里有话皆可说,钱大人说了他想说的,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回答就当作没听见。”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才难得
    吴争长长吸了口气,道:“吴争没有与诸公争执的意思,只是想说,如今的朝廷,缺得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信念和胸襟。就算此战胜了,鲁王还是昨日之鲁王,不过是多延了一些灭亡的时间罢了。绍兴府太小,小到没有战略纵深,鲁王胸襟太小,小到容纳天下抗清志士。这样的朝廷,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张国维道:“吴争,你所说的有些道理。但此事非一日就能改变的,你先回去好好打这场仗,此战之后,我等一定给你一个交待。”

    吴争拱手道:“如此,吴争先走一步。”

    又转向钱肃乐道:“钱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钱肃乐应了,与吴争一起出了门口。

    吴争指着外面的一辆马车道:“这是五千两,钱大人带走吧。”

    钱肃乐蹩眉道:“钱某何需这五千两,你若是以为凭这车银子,能改变钱某的心意,那是做梦。”

    吴争讶然,“钱大人误会了,吴争送你这五千两,不是为了贿赂或是讨好大人,而是想让钱大人拿着这五千两,去兑现当初对义军的承诺。如今天下,肯追随钱大人的义士不多了,钱大人如何忍心对这些义士失信?”

    钱肃乐生生被吴争的话逼出了两行热泪。

    他脸容抽搐着,凝声道:“如此,钱某就愧领了,日后一旦有了银子,钱某原物返还便是。”

    吴争摇摇头道:“不必了,这也是吴争对抗清义士的一份心意。这钱落不入钱大人口袋,自然就不需要钱大人来还。告辞!”

    看着吴争的背影,钱肃乐愣了许久,半晌之后才呐呐自语道:“此子究竟是忠是奸,是人杰还是……曹阿瞒?”

    ……。

    吴争一直很犹豫。

    犹豫该不该向张国维等人透露自己缴获四门红衣大炮的事。

    说实在的,吴争不愿意透露。

    从骑兵营被钱翘恭展露出来之后,吴争一直想重新物色一把杀手锏。

    这四门红衣大炮,显然符合吴争的要求。

    而且,它们所处的位置非常好、非常隐秘。

    但让吴争犯难的是,手下就没有一个会使炮的,连自己都不会。

    叔叔麾下就从没有配置过火炮。

    这势必只有向朝廷求援,可这样一来,火炮就会大白于天下,自己保不保得住还另说,关键是失去了杀手锏的功用。

    吴争回到卫所,钱翘恭来了。

    “属下恭贺大人旗开得胜、剿匪成功!”

    看到钱翘恭,吴争心里一动,这是个经过天津卫系统学习的人,大明朝四大卫天津卫,威海卫,金山卫,镇海卫,天津卫名列其中。

    吴争试探着问道:“钱百户,你当初在天津卫从军时,可有操练过红衣大炮?”

    钱翘恭一愕,看着吴争答道:“属下操习过,大人为何这么问?”

    钱翘恭是真不解,大明朝多银少铜,这也是银铜兑换比例只有一比四百的主要原因。

    大明朝铸造的红衣大炮,材料基本上都是外铜内铁的。

    想想也是,一门炮少则数百斤,多则数千斤,全用铜,也用不起啊。

    所以,整个大明朝,前后也就铸造了数百门红衣大炮,基本使用在大的关隘和象四大卫这样的重要卫所。

    钱翘恭是疑惑,难道吴争还想铸造几门红衣大炮对敌?

    他是听闻朝廷要对杭州府用兵,前来请战的。

    如今听吴争问起红衣大炮,心中暗想,这时间也来不及啊。

    再说了,红衣大炮太过笨重,多用于防御时,进攻根本用不上,推着千斤乃至几千斤的大炮去进攻,这不闹着玩吗?

    可吴争听了钱翘恭的回答,一时心花怒放起来。

    “噌”地窜起,给钱翘恭来了个熊抱,就差点亲上钱翘恭的脸了。

    别扭得钱翘恭一把将吴争推开,额头都渗出汗来。

    吴争却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道:“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钱翘恭,你小子真是个人才啊。”

    钱翘恭莫名其妙地看着吴争道:“属下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属下今日来一则为恭贺大人剿匪大胜,二来是想向大人请战,这些日子骑兵营训练有成,虽说还无法与鞑子骑兵抗衡,但对付鞑子步兵,应该可以胜任。”

    吴争连连摇手道:“此战是渡杭州湾作战,运输战马不便,况且,我部的作战意图是佯攻和牵制杭州城中守军,用不上你的骑兵营,你部就在卫所留守吧。”

    钱翘恭哪肯善罢干休?

    “大人,有如此骑兵在手,为何不用?海边有五十多条船,一天之内就能将战马运送过江。哪怕只运送一半,对大人的佯攻和牵制,也有助益。”

    吴争听了,心中又是一动,也对啊?

    用之前从金山卫港口缴获的船,运送骑兵营过江,还是可行的。

    有这么一支骑兵依仗,就算不用于攻城,在敌后搞搞破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不上战场的精锐,永远是纸上谈兵,让骑兵营去历练历练也好。

    可吴争又犹豫了,那火炮怎么办?

    看着钱翘恭的一脸急色,吴争收敛起脸上笑容,郑重地说道:“本官以下说的话,你必须守口如瓶,这是本官军令。”

    钱翘恭心中奇怪,可嘴上应道:“是,属下绝不泄露半句。”

    “此次剿匪,我部缴获了四门红衣大炮,就在悍匪刘老三的山寨中。”

    钱翘恭眼瞪得如牛卵那么大,张大了口,久久不能合上。

    “大人,你没说……梦话吧?”

    钱翘恭突兀地问出了这么一句来,确实,整个大明朝就那么几百门火炮,分到重要的卫所,最多也不会超过八门、十门。

    一个土匪窝里居然有四门,怎么不让钱翘恭目瞪口呆。

    吴争没好气地斥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官睡着了?火炮就在平岗山中,你自己去看看就是。”

    钱翘恭闻听,一言不发,拔腿就走。

    吴争正想喊回。

    不想钱翘恭走到了门口,站住了,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回来了,“呃……大人,属下还是先和大人说说参战之事吧。”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挨爹的揍也是一种幸福
    吴争被这小子搞得好气又好笑,“钱翘恭,我是想让你留下,训练出一队能使火炮之人,杭州府一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训练出一队能使火炮之人,对日后抗清大业那就是大功一件,你意下如何?”

    钱翘恭犹豫起来,他呐呐道:“大人何不先让属下参战,此战之后,再训练也不迟啊?”

    吴争厉声道:“如此重器,岂是迟几天的事?本官只争朝夕。况且炮兵练成所需时日,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这要是此战不利,明年开春清军大举南下,赶不上趟,这四门火炮,是你抗着走呢,还是便宜了鞑子?”

    钱翘恭被吴争咋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也没想那么多,沮丧地应道:“那属下按大人之意行事便是。只是骑兵营……?”

    吴争想了想道:“骑兵营也已经训练了几个月了,现在可有堪用之人?”

    钱翘恭道:“卑职副手,也就是卑职九叔钱肃典,可为大人分忧。”

    吴争一怔,钱翘恭的九叔?

    大爷的,这骑兵营真被搞成他钱家一言堂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吴争道:“那就让钱肃典暂代你统帅骑兵营,你速去平岗山,挑选一队人抓紧训练。”

    “属下遵命。”

    “且慢,传钱肃典来见本官。”

    “是。”

    ……。

    不管是不是心中担忧方国安会降清,战备迅速开始了。

    时间紧迫,后天一早就要开拔。

    吴争根本没有时间再回吴庄。

    派了一个士兵前去知会之后,吴争就开始挑选部属了。

    陈胜这次是去不了了,吴争有些遗憾。

    相比于这些个只剿了一次匪的新兵而言,陈胜那一营,更能令吴争安心。

    可陈胜留在寨中训练那六百多匪众更重要,意义更大。

    清军势大,吴争不得不为接下来清军南下做准备。

    也为麾下三千将士留条后路。

    这次进攻杭州府,吴争还是觉得有成功希望的,但这并不代表着此战能对明清之间的力量对比,起到彻底扭转的作用。

    最多只是延缓清军南下的时间。

    失去长江防线,江南几乎无险可守。

    可气的是,朱以海还斩杀了隆武朝派来的使者。

    你说不接受也就罢了,各过各的就是。

    杀了使者,那就等于彻底翻了脸,从此绍兴府面对得不只是清廷一个敌人,连南边的隆武朝都是敌人,小小浙东弹丸之地,如何面对腹背受敌的窘境?

    所以,吴争必须为此战之后,做些准备。

    剿匪得来的数万金银,除去将士的赏赐和送给张国维等人的一万五千两,剩下的全被换成了粮食物资,秘密地运往山坳。

    海边和吴庄懂修建的百姓被集中起来,送往寨中修建设施。

    这时,吴老爹带着吴小妹和周思敏来了。

    “你,转过身去。”吴老爹一进门就冲着吴争一指,大声命令道,“趴在案上。”

    吴争奇怪地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案边。

    这时,吴老爹冲周思敏一甩头,周思敏上前将吴争的背后衣衫掀了起来,露出背来。

    背后一阵凉,吴争郁闷了,这是要干啥?

    心中腹诽,我去,难道老爹要上演一出岳母刺字不成。

    吴争回头,刚想说,老爹别闹。

    可一看,哇,吴老爹从吴小妹手中接过家法,一言不发就抽了过来。

    “pia”地一声,疼得吴争打了一激零,直叫唤。

    “爹,您这是做什么,孩儿哪错了,您说就是了。”

    不想,吴老爹抽了这一下之后,就停手了。

    周思敏咬着嘴唇上前轻轻地帮吴争拾掇好衣衫。

    只听吴老爹叹道:“吴家就你一人,原本想着,能让你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不想,这仗来得这么快。如今说啥也来不及了,爹想着啊,要是你回不来,能打你这一下,爹总算也没白养活你这么多年。”

    说着老泪纵横起来。

    吴争听了差点窜了起来,这老头就为了这事,跑来军营无故抽了自己一笤子。

    可一想,吴争也有些心酸。

    十八年了,还真没为老爹做过什么事。

    三年前离家出走,如今回来,又是一仗连着一仗。

    陪老爹的时间,曲指可数。

    想到此处,吴争眼中也有泪影闪过,上前从吴小妹手中取过家法,然后在吴老爹面前跪下,双手捧着家法道:“爹,那您再打孩儿几下吧,此战无论胜败,都无法阻挡清军南下,孩儿日后可能更没有时间陪伴爹了。”

    吴老爹接过家法,颤抖着手,实在是打不下去,“罢了……罢了,你真要是死在外面,无论多远,爹去给你收尸就是。”

    说完,踉跄离去。

    吴小妹一把从吴争手中夺过家法,瞪了吴争一眼道:“过了江,多想想爹和我……还有她。”

    说完追吴老爹去了。

    周思敏上前将吴争搀扶起,伸臂轻轻抱住吴争道:“别太担心家里,我会好好照顾爹和妹妹的。”

    吴争有些歉然,托起周思敏的下巴,看着她一脸的泪痕道:“你也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此战危险不大,大不了我率军逃回来就是。”

    周思敏知道吴争在宽慰自己,却装作相信地点点头,“那我在庄中等你回来。”

    ……。

    浦阳,以浦江而得名。

    方国安的前线指挥所就设在这。

    “竖子欺人太甚!”方国安还在为吴争的跋扈而恼怒。

    其实这次,吴争是真错怪了方国安。

    不是方国安没有投敌的心思,奈何清廷出价太低。

    方国安怎么也是堂堂越国公,可博洛的出价仅仅是个三品按察使(文)和指挥使(武)。

    这与方国安想要的一省巡抚,差距太大。

    于是,方国安就在计划给清廷一次教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谓待价而沽,方国安的目的,并不在于真攻下杭州城,而是打痛清军,但不能太痛,太痛那就失去了待价而沽的机会。

    不想,被吴争这么一顶,方国安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当时是真有心一刀结果了吴争,不过仔细想来,方国安觉得忍忍还是有必要的。

    毕竟,吴争所部的战力还是得到公认的,此战少不了吴争部的配合。

    方国安的大军前锋已经开始渡江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胜利来得太意外
    吴争部也在渡江。

    两天后的凌晨,钱塘江上由东往西,百舸争流,好一番壮观的景象。

    绍兴府、宁波府乃至金华府东北之地的百姓,在之前吴争三战三捷的感召下,群情激昂,为明军此次的反攻,纷纷出钱出力。

    一时间,整个浙东都沸腾起来了。

    人人都在呼号着,打过钱塘江,光复杭州府。

    仿佛杭州城中根本没有敌人防守,只要明军一至,就能传檄而定一般。

    吴争调集了海边百姓五十多条大船,又在沿江征用了上百条小渔船。

    近三千军队,一次性地渡江至海宁盐官登陆。

    这个时候的清军,还无法封锁钱塘江和杭州湾。

    加上清军事先并没有防备到明军会突然反击。

    所以,登陆行动非常顺利。

    聚集完部队之后,吴争向东西两个方向派出了斥候,用来联络方国安和王之仁部。

    巳时刚过,斥候便来禀报,方国安部已经开始攻打杭州城了,方国安急令吴争由东面进攻杭州城。

    吴争随即命令除六百骑兵之外各部,向杭州城急行军。

    留下骑兵营的目的,不是消极怠战,而是吴争留了个心眼,万一方国安有异动,自己可以率军原路返回,撤回绍兴。

    另外,如果出现王之仁部无法阻挡江宁而来的鞑子援军,骑兵营也能朝廷袭扰阻击,为自己的后撤提供时间。

    午后未时。

    吴争率军赶到杭州城东的永昌门外。

    杭州城的城墙不高,也就一丈上下,永昌门也不大,只能供一辆双马齐驱的马车进入。

    城门的桥洞,只有一人半高。

    这样的城池,防御能力真的不高。

    此时的永昌门城楼、城墙上,已经有不少的守军持弓待射了。

    吴争没有直接下令发动进攻,而是令大军在五里外驻扎下来休整。

    做为佯攻、牵制的部队,吴争没有以二千多人强攻这么一座大城的觉悟。

    吴争甚至连下令发一矢都没有。

    就是一个命令——戒备。

    吴争在等,等方国安的消息。

    ……。

    方国安其实是真没有想到,战斗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他绕过西湖,从钱塘和涌金两处门发起进攻。

    或许是自勒克德浑率军离开之后,城中降军的士气已经低落的缘故。

    明军仅攻了一个半时辰,钱塘门就破了。

    三千鞑子全部聚集在涌金门,因为涌金门太过重要,它直连杭州府府衙和布政司衙门,一旦被攻破,那就满城陷落了。

    可问题是三万明军降军在勒克德浑率军离开后,已经有了异心。

    一支军队全军投敌,绝不会是士兵能左右的。

    无数的明军降兵都在期盼着拨乱反正的一天。

    这是人心,只要是能活着,谁也不会想屈膝于异族。

    所以,方国安部发起攻城时,降军防守的钱塘门就抵抗得有气无力。

    支撑了一个多时辰,守军便杀死了督战的鞑子军官,打开城门献降了。

    明军一涌而进,这下方国安傻眼了,他已经无法控制住士气正旺的明军冲进城去。

    无奈之中,方国安只能牙一咬,将错就错,他向城外明军下令,集中全力,攻下涌金门。

    鉴于钱塘门的迅速陷落,城外明军士气大振。

    一个个咬牙切齿,卯足了劲地攀城登墙。

    只是那三千真鞑子确实顽强,六千明军奋勇拼杀,无数次冲上城墙,依旧被挡了回来。

    直到从钱塘门攻入的明军由东面八字桥兜到涌金门后,两面夹击,才彻底击溃了涌金门的三千鞑子。

    如此一来,杭州城半个城池已经落入方国安手中。

    ……。

    等待着的吴争,没有等到方国安的命令。

    却等到了永昌门守军主动开城投降。

    傍晚时分,当数千守军都屈膝跪地,迎候吴争进城时。

    吴争愣了,麾下两千多将士也愣了,这上演的是哪出?

    真的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吴争率军以戒备的姿态进入永昌门。

    这时才发现整个杭州城都已经一片沸腾。

    光复了。

    吴争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胜利来得太容易。

    这时,方国安的传令兵来了。

    传达方国安的命令,令吴争即刻前往城中心的布政司衙门。

    “下官见到越国公,恭贺越国公光复杭州。”

    “哼。”方国安的哼声并不愤怒,此时他的心情特别好,早知道如此容易就能收复杭州,那还投什么清啊?

    如今以光复杭州的军功,恐怕朱以海也得多让自己两分。

    所以,这时的方国安已经不再愤怒,“吴争,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吴争肃容道:“下官荒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越国公海涵。”

    见吴争如此识趣,方国安哈哈大笑道:“吴争,本公自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你计较。”

    吴争连声应道:“是,是,越国公功在社稷。不过如今杭州初定,二三万降军如何处置,杭州城如何防守?是否传讯兴国公率兵前来会合?亦或者是越国公派兵前往嘉兴与兴国公会合,抵抗江宁而来的鞑子援兵?还请越国公速速决断。”

    被吴争一连串的问题一问,方国安脸色凝重起来。

    确实,轻松地收复杭州,并不代表着能守住杭州。

    是联合王之仁、吴争守杭州呢,还是挟裹降兵,洗劫杭州府撤回绍兴?

    方国安一时犹豫起来。

    内心之中,方国安还是想守杭州的,因为这代表着他的不世之功。

    鲁王监国以来,就没有人能达到过这样的成就,杭州可不是一个小城,单就大明设立杭州前后两卫,就能知道杭州的重要性。

    可方国安依旧在犹豫,他深知守住杭州太难了,城墙太矮,基本无险可守。

    一旦清军大举反攻,以自己三万军队,恐怕抵挡不了。

    可如果将王之仁拉进来,那么本可独占的功劳,就得分王之仁一份。

    还有更重要的是,如果守杭州,那么吴争肯定会在,到时就是一颗难缠的钉子。

    方国安还是更倾向于与清廷交涉,以杭州来换取理想的位置。

    “吴千户,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吴争沉吟道:“绍兴府太小,不足以号令天下义士,如今杭州光复,兴国公又囤兵于嘉兴阻击来援鞑子,只要越国公一声令下,杭州城中数万明军便可与兴国公会合,由兴国公进军镇江,越国公驻囤江阴,吴争不才,愿前往上海,光复嘉定只要扫清了鞑子在江南的各据点,我朝就可以拥有更多的土地和人口就算不能打过江北,至少也有了与鞑子分庭抗礼的基础清军如今三线作战,恐怕很难调集足够的军队南下,我朝就有了喘息的时间积蓄实力”

    方国安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暗道这小子野心还真大

    真要象他说的这么一来,江南半壁江山就是明军的了

    方国安摇摇头道:“你所说的本公也有想过,但不现实,多铎已经从江宁起兵南下,前来杭州按时间算,应该已经开始逼近常州,如果我部北上,会在苏州遭遇,你能有把握战胜?”

    吴争道:“所以越国公和下官需要与兴国公合兵一处,据越国公之前所说,多铎带来的不过也就是三千鞑子和数万降军,如今有杭州前例,当可知降军还心系故国,趁杭州大胜之势,下官以为可与多铎一战”

    方国安依旧摇头,“本公不想冒如此大的风险,依本公看,还是固守杭州城池,等在杭州击败多铎之后,再图收复苏北”

    吴争一愣,刚要开口劝说

    不想方国安突然翻脸了,他厉声道:“吴争,本公令你配合我部,尽快收拢降兵、整备东城防御、弹压城中骚乱如何部署北上之事,本公自有打算”

    吴争闻听,心中有股火气往上冒

    “越国公,杭州城光复,长江以南,除了江宁之外的整片土地,已经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敌军,如此好的良机,是稍纵即逝啊”

    方国安大怒,“本公说了,自有打算你如果不愿留在杭州,可自行回绍兴府向殿下复命,可若要违抗本公军令,本公可以当场杀了你”

    吴争知道方国安说得不假,此时不同于在绍兴府,做为主帅,方国安有这个权力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吴争只能拱手道:“下官遵命”

    ……

    回东城的路上,吴争坐在马背上,看着整条大街乌烟瘴气的情景,心中抽痛

    方国安麾下明军,竟在劫掠

    沿街但凡是门楣稍高的人家,皆被踹门而入,门户洞开

    哀呼嘶喊之声,时时可闻

    一队队的乱兵,奔逐穿棱于街巷之间

    这,真是光复吗?

    吴争扪心自问,如果真是这样,光复有意义吗?

    身边的池二憨等人怒目而视,愤愤然

    吴争微微摇头,管不了

    前行金卫道大街,转织造府的路口时,吴争突然听到女子凄厉地呼救声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队长军服的中年汉子与几个士兵,正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拖拽着进边上的屋,那女子死命地抓着门框不撒手,嘴里不断地喊救命

    双目那一种无助而绝望的眼神,让吴争动容

    池二憨勒住马缰,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吴争

    吴争咬着牙齿,再次摇头

    这事,真管不了

    扭转马头,吴争正要策马离开

    身后传来那女子绝望的喊声,“大人,救我!”

    吴争眼中突然有一股热浪涌出,大爷的!

    “二憨,把那几个兵痞赶走”

    池二憨就等着吴争这句话了,一拍马屁股,“希聿聿”一声,战马一个人立,遂向那几个兵痞子冲去

    其实在吴争几人出现的时候,这几个兵痞已经留意了

    这很正常,吴争几人身上的官服,彰显着他们的身份

    但身份是一回事,权限是另一回事

    他们不属于吴官管辖范围,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嘛

    可等池二憨驱马上前,他们就不得不正面面对了

    池二憨大喝道:“见我家大人当前,也不行礼,要造反吗?”

    那领头的队长这才整衣上前,“卑职见过大人”

    可神色却是满不在乎,一副老子不鸟你的模样

    没办法,吴争长着一张还没胡须的脸,唬不了人

    “明军光复杭州,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尔等竟在此劫掠平民,调戏良家女子,可知军法无情吗?”吴争冷冷地斥责道

    这个时候,吴争依旧想息事宁人,只要这伙兵痞服个软,吴争是真不想计较

    杭州城刚刚光复,做为攻城有功的将士们,放纵些其实也不为过,只要不过份就行,吴争自己也是带兵之人,知道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需要发泄

    这可以理解,都说法不责众,也有说不知者不怪

    虽然吴争治下甚严,但这些士兵不是吴争麾下,吴争真管不着

    再有,吴争也不想因此事而扩大与方国安之间的分岐,这对于接下来整肃城中秩序、合力抵挡鞑子反扑不利

    可吴争没料到,骄兵狂妄得很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我家大人乃梁湖卫所千户吴争”池二憨闷声道

    那队长一拱手道:“卑职久闻吴千户大名,素来敬仰不过,大人治下将士每月二两白银,月月可结,而我等呢?”

    他说着,往左右一挥手,点着那几个兵痞道:“我等一月一两的饷银,已经两月没发了敢问大人,咱们也有家小,是不是该挣点钱,拿回去养家糊口?”

    吴争蹩着眉道:“那为何要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大明百姓千辛万苦,盼着明军光复,如今你们却欺凌这一良家女子,你们也有家小妻子,就不想想自个家眷有一日也遭受凌辱吗?”

    那队长呵呵仰头一笑,挑衅地看着吴争道:“吴大人放心,咱几个兄弟家中除了爹娘,没有女人,甚至连爹娘都已不全咱们拼死拼活地攻进城来,就为着抢金抢银抢女人越国公都没有制止我们,吴大人手伸得太长了吧?”

    “若本官非要管呢?”

    那队长一愣,遂向后侧身退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道:“卑职劝大人莫管闲事”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人?救人!
    有了这队长的举动,他身边几个兵痞皆手按刀柄,戒备起来。

    吴争微微叹息,这几个真是老兵。

    可惜了。

    “二憨,杀了他!”

    池二憨连马都未落,抽刀、挥刀。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那动作的潇洒至极,换来吴争一声赞叹。

    这一眨眼的功夫,队长身首分离,汹涌而出的鲜血,把这几个见过生死的兵痞吓傻了一会。

    但老兵终究是老兵。

    他们反应非常快,其中一人大喊道:“队长被杀了,你,快去喊人。其余兄弟,围上他。”

    几个兵痞迅速上前将吴争围了起来。

    池二憨看向吴争,吴争摇摇头。

    这些人本应该死在与鞑子拉倒的战场上,杀一人足矣。

    然而蜂涌而来的明军,让吴争有些后悔,该杀光这几人。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至少有数百人将吴争几人围起。

    如果不是顾及到吴争几人身上的官服,恐怕早已群殴了。

    无数的百姓也悄悄向现场围了过来。

    象是忘记了方才还在告饶和乞求。

    人啊,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去不掉好奇心。

    吴争心中开始焦灼,这要是动起手来,后果就严重了。

    局势确实很紧张。

    好在没过多久,方国安闻讯而来。

    他阴森地打量了一下现场,连眼睛都不看吴争一下,就问道:“此地发生何事?”

    有兵痞上前回道:“回越国公话,梁湖卫所吴千户杀了小的队长。”

    方国安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吴争凝声道:“吴争,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吴争答道。

    “你想做什么?”方国安勃然大怒,“在本公的眼皮子底下,杀我勇士,你可知道,就是他们在涌金门与鞑子浴血厮杀,才有了杭州光复?”

    “下官知道。”吴争指着地上尸身道,“但他触犯了军法,功、过两论。”

    方国安的目光一缩,眼神变得如针芒一般。

    “吴争,你太狂妄了。莫非真道本公不敢杀你?”

    吴争相信,真的相信,方国安此时是起了杀机。

    或许自己杀了一个队长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自己已经成为了方国安心中的一根刺,换作是自己,也会借机拔除。

    吴争感受到一阵寒意。

    “越国公,吴争不知道自己犯了何法,竟让越国公想杀吴争?此人光天化日之下,率兵劫掠平民,欺凌良家女子,吴争杀他,理所应当。”

    方国安阴森地说道:“他是本公麾下之兵,犯了军法,自应有本公处置,你越俎代庖,便是取死之道。来人,将他于我拿下。”

    四周的明军迅速向吴争等人围来,池二憨等人也紧张起来。

    再勇猛的人,也好汉难架群狼啊。

    池二憨几人将吴争团团围了一圈,持刀在手,打算火拼了。

    吴争赶紧阻拦,“越国公,且听把话说完。”

    “讲。”

    “吴争只是个千户,越国公吴争,不过就是一言而决。但吴争麾下也有三千人,城外还有六百骑兵。如果今日真在杭州城中火拼一场,越国公,恐怕会两败俱伤吧?最后无非是便宜了鞑子。越国公心里很清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值得。”

    方国安缓缓吐了口气,“难道让本公放纵你胡作非为?”

    吴争道:“此事吴争绝不推诿,是非曲直自有监国殿下决断。如今之计,当约束部众,联合抗清,越国公以为如何?”

    方国安沉吟起来。

    吴争道:“杭州城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果明军士兵放纵劫掠、欺凌百姓,越国公如何在城中立足?”

    说到此处,吴争突然向围观百姓大声道:“这几人人所为,并非越国公授意,而是军中有一些害群之马,做下这等恶事,各位乡亲父老,从现在起,但凡有明军敢劫掠你们,可以去布政司衙门请越国公为你们做主,越国公必定惩治凶徒,绝不姑息。”

    被吴争这么一喊,百姓们纷纷下跪,“越国公英明,为我等做主啊!”

    方国安一下子被吴争架到了火炉上,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过他反应还是快的,那就是吴争说得有道理,如果想在杭州城中待下去,就得争取民心。

    方国安狠狠地瞪了吴争一眼,转头向百姓道:“本公治下不严,骚扰了你们,是本公之过,但本公在此保证,一定严惩恶徒,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方国安准备离去。

    吴争突然道:“越国公且慢。”

    “还有何事?”

    吴争指着那几个兵痞道:“这几人如何处置?”

    方国安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就地正法。”

    说完跃马而去。

    那几个兵痞傻眼了,连声疾呼道:“越国公饶命,小的冤枉……。”

    方国安带来的亲兵上前,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吴争微微一抽嘴角,朝池二憨头一甩,扭转马头准备离开。

    那个被救下的女子从地上爬起,跑至吴争马前,张开双臂。

    吴争不解地问道:“姑娘已经安全,为何还要拦本官去路,可是需要赔偿?二憨,取些银子给她。”

    吴争只想赶紧离开此地,与自己的军队会合,他x的,太危险了。

    不想,那女子突然跪下道:“蒙大人相救,民女无以为报,只想给大人磕几个头。”

    说完,“呯呯”在地上磕了起来。

    这下吴争只好跃下马来,扶起了这女子。

    “姑娘在城中可还有家人?”

    那女子点点头道:“还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哥哥。”

    “家住哪里,本官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正在此时,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急急地冲了过来。

    被池二憨一把拎着了脖子。

    那女子急道:“那就是我哥哥。”

    吴争朝池二憨挥了挥手。

    那男子急步上前,抓着女子的胳膊道:“妹妹,都说让你在家躲着,你偏不听。这世道,不管是鞑子还是明军,都如豺似虎……。”

    “哥,别说了。”那女子一把捂住了男子的嘴,“幸亏有这位大人相救。”

    那男子狐疑地回身冲吴争打量了一眼,问他妹妹道:“究竟发生何事?”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红衣大炮
    少女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地对她哥诉说了一遍,“哥哥别冤枉了好人。”

    那男子这才郑重向吴争一揖道:“大人恕罪,学生鲁莽了。”

    吴争点点头道:“你刚才说得不对,明军终究是与鞑子不同的。明人虽然也有败类,但终归是好人多,你不也是明人吗?”

    “大人指教得是,学生谨记。”男子有些脸红地应道。

    “好了,赶快带你妹妹回去吧。”

    说完,吴争走向战马。

    此时,明军官兵已经撤走,围观的民众也已经渐渐散去。

    可有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青年留了下来,他们还径直朝吴争走来。

    吴争只能将已经抬起的脚放下。

    “草民陈守节携犬子陈其材拜见吴大人。”

    吴争虚手一托道:“不必多礼,你父子找本官何事?”

    陈守节躬身道:“草民父子想投大人麾下从军,望大人成全。”

    吴争并不惊讶,如今明军光复杭州城,生活无着落的游民自然想从军,混口饭吃,不足为怪。

    打量了一下陈守节父子,吴争还算满意,身高体健,言词也象是读过书。

    于是点点头道:“你们父子之前是做什么的?”

    陈守节答道:“先父陈于阶,原是大明兵部司务,扬州城沦陷时,与史阁部一起殉国了。”

    吴争愣了愣,他没有听过陈于阶此人,但知道兵部司务这个官职,主要职责是掌收外省各衙门文书,呈堂书到,编号登记,分司办理,以及稽查各省提塘官勤惰、管理本部吏役等事。

    简单地说,就是兵部一个记事员,九品官。

    听到陈守节将其父与史可法相提并论,吴争心中有些好笑。

    不过吴争也能理解,既然主动投军,总要让长官留个深刻印象吧。

    稍稍夸张些,也能理解。

    可吴争没有看到身后厉如海表情有些怪异。

    “陈守节,既然你也是忠良之后,本官就收下你了。不过本官有一事疑惑,刚刚越国公也在,为何你不去越国公麾下投军,而来本官处投军呢?”

    陈守节答道:“先父殉国后,草民发过誓,必有一日要炮轰扬州城,祭祀先父亡魂。大人在绍兴府三战三捷的威名,草民由衷地敬仰,所以,草民愿意在大人麾下效力。”

    吴争听了愕然,这口气不小啊。

    还他x的炮轰扬州城?

    “陈守节,你要知道扬州城内,大都也是明人,你若真的炮轰扬州城,岂不玉石俱焚?”

    陈守节突然悲愤起来,语气激昂地道:“天下各府或许还有明人,但扬州城中之人,个个该死。”

    吴争更惊讶了,“据本官所知,清军扬州十日,杀得城中尸横遍野,照你这么说,城中死去的百姓都是该死了?荒唐。”

    陈守节双目血红,“大人不知,当日先父追随史阁部防守扬州城,虽然艰辛,但终究是撑了下来。若非扬州城中那些宵小炸毁城墙上的大炮,鞑子岂能如此轻易攻入扬州城?大人可知道,敌酋多铎进扬州城时,还顾忌明人反抗,下令除军兵外,明人不得胡服辫发,以安抚民心,可那些达官显贵,平日里满口仁义的文臣们,一个个剃发胡服,向多铎表忠心去了。”

    吴争蹩紧了眉头道:“那也是这**臣的罪过,与城中百姓何干?”

    吴争确实不认为明人会炸毁城墙火炮,以迎鞑子进城。

    如果真是这样,扬州十日岂不是笑话?

    可陈守节激愤道:“大人,草民亲眼所见,敌酋多铎进城时,城中数万百姓列队两旁,引发万人空巷之奇景,甚至有十数人因围观多铎而被挤死。大人,千古奇闻啊。”

    吴争真的愣了,他无法相信,这天下民心居然会是这样。

    可他今日在杭州城所见到的,告诉自己,这或许是真的。

    明军劫掠、欺凌百姓,百姓惧明军甚于鞑子。

    加上上下一心地投降意识,大明焉能不亡。

    这时,身后厉如海突然拿手顶了顶吴争的腰,厉如海终于记起陈于阶是谁了。

    他心中一时激动,便顾及不得礼节,直接捅了吴争的后腰。

    吴争被顶得一怔,回头看向厉如海。

    厉如海上前,凑在吴争耳边道:“大人,这陈守节的父亲陈于阶,是原民部司务不假,但他还有几个身份,一是钦天监博士,还有一个说出来,大人肯定喜欢。”

    吴争见他卖关子,记恨他用手捅自己后腰,抽腿踢了他一脚道:“快说。”

    厉如海嘿嘿一声道:“史阁部麾下所有炮兵,都是陈于阶一手训练出来的。”

    吴争闻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不是饥饿掉饼,干渴送水吗?

    自己的运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当真?”

    “当真!”

    陈守节不知道吴争二人在嘀咕什么,“吴大人如果不弃,肯收留草民父子,草民有一份重礼相送。”

    吴争忙摇摇手道:“不用不用,本官求才似渴,自然要用二位的,些许钱财本官不放在眼里。你且自己留着吧。”

    陈守节父子面面相觑。

    “大人误会了,草民说得不是金银之物。”

    “呃……那是什么?”

    “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吴争疑惑地跟着陈守节往边上走了几步。

    “大人,家父曾经追随史阁部守城,草民也跟随家父效力于史阁部麾下,扬州城陷落后,明军的火炮大都落入鞑子之手。”

    吴争刚刚心里一动,就被陈守节泼了盆冷水,要不是念在他爹陈于阶的份上,直接就一脚踢过去了,这大气喘的。

    “陈守节,火炮既然都已经落入鞑子之手,还说它做什么?”

    陈守节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当时运上城墙部署的都是千斤以上的大炮,千斤以下的火炮基本没用上。”

    吴争眼睛一亮,问道:“那这些火炮呢?”

    陈守节道:“扬州城用不上,史阁部就下令将这些火炮运往杭州府的,可谁想城墙上火炮被内奸炸毁,扬州城意外地提前陷落。而这些火炮当时已经装运到八条大船上,原本该由家父亲自押运至杭州府部署的,可家父一意追随史阁部,便令我代替押运。”
《汉明》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万敌军逼近嘉兴
    吴争听闻,有些急不可耐了,打断陈守节道:“这些火炮有几门,弹药多少,如今在何处?”

    “在松江府。草民得知扬州陷落后,强忍悲痛,下令船队启航,从长江入海,在海上漂泊了近半个月后,草民将八船火炮运至松江府藏了起来。”

    “为何?史阁部不是下令运至杭州府吗?”

    “草民该死,草民想着以这些火炮,为史阁部和家父报仇。”陈守节哽咽道,“可后来清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草民发现,松江府四周再无明军可以依托时,也就寻思着把火炮运回杭州,助明军守城。可刚装运上船,哪想到在杭州监国才半年的潞王转眼间降了清,同时降的还有淮王,草民只好放弃,将火炮运至盐官一个无名的小村落边上藏匿了起来。”

    吴争皱眉道:“那你可以将火炮运至绍兴府,助鲁监国抗敌啊。”

    陈守节激愤起来,“大人,除了先帝之外,多少朱氏皇室,先后投降鞑子?绍兴府与杭州府相比,不过是弹丸之地,草民如何能把这些依为复仇凭仗之物,送去绍兴,再被他们转送给鞑子,换取名利?”

    “那你为何现在向本官言明此事?”

    “草民也思虑了很久,火炮虽然犀利,但终究不能长期存放,特别是火药等物。再拖下去,那就是八船废物。所以,草民想着,如果大人日后能象在绍兴府那样执意抗清,草民就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吴争有些动容了,拍拍陈守节的肩膀道:“虽说你擅自藏匿国之重器,但细想来也有情可原。不过对本官而言,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不然,这些火炮也没本官的份了。”

    说到这,吴争正容道:“对于抗清之事,你尽可放心,本官是从嘉定府死尸堆中爬出来的,本官的亲叔嘉定总兵就在嘉定城中殉国,你想炮轰扬州城,本官想率军扫平嘉定府,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是同道。”

    陈守节眼睛一亮,“吴总兵是大人的亲叔?”

    “是。”

    “谢大人收留!”陈守节正而八经地双膝跪地,向吴争施了磕拜之礼。

    吴争没有避让,生受了此礼。

    此礼,代表着君臣、主仆、上下,从此分明。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究竟有多少门火炮?”

    “回大人,大小火炮共计六十三门,装置于四条大船。其余四条大船,皆是引捻、纸媒、火药、弹丸等物。”

    吴争再次眼珠子突出,六十三门?

    天啊,史阁部,你在天之灵受我吴争一拜。

    若非你将这些火炮运出扬州,恐怕此时早已落入鞑子之手,来日就会落到明军,包括自己的头上。

    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确实该感谢。

    吴争看着陈守节问道:“令尊为史阁部训练炮兵,你是否能为本官训练一支炮兵出来?”

    陈守节道:“属下多年追随先父,不仅是属下,犬子也深谙火炮之技。属下父子定为大人训练些一支精锐之师。”

    吴争心中大喜,握着陈守节的双手道:“好。有你这句话,本官放心了,咱们这就出发前往盐官?”

    “属下听大人的。”

    吴争转送大喊道:“池二憨。”

    “在。”

    “速往东城。”

    ……。

    回到东城之后,吴争下令盘查上万降军中会操炮的士兵。

    许以每月三两的饷银,并原军职上升一阶等优渥的条件。

    一个晚上下来,上万降军中,会使炮的仅仅六十七人。

    天色刚亮,吴争便带着他们悄悄出永昌门,前往盐官。

    一个时辰之后,吴争一行来到贺家埭。

    这是条叉路,往东是去盐官,往东北通往嘉兴。

    刚要折东,就见对面东北方向,来了一小队明军骑兵。

    吴争立时下令停止前进,这个方向而来的,一定是兴国公王之仁的军队。

    果然,远远地传来王一林的声音,“吴大人留步!”

    吴争策马迎上。

    “王千户,为何是你亲自前来传信,难道战事有意外发生?”

    王一林在吴争面前勒马,“吴大人这是要去哪?”

    “去盐官,我留了一队骑兵在那,用来策应兴国公和我部撤退之用。”

    王一林能听明白吴争的话,在盐官留下一支骑兵,作用无非就象吴争说的。

    万一有不测,用来掩护撤退。

    所以,王一林感激地说道:“吴大人有心了。”

    “王千户这是……?”

    “吴大人,多铎到了。”

    吴争一惊,“这么快?鞑子到哪了?”

    “嘉兴城外,与原来预料的不同,多铎所率鞑子远不止三千人。”

    “那是多少?”

    “鞑子军队至少有万人,明军降军远在五万人之上。”

    吴争头“嗡”地一声,急问道:“哪来的那么多军队?之前打探的情报,不是说只有三千鞑子和三万降军吗?”

    “刚得到的消息,多铎南下时,济南府鞑子收编了灵山、安东两卫明军,于是便会合于一处来了杭州府。昨日傍晚到达嘉兴城外五十里,兴国公得到斥候禀报之后,已经部署防御,但嘉兴城城防低下,甚至不及杭州城,故兴国公派我传信给越国公,随时准备撤回绍兴府。”

    吴争急道:“那杭州城怎么办?刚刚光复,难道就要再次沦落鞑子手中吗?”

    王一林无奈地叹道:“来不及了,就算越国公此时立即出兵,等赶到嘉兴时,恐怕也来不及了。兴国公说了,最多支撑一天,让越国公赶紧回撤。吴争兄弟,你部也赶紧撤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吴争愣住了,他知道这怪不了王之仁,王之仁麾下仅八千步兵,余者皆是水军。

    就算全部上岸,也只有二万多人,面对多铎六万大军攻城,能坚持一天,给杭州城明军撤退的时间,确实算是尽力了。

    吴争心中怨得是方国安,他x的,这么好的形势,光复杭州后,如果听自己的建议,昨夜就起兵与王之仁会合,这样加上自己所部,至少有四万多人,就算多铎来了六万大军,明军凭借嘉兴城组织防守,事尚有可为不是?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打伏击
    时间紧急,吴争想了想道:“兴国公打算从哪个方向撤退?”

    “依旧按原路返回定海。”

    “那这样,这信我派人替你去送,你马上返回嘉兴城,从这去嘉兴最多一个半时辰,应该能赶得上兴国公撤退。”

    “这……吴兄弟,你究竟要做什么?”

    “王千户,杭州城中反正的明军多达三万人,还有无数向往明廷的百姓,一天的撤退时间,如何够用?如果丢下他们,恐怕又会遭受一轮屠杀,我于心何安?我是这样想,等兴国公坚持一天撤退时,派一路人马从陆路回撤,这样也能吸引鞑子从陆路追击,从而掩护兴国公从水路撤退。”

    王一林皱眉道:“可这路人马如何撤退?到时杭州城中明军已经全部撤回绍兴,这路人马就成了一支孤军。”

    吴争道:“王老哥信吴争吗?”

    王一林看了吴争一眼,“我自然是信吴兄弟的。”

    吴争指着官道两边,“王老哥请看,这三叉路口边上树林这么茂盛,沿路边埋伏数千人马,很难被发现。再说,这路人马人少,却直向杭州府撤退,追击的清军绝不会料到他们还敢伏击。他们更无法料到,还有我麾下三千人马参与这场伏击战。”

    王一林有些动心,但依旧摇头道:“就算真如你所说伏击成功,以这区区数千人,如何摆脱清军的追击?一旦咬上,便是死路一条。”

    王一林担心得没错,吴争所说的伏击就算真的成功,击溃了鞑子的追击部队,但无法击溃多铎的中军和后军,到时经过激战的明军,根本没有体力脱逃多铎的追击。

    一旦被咬住,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吴争急躁地走了几步,突然牙一咬,对王一林低声道:“我刚得到了一批红衣大炮,虽说小了点,但好在数量多。我打算在杭州城墙上部署这些红衣大炮,只要在此阻击成功,我军可向杭州城撤退,凭借着火炮之威,坚守几日应该没有问题。”

    王一林张口结舌起来,“红衣大炮?老天,你是从哪找来的……对了,有多少门?”

    吴争将下巴向陈守节点了点,“这是陈于阶的儿子,当时史阁部守扬州时,集合了江北所有的火炮至扬州城,因用不了许多,便下令将千斤以下的数十门火炮运至杭州城部署,可没想到扬州城过早的沦陷,这批火炮就被陈守节藏匿了起来。”

    王一林愕然道:“这混帐,要是能早点交出来,之前富阳一战,我军也不会如此凄惨。”

    吴争道:“这也不是他的过错,潞王转眼降清,他根本来不及决断是不是该送往绍兴。”

    王一林也没有再追究下去的意思,“吴兄弟,你要想清楚了,一旦越国公部撤回绍兴,这可是孤军作战啊?”

    “只要杭州城在手,未必就是孤军,再说,东城毕竟还有一万降军控制在我的手里,他们既然已经反正了,再投降怕是清廷也不敢收了,他们虽然士气低落,但帮着守城,还是可以的。王老哥,你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场值得冒险的战斗。”

    王一林眼神闪烁起来,吴争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值得冒险的。

    首先伏击的成功机会很大,打痛了鞑子前锋,鞑子气焰就会降低,不敢再高歌猛进。

    参与伏击的明军只要不恋战,可以轻松地回撤杭州城,就算多铎紧咬不放,依仗杭州城墙上的火炮之威,也能硬抗鞑子几日。

    这几日,不但可以撤光杭州城中想走的百姓和各种物资,更可以吸引撤退的王之仁部水军重新登陆杭州参与守城,甚至撤回绍兴的方国安部也可能返回杭州。

    毕竟,守住杭州城的功劳太大了,影响力更广。

    王一林确实心动了,“吴兄弟,这可是刀尖上舔血的事,你真有把握?”

    吴争肚子里腹诽,他x的,真有把握我找你干嘛,自己一个人就干了。

    可话说出来就不一样了,“王老哥,你我可都是从梁湖卫所出来的,那可是真正的自己人。你说我能哄老哥吗?”

    王一林咬咬牙道:“也罢,富贵险中求,老哥这次跟你干了。你说吧,需要我部派多少人?”

    吴争思忖了一下,道:“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如果要吸引鞑子不戒备,最好在三千至五千之数。”

    王一林点头道:“好,我这就回去向兴国公请战。”

    吴争一把拽住他道:“告诉兴国公,他就算真要执意撤退,也容吴争一天时间。让水军滞留吴淞口一天,就一天。如果我没守住,那他再撤回定海不迟,如果我守住了杭州城,希望他能念及同袍之情,给予吴争一些援助。”

    王一林点头道:“吴兄弟放心,我一定将你原话转达。”

    于是,王一林留下两人与吴争麾下两人一起返回杭州城报信。

    王一林自己原路急驰回嘉兴府。

    吴争一行继续向盐官方向而去。

    ……。

    当吴争看到那一根根黄澄澄(铜体铁芯,明人独创的)的炮管时,眼珠发绿了。

    大爷的,这要是铸成铜钱……啊呸,吴争差点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

    命可比铜钱重要。

    一边陈守节上前轻声道:“大人真要把火炮全部署到杭州城去?属下以为,杭州城肯定守不住的,到时……怕便宜了鞑子。”

    吴争没有回头,其实吴争也舍不得,这批火炮如果运往绍兴府,那绍兴府至少有了与鞑子硬抗的实力。

    可吴争此时就象一个赌徒,眼见杭州城在手,又如何舍得放弃呢?

    绍兴府太小了,监国虽说是浙东,但象金华府、广信府等地,都是政令不畅,如同自治。

    宁波府也听调不听宣。

    朱以海真正说了算的,也就绍兴府八县之地。

    这样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号令天下,加上如今隆武朝势大,朱以海与它闹翻之后,绍兴府的影响力就小了。

    如果能加上杭州府这个重要州治,那份量就不好说了。

    所以,吴争舍不得放弃这个好机会。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对于吴争来说,打输了,回平岗山去打游击,打赢了,就是一本万利。

    吴争根本不去想,打输了,自己会不会死。

    因为想这根本没用,死是一刹那之间的事,快得连你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恐惧只是等死的过程,所以,既然无法预料,就不要去想,去想徒费心神。

    “陈守节,本官问你,你是打算抱着这堆铜铁,一直幻想炮轰扬州府呢,还是用这堆铜铁,拼出个不世之名、绵绣前程呢?”

    陈守节一愕,随即拱手道:“属下愚昧,谢大人提点。”

    “不必这么认真,本官知道,这堆铜铁凝聚着很多条人命和你一年多的心血,但只要它是用在杀鞑子的战场上,就实现了它存在的意义。你放心,如果这次败了,本官一定将它们全部炸毁,绝不留一根给鞑子。”

    六十三门火炮被随行那六十七个操炮手和吴争调来的骑兵营一同运回杭州城。

    因为运输缓慢,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回到永昌门时,已是下午。

    让吴争心凉的是,方国安果然已经撤退。

    池二憨激愤地禀告道:“这厮真是无耻。大人可知道,杭州西城被掠走的财物装了几船吗?”

    “……。”

    “二十大船!”

    吴争狠狠地踢了池二憨一脚。

    池二憨“噌”地跳起,呼痛道:“大人踢我做什么?”

    “你眼馋啊?行,你也去劫掠一番便是。”

    “我哪能干那不要脸的事!”

    “知道就好,那还聒噪做甚?”吴争怒目而视。

    池二憨暗道,少爷果然是正人君子、嫉恶如仇啊。

    不想吴争懊恼地骂道:“说得我心里痒痒的,他x的!”

    “呃……少爷,可他还想带走东城的一万降军,被我和小安子给挡了。”

    “唔,做得好。”吴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真要是这万人被方国安带走,那防守杭州城就是句空话。

    六千人,想在六万鞑子眼皮子底下守住杭州城?

    吴争自认没那本事。

    “降军士兵军心怎么样?”吴争关心的还是这个。

    池二憨道:“按少爷的意思,所有降军保留原职,降军士兵倒也没有什么异议。不过,照我看来,少爷就不要向他们许诺每月二两银子了吧?”

    “为何?”

    “一来降军有万人,每人二两,一月就需二万两,咱们也负担不起啊。二来,如果连他们都每月二两,之前追随少爷的将士,岂不是心中不平?”

    这话还真他x的有道理,吴争点点头道:“去,告诉他们,每人每月一两,想要和卫所士兵一样,就好好在杭州与鞑子拼杀,此战立功者,可正式编入卫所。”

    池二憨张口结舌,好半晌道:“少爷,每人一两,每月也得一万两啊?”

    吴争翻着白眼道:“二憨,你叫少爷说你什么好呢?掉钱眼去了吧,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今这世道,握在手中不如撒出去,若有一日鞑子倾力南下,到时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池二憨嘟哝着:“可也没见这么败家的。”

    吴争耳朵好使,一听怒道:“长本事了是吗?编排起少爷了?”

    “二憨不敢。”池二憨吓了一跳。

    吴争这才缓和了脸色道:“去,全城征召民众,加固城防,特别是东城、北城五门,必须加高加固。”

    池二憨嘀咕道:“钱呢?”

    吴争大怒:“偌大的杭州城,就找不到几家投靠鞑子的富户?”

    池二憨一愣,古怪地看着吴争道:“少爷是说……抢?”

    “啪”一记大力的脖拐。

    “胡说什么,这是……抢吗?这叫拨乱反正,这叫惩治叛逆,这叫善恶有报……呃。”吴争编不下去了,压低声音道,“别对将士说,是我的意思。”

    池二憨兴奋地呵呵笑道:“早就等着少爷发话了,行,我这就去安排。”

    吴争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道:“吃相别太看,还有别伤害到无辜。真要是惹出了乱子,别怪我军法无情。”

    “得嘞!”池二憨连蹦带跳的走了。

    吴争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厉如海问道:“本官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厉如海强忍着笑意,连连摇头道:“没,没有。”

    吴争突然面色一变道:“既然知道没有,还不赶紧去安排加固城防?”

    厉如海被吴争说翻脸就翻脸的样子吓到了,赶紧一溜烟地冲出门去。

    吴争扳着脸,走到刚二十岁的钱肃典面前,这小子只比钱翘恭大了三岁,可辈份却长了一截,居然是钱翘恭的亲叔。

    看着这张与钱肃乐酷似的脸,吴争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是“钱门四忠”最小的一位。

    “钱试百户。”

    “下官在。”

    “速去整肃骑兵营,备足军械,区区百十里路,粮草就不必带了。告诉骑兵营士兵,本官定能将他们带回江对岸去。就算不能活着带回去,也定能将他们尸身带回去,不至于让他们暴尸野外。”

    钱肃典激动地道:“属下绝不负大人期望。”

    吴争心里懊恼地骂了一句,怎么和钱翘恭一个腔调,钱家果然都是这德性。

    回过头来,吴争对宋安道:“你留在城里,城中万名降军都由你来统率。”

    宋安恳求道:“少爷,这次就让二憨留下,让我跟着少爷吧。”

    吴争瞪眼道:“你比得过二憨的刀吗?”

    “可二憨射箭射不过我。”

    “呸,靠你一人射箭有用吗?你能和二憨一样冲锋吗?”

    “少爷要我冲,我就冲。”

    “行了,这次伏击战不同往常,士兵需要一个勇猛的表率、领军者,你不适合。况且,杭州城中局势复杂,城中肯定有许多鞑子奸细存在,你需要多加小心。还有城中百姓心思难辩,特别是西城,被方国安麾下搞得是一片狼籍,那的百姓更需要安抚、引导。”

    说到这,吴争正容道:“我将这么大的重担交给你,那是对你的信任,别这么一股子丧气样。要知道,我撤退时,如果杭州城已经不在你的掌控之中,那你家少爷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灭掉鞑子前锋
    宋安抿着嘴点点头道:“少爷放心,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pie”地一声,宋安挨了记脖拐

    “少爷才没满二十岁呢,城必须在……你也必须活着”

    宋安嘟哝道:“我比少爷还小呢”

    转向陈守节父子,吴争亲切地笑道:“部署火炮之事,就劳烦你们父子了,本官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火炮必须在该响的时候响任何所需人力、物力,你们就找他要”

    宋安苦着脸,一副受屈的嘴脸

    次日清晨

    吴争率池二憨、厉如海、周大虎部及钱肃典部骑兵,共计二千八百人离开了杭州,服从往预定设伏点

    其实吴争的胆子真的不小

    杭州城中除了东边半城被吴争部善待的百姓之外,还有西边半城积怨颇深的百姓

    另外,还有一万心思浮动的降兵

    这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吴争生生将这个火药桶塞在了宋安怀里,不问不顾地率军离开

    可吴争也没有办法,如果留下卫所将士,带降军去打这场仗,真的不顺手

    稍有差池,就会全军尽没

    午后,将士赶到贺家埭,迅速布防

    按照吴争的要求,士兵们在官道上大施土木

    将百多个土制地雷埋设下去,然后将导火索套在竹管里,覆上泥土,等要引爆时,只须点火就行了

    这是原本装填火炮炮弹用的火药,吴争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死马当成活马医,试试也没有什么损失

    吴争当然不会仅依仗这些土制地雷

    伏击敌军骑兵,绊马索是必备的

    在官道上横向挖掘出一条条寸许宽、寸许深的浅沟

    埋下绳索之后,再在上面覆土,待鞑子骑兵来时,瞬间要简易辘轳摇起

    好在官道两侧树林紧密,埋伏几千人,非常容易

    卫所将士每人都携带着双筒箭壶

    这是为了将箭矢压制的功用发挥到极限,以降低自己在冲锋时遭受的伤亡

    钱肃典有骑兵营,被吴争安置在贺家埭以北数里外的周家村

    也就是说,骑兵营的埋伏位置更靠前

    这是为了配合主力对追来的鞑子进行首尾同时打击

    以确保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回撤退杭州城

    吴争和池二憨等人反复推算过距离和时间,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到半夜时,吴争已经有把握,只要不出意外,主力是一定能阻截住鞑子的

    真正让吴争担忧的还是钱肃乐的骑兵营,这些骑兵都还是菜鸟

    万一鞑子有戒备,那就是一场鸡蛋碰石头的硬撞

    可钱肃典不同意,他说骑兵营绝不象吴争担心得那样无用,而且骑兵营本身是出其不意,以有备对无备,贺家埭主力发动之后,鞑子的注意力短时间内就会吸引到前面,骑兵营正好在这时对鞑子后方进行突击,此战一定能胜

    吴争想想也有道理,于是就不再提出异议

    可其实吴争心里也有一笔帐,不管骑兵营能不能顺利完成击溃鞑子后军的任务,它的出现必定会造成鞑子后方混乱

    这就为主力迅速击溃前锋创造了有利条件,在的估算中,鞑子追击王一林部,应该不会超过三千骑兵,只要在这个数字附近,就有把握一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吴争与钱肃典约好,只要官道爆炸声传出,钱肃典就率骑兵营向东南方向冲锋,突击鞑子前锋的后部,等击溃之后,迅速折向西南,冲击官道上的鞑子,与主力会合

    ……

    经过一夜的煎熬

    鞑子如约而至

    当王一林部率三千人飞奔而过后,只有一柱香的时间,鞑子的骑兵就出现在了官道上

    王一林率领的是步兵,从嘉兴府撤退,到出现在此地

    他们足足急行军了两个多时辰

    早已累得苦不堪言

    幸亏王一林他们是早出发,否则早就被鞑子骑兵追上了

    此时,鞑子骑兵的速度非常快

    眨眼之间,前锋已经越过十丈距离的地雷阵,眼见已经撞进后面的绊马索区了

    吴争随即下令,“点火、摇绳、射箭”

    上、中、下三个层面的打击同时激发

    箭矢后发先至,绊马索随即繃起

    地雷最后炸响

    鞑子骑兵瞬间被击晕了头,除了当场死亡的,活着的就象没头苍蝇般地在原地打圈

    卫所将士的弓箭,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功用

    对着这些个被烟尘笼罩的影子射击,几乎是发发命中

    以至于战后发现,许多尸体上的箭矢都是数箭,乃至十箭以上

    三千鞑子骑兵,用并驾齐驱八骑、间隔三尺而言,队伍前后可达四、五里地

    所以,伏击打掉的最多只占鞑子总数的三成

    而这个时间,足以让鞑子中军和后军做出有效反应

    所以,明军的伤亡开始产生,是被鞑子骑兵的弓箭所伤

    好在明军此时只在射箭,并没有冲锋

    被树遮挡,使得鞑子的弓术无法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鞑子纷纷选择下马,向两侧搜索觅敌

    而这时,钱肃典率明军骑兵对鞑子后军发起了突击

    这确实是运气好

    鞑子过于狂妄,如果他们选择后撤,那么他们的损失或许就定在了三成

    至少,他们绝不会被钱肃典率领的菜鸟骑兵,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鞑子刚刚拿下嘉兴城,击退了兴国公王之仁部,他们过于自信自己的战力,他们认为,就算是前锋被伏击全歼了,他们也依旧能够击溃这股明军伏兵

    他们下马了,下马就失去了机动性

    而钱肃典的骑兵,就算战力不及鞑子骑兵,但他们掌握着机动性

    速度,是骑兵战力最大的保证

    骑兵就算不挥刀,单就策马狂奔,就足以冲垮敌人的阵线

    这是勿容置疑的

    没有哪个傻子,见到战马朝自己狂奔而来,用身体硬挡的,其实挡也挡不住

    可一退或者一闪,就会撞到或者影响身边的同袍

    无数人的一退、一闪,就会使得阵形混乱,发挥不出阵形的效用

    阵型的溃乱也就自然也然了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胜
    骑兵营的运气确实好

    他们在鞑子齐齐下马之后,突入鞑子后军

    眨眼之间,鞑子被明军赶入林中吃草

    钱肃典并不恋战,他迅速按既定目标,沿官道向前冲锋

    就象一把烧红的匕首捅入冰雪之中,仓皇无状的鞑子,象被从中剖开的浪,向两侧翻卷开去

    突然地混乱,让埋伏的主力感觉压力一轻

    吴争敏锐地猜测到钱肃典部可能得手了,随即下令全军冲锋

    于是,一场饿狼扑兔的游戏开始了

    从西面喘息了一会的王一林,率军投入了这场追逐战

    仅一个时辰,被歼的鞑子达到二千三百多人

    这是找到的尸体

    剩下的,吴争已经没有兴趣去追赶、找寻了

    在全军将士疯狂的呼喊声中,吴争下令打扫战场

    明军将士纷纷抽刀割下鞑子首级,可被吴争阻拦

    吴争下令,将所有鞑子首级割下左耳,往后卫所官兵记功,就以左耳为凭同时,吴争下令将割下的鞑子头颅堆砌于官道一侧,垒成一座景观,在上面立了块木牌,上书十二个大字“大明吴争灭建虏三千骑于此”

    这还不算完,吴争在木牌底下,埋了整整十七个地雷

    原本手中已经没有地雷了的,可这种土制雷根本无质量可言,当时引爆时,就有这么多雷没炸,正好取出重新埋于木牌下,为了触发,吴争着实是动了不少脑筋

    最后还是厉如海想出了个好主意,将导火索穿管,引至景观之后,将火折子竖直,底部埋于土中,再在将导火索的头围绕在火折子的上下结合部,最后将火折子上部以细麻绳连于木牌底端,最后以一层细柔干草覆盖在火折子周围

    这样一来,只要鞑子看见这木牌心中愤慨,拔起或者踢倒木牌,就会牵动细麻绳,从而拔出火折子上端,这样火折子就会引燃边上的覆盖的干草,就算没有直接引燃缠绕的导火线,燃烧起来的干草一样会引燃导火线爆炸也就不可避免了

    吴争采纳了厉如海的建议,虽然吴争并不看好这番布置,因为这结构太粗糙了,这事更象是恶作剧的玩闹,用来振奋全军的士气,或者是应景而为罢了

    但吴争绝对没有想到,这个自认粗陋的恶作剧差点改变了历史,当然,这是后话

    打扫完战场之后,吴争部和王一林部迅速向杭州城而去

    此战前后用时接近一个时辰,歼灭敌军二千多人

    缴获的完好战马一千多匹,军械不计其数

    明军伤亡二百七十多人,双方战损比已经是一比十,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场局部完胜的伏击战

    ……

    方国安其实心里是舍不得放弃杭州的

    但他很清楚,与杭州相比,浦阳老巢才是他的根基

    那儿有着他的老本

    杭州城背靠钱塘江,无险可守,除非有绝对补充的兵员和延绵不绝的粮钱补充,否则根本守不住

    绍兴府太小了,钱粮根本顶不住这样的消耗

    再说,方国安不想折损己方实力,让王之仁捡个大便宜

    此消彼涨嘛,自己实力减弱,王这仁的实力相对而言,就上升了

    这样就会使得自己在朝廷的话语权减弱

    方国安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另外,方国安还是不看好鲁监国能在绍兴顶住鞑子的倾力一击

    他自认是良禽,须择木而栖

    所以,如果继续在杭州城待着,就要直面多铎和博洛,这样一来,底牌就得掀开

    是降清还是为明尽忠?

    方国安只能离开,就算再舍不得,也必须离开

    与其在杭州城与鞑子打一场消耗战,不如带着劫掠得到的大笔钱财回浦阳,依仗钱塘江天险固守来得更实际

    方国安在听到鞑子已至嘉兴府消息时的第一反应,那就是下令全军撤退

    另外,他还有别的考虑

    吴争在他心里,已经不是当初刚来绍兴时那个从七品哨官了

    现在的吴争,手中掌控着三个上千户所的兵力,当然,辖下的军户人口还不足

    但军户人口是个小事,只要手中有强大的实力,人口就会迅猛地前去投靠,特别是这种乱世

    方国安看不顺眼吴争,方国安强烈地认为吴争就是个异类

    就象那个愣头张煌言,甚至比张煌言更难缠,因为吴争手中有兵

    方国安也知道,吴争看自己也不顺眼

    这样,二人就没有了调和的余地

    除掉他!

    选择立即撤退,为得就是要除掉吴争

    少年人嘛,血气方刚

    光复杭州的荣誉光环太强大了

    谁能弃之如幣履?

    方国安很清楚吴争不肯轻易撤退

    那么就让他留下吧,想到这里时,方国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不足三千的兵,就算加上一万降军

    怎能是多铎的对手?

    方国安已经派人向博洛送去了密函

    将杭州城如今只有吴争不足三千守军和万人降兵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随便为自己此次渡江而击,解释了很多

    说明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并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对抗清军的意思

    最后还隐晦地暗示,自己可以为清廷出力,建立更大的功勋当然,前提是有一个合适的位置

    想到这样的安排,会让吴争无声无息地死在杭州城,方国安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

    其实他对自己的心思很明白,他既不忠诚于大明,更不会去忠诚于满清,他所要的,就是趋利避害、良禽择木而栖

    可方国安一直以为吴争在东城,只是得到王之仁的急报,派手下引信使前来禀报

    并不知道自己撤退前,吴争已经离开杭州城去盐官找那批火炮了

    更不知道,吴争会与王一林合谋,决定在贺家埭打鞑子前锋一场伏击,而且还打胜了

    甚至方国安预料不到,王之仁会如此对吴争青睐有加,会将王一林和三千手下借于吴争打这场伏击战,还因此令船队滞留在吴淞口

    历史或许就在这个时间段,不知不觉地渐渐发生了改变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白颠倒
    方国安撤退时并没有忘记,带上那二十大船的钱物和一万多降军

    为了给他不发一矢就弃杭州城撤退的行径,涂抹一层更漂亮的外表,方国安的选择是抹黑、践踏吴争

    自然,之前吴争擅杀麾下总旗,挑起争端,就成了弹劾理由的不二之选

    方国安是这么在朝堂上弹劾吴争的,“殿下,梁湖千户吴争,为一己之私,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杀我麾下总旗,使得我部军心大乱,若非臣赶到及时,两部火拼就会在杭州城上演臣堂堂一国公,竟被一小小千户如此羞辱,若不是臣大度、顾及到时局,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今日,臣请殿下给臣、给臣麾下数万将士一个交待,以敬效尤”

    朱以海原本是欣喜万分的,光复杭州啊,这瞬间就让他的声望如日中天

    这两天里,已经有不少赋闲的官员、各县的乡绅闻风而来,纷纷表态要资助自己反攻苏州、应天府了

    主动报名请求从军的民众已经超过一千人

    想来杭州城光复的消息一旦传至南边,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投效

    就是南边的“皇叔”隆武帝,恐怕此时也得给自己三分颜面了

    朱以海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打过长江去,光复南京了

    可方国安的擅自回撤,让朱以海心里十分的恼怒

    他不是傻子,用膝盖想也能猜到,方国安的撤退绝对不是因为杀了一个区区总旗

    方国安此时更多的是在演戏,推卸责任

    可朱以海更明白,这个时候,方国安的重要性远甚于吴争

    杭州一战,方国安部虽然伤亡也有三四千人(集中在攻城之始,在涌金门被鞑子顽抗所致),但一万多的降军,让方国安的实力不降反增

    挟光复杭州之赫赫战功,朱以海肯定是不能去驳斥方国安的

    所以,朱以海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道:“越国公劳苦功高,功在社稷,孤理当为越国公做主只是吴争还在江对岸,要不等他返回绍兴府,再作处置,不知越国公意下如何?”

    朱以海确实已经给了方国安脸了,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台阶

    不仅不提起方国安擅自撤退的罪过,还顺着方国安的意思,变相地定了吴争的罪,只不过如何惩治,须拖到吴争返回绍兴

    其实这个时候,朝堂上每个人都已经肯定,吴争不日就会率军返回绍兴府

    因为方国安全军撤退,杭州城中只有吴争部不足三千人

    就算加上一万降兵,要对抗多铎六万大军,这恐怕是痴人说梦

    方国安却偏偏不同意,他想着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在杭州城就已经与吴争翻了脸了,如今正好吴争不在,就得将他一脚踩死,免得多生枝节

    方国安拱手,但脸色狰狞道:“殿下,吴争历来嚣张跋扈,无视君王、上官,之前诬陷臣通敌,如今臣率部浴血拼杀,光复杭州城,孰是孰非,黑白立见此次,吴争又狂妄到擅杀本公麾下总旗,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殿下还我数万将士一个公道”

    几个与方国安亲近的官员随即附和

    朱以海犹豫起来,他听得出方国安话中的威胁之意

    如今绍兴府除了廖仲平部,已经再没有他能掌控的军队了

    唯一能与方国安抗衡的王之仁,还没有回师定海,听说还滞留在吴淞口附近,意图不明

    所以,朱以海只能应道:“那依越国公之见,该如何处置吴争?”

    方国安道:“勒令撤回绍兴府,去职罢官,另派能臣统领梁湖卫所”

    朱以海听了反而是松了口气,方国安没有要杀吴争的意思,这就好办了

    同时,朱以海对方国安提出的“云职罢官”四个字很认同

    朱以海不否认吴争是个良将、好刀,但这把好刀不够听话

    刀不听话,不仅伤人还会伤己,所以朱以海也有想将吴争撤换的意思

    这可谓是君臣一拍即合

    “那就……依越国公所言吧”朱以海为难地点头道

    方国安心中一喜,“殿下英明”

    “不可!”

    这声很大,大到震耳欲聋

    朱以海紧蹩着眉头,还未说话

    方国安随即回过头去,“又是你张煌言,你一个七品衔小官,也敢在此聒噪?”

    张煌言厉声道:“殿下,就算是民众犯法,也得给被告一个陈述分辩的机会,如今仅凭越国公一家之言,就将一个四品官员定罪,如何服人?何况吴争如今还在杭州城为国争战,殿下如此做法,岂不令天下臣民寒心?”

    方国安大怒,骂道:“张煌言,你好大的狗胆!你是在指证本公诬陷吴争吗?”

    张煌言毫不示弱,“越国公是否诬陷,下官不敢定论,但是非曲直,还须当面锣对面鼓,双方当堂对质方可决断”

    “你……”方国安一时找不出话来回怼张煌言

    这时,张国维侧面道:“殿下,臣以为张煌言所言有理,如何处置吴争,先要定罪,而越国公的指证,仅是一方之言,不足为凭”

    钱肃乐瞬间接上:“依臣对吴争的了解,他虽时有狂妄,但绝不会不识轻重当初指证越国公通敌之事,是臣与张尚书共同决定的,越国公要怪,也不应该只怪吴争,此事朝廷早有定论,不足以牵扯到今日之事来至于吴争擅杀越国公麾下军官之事,臣以为,这必有出有因,否则,以领不足三千人马的千户,无故杀死一个执掌三万大军的国公麾下总旗,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话确实有道理的,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去干这等荒唐之事?

    活腻歪了吗?

    钱肃乐的话,引起不少官员的点头认同

    朱以海优柔的性子又来了,他迟疑道:“三位说得都有些道理,那就……再议?”

    方国安哪能同意?

    错过这次,那再要找吴争的不是,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殿下这是要和他们三人一起偏袒吴争吗?臣麾下数万将士可等着殿下为他们做主呢?如果殿下偏袒吴争,臣回去如何向数万将士交待?”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弱臣强
    一连串的“数万将士”让朱以海再次改变了口风,“那……还是按越国公的意思办吧?”

    张煌言岂能同意,上前一步道:“荒唐!这是要效仿前朝,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一个刚刚为国立功的功臣吗?”

    张国维难得地强硬起来,“殿下,此事若按越国公之意行事,请殿下允准老臣辞官”

    朱以海这下为难了,倒不是他真在意张国维的辞任,而是张国维等人,一直是朱以海依仗对抗方、王二人的工具

    所以,真到了这个时候,朱以海只能去选择一方

    在朱以海心里,这一方,永远不可能是方国安

    “孤深以为,张尚书、钱御史、张编修三位所言有理,越国公,你弹劾吴争之事,容后再议”

    方国安眼见不妙,这事说到这份上,关键点在于吴争的罪名无法落实

    但这一点,在场官员基本上都心里有数,只是顾及到方国安不说破罢了

    屁大的绍兴府,谁不知道,越国公回撤的船队里有二十船那玩意?

    这要是一船,还能瞒得住,二十船,想不让人知道,那就比登天还难

    所以关键的问题还是在实力,方国安已经将底牌一早地亮了出来,那就是他麾下“数万将士”

    这确实是实力的威压,但有时实力并无法左右局势

    譬如象现在,很明显张国维等人不吃他这套

    这世上确实有硬骨头,就算打不过你会死,宁可去死,也不跪下求饶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方国安不能真造反,至少现在不能

    光复杭州,不仅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同样成就了朱以海

    在这个节骨点上,如果造反,恐怕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方国安只能改变方向,与和朱以海闹翻相比,找吴争的晦气反而轻了

    “既然殿下已有定议,臣听殿下的”方国安的瞬间改变,惊到了在场诸人

    包括朱以海,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方国安吗?

    方国安继续道:“但臣担心吴争会投敌”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相对于吴争诬陷方国公和擅杀总旗,如今方国安提出的指控更严重

    前两条罪名,最多是罢官去职,后面的罪名,却能杀人、杀全家

    张煌言激愤地道:“吴争三战三捷,歼灭鞑子数千人之众,绍兴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越国公指证吴争投敌,是何用心?”

    钱肃乐抬手阻止张煌言继续说,然后面对方国安问道:“越国公有何证据指证吴争投敌?”

    方国安道:“本公全军已经撤退,就算是不懂军阵的也都知道,以他麾下那两千多人,根本无法防守住杭州城,可他至今还没返回绍兴府,用意何在?难道只是为了贪恋杭州府繁华?”

    钱肃乐冷冷道:“这么说,越国公并无确凿证据指控吴争?”

    方国安嗤声道:“等有了证据,一切都晚了”

    钱肃乐回转身道:“殿下,此事太过荒诞,不足采信”

    方国安大怒道:“当日吴争凭一封不知哪来的书信,指控本公通敌,你钱肃乐为何不说荒诞?”

    钱肃东轻哼一声,理没不理方国安,顾自走回了原位

    朱以海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总结道:“此事容后再议”

    方国安急了,“殿下,若吴争真得投敌,悔之晚矣”

    朱以海的疑心病又犯了,他竟然回应道:“那依越国公的意思该如何防备?”

    方国安心中一喜,答道:“让臣领兵围了吴庄,如此吴争顾及家眷,便不得不回撤绍兴府了”

    朱以海听了竟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不过越国公万万不可伤及庄中人”

    方国安大喜,应道:“臣遵命”

    “殿下不可”张煌言再次大声反对道

    方国安怒目而视,“又是你!”

    张国维是真无奈了,他沉声道:“殿下,不管怎么说,吴争还在杭州,以莫须有的罪名,羁押在外将士的家眷,这……令人寒心哪”

    朱以海又犹豫起来,“那……那如何是好?”

    张国维牙一咬道:“臣愿意为吴争担保,若吴争投敌,请殿下砍了臣的头颅”

    张煌言也道:“臣也愿意为吴争作保”

    钱肃乐道:“殿下,人心容不得试探,忠诚不容亵渎,望殿下三思臣愿意为吴争作保”

    朱以海终于下了决心,大声道:“这样,此事就不劳越国公插手了,孤意已决,由廖千户带人看住吴庄中人,只要不出吴庄,就不得为难如此既保全了吴争的颜面,朝廷也能安心”

    方国安怒哼一声,拂袖就走

    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面面相觑,各自微微摇头,一声叹息

    ……

    这时的吴淞口海上,兴国公王之仁脸色凝重

    这是一场赌博

    赌得是上天还没有真正抛弃大明

    王之仁很欣赏吴争不假,锐意进取、血气方刚

    由王一林的转述中,王之仁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非常难把握,而且风险很大,真正的胜负手还在于多铎的意志

    王之仁不担心这场伏击会输,也就是说,在王之仁心中,这场伏击一定能赢

    无非是大胜还是小胜罢了

    王之仁也是多年宿将,很清楚多铎率六万大军而来,前锋也就三千人,最多不会超过五千

    从来没有哪支军队会将全军一股脑地同时齐头并进,那是叫找死,再说交通也不允许这么多人一起行军

    而且前锋与中军距离至少会在五、六十里以上

    这是为了遭遇不测,而让中军和后军有做出反应的时间准备,不至于因惊慌失措而崩溃

    吴争和王一林两部总计有近六千人,而且都是精锐明军

    以有备对无备,以从击寡,胜是自然的

    但这胜利最多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无法左右整个战局

    能左右战局的是鞑子主帅多铎的意志,他会是知难而退或者以苏州府会据点与杭州城对峙,亦或者是以全军强攻杭州城,与吴争鱼死网破?

    在王之仁心里,更趋向第三种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吴小妹有性格
    王之仁认为,吴争加上王一林,哪怕再加上自己,也不是多铎的对手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而是事实,王之仁想到这,突然有种悲哀,区区数十万建虏,竟席卷了半个大明,各地数十万明军到此时依旧士气低落,了无斗志

    独臂难挽狂澜啊

    王之仁仰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之前降清,并非出于自己的心愿,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看见连皇室、诸王都降了,原以为天下明人都象自己,会随波逐流投降满清,可王之仁却被钱肃乐率诸生员在宁波举旗反清所感动,于是率军反正,与钱肃乐等人迎鲁王监国

    原以为明人从此会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了,可不久,王之仁发现,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将、朝廷栋梁,其作为还比不上那些弘光朝的“奸倿”

    迫使方国安实力的威胁,王之仁只能壮大自己的实力,不被方国安吞并

    于是,鲁监国治下有了实权在握的兴、越二国公

    王之仁其实非常犹豫

    他是真心想赢,可知道赢不了

    可再要他重新投降满清,他也做不到,就算想,人家清廷也未必要

    王之仁明知道吴争最后无法守住杭州城,也明知就算自己率全军去增援一样无济无事,可依旧咬牙派出了王一林和三千精锐

    这不是王之仁深明大义,而是王之仁想给自己一个希望,给明人一个希望

    这……万一守住杭州城了呢

    滞留在吴淞口,也不是王之仁有意在不时之需时向杭州城增兵,而是在等待吴争和王一林败退,把他们接上返回绍兴府

    王之仁望着杭州城方向,深深叹息,“本公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你好自为之!”

    ……

    沈致远很郁闷

    这么一场大战没他的份,连周大虎都去了,吴争却硬是将他留了下来,这对于一心想做个儒将的沈致远来说,几乎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爹娘一般

    给他的第一任务就是留守吴庄,这算什么任务?

    吴庄有什么可守的?

    沈致远是混身难受的要死

    不过沈致远还是能明白吴争心思的

    吴争这样安排,一是为了保护吴老爹、吴小妹和周思敏的安全,另外也是为了自己安全着想

    毕竟沈致远如今也是个百户了,领兵争战,刀枪无眼嘛

    但沈致远真心不想被吴争这么象记小鸡仔似的保护着

    他宁愿叱咤风云,驰骋疆场

    相对于钱翘恭、陈胜,沈致远太闲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吴庄有吴小妹在

    这让郁郁寡欢的沈致远,有了些激情

    这不,吴小妹挽着周思敏的手,准备去始宁街巡视铺子

    沈致远几步赶上,陪着笑脸道:“小妹,这是去哪啊,要不我派几个士兵护送你们去?”

    可吴小妹没好气地回答道:“怎么哪都有你,你说长这么大个,看着也是七尺男儿,我哥一千户都上了战场,你一百户却在这游手好闲的吃闲饭,你好意思吗?”

    沈致远欲哭无泪,苦着脸道:“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是我不想去,是吴争硬逼我留下的再说了,有我在,吴庄不也安全嘛?”

    吴小妹伸手拨开沈致远的身子,“好狗不挡道,你真要是这么闲,去山寨里也比在这强,庄中有数百庄户,真有事,也是一声招呼的事,用不着你”

    说完,拉着周思敏就走

    周思敏捂着嘴,忍俊不禁

    可怜沈致远望着二女的背影,怔了半晌,才叹道:“哪都好,就脾气差了些,不过不要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等我有一日立下赫赫功勋,倒时你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

    这时,在庄门口值守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禀报,“沈大人,朝廷派官军围住了吴庄”

    “什么?”沈致远大惊,“你确定是官兵,不是山贼、土匪?”

    “小的确定,都是官军打扮,领头之人小的在绍兴府见过,是廖仲平千户”

    “可有问过为啥包围吴庄?”

    “小的问了,说是保护吴庄老小安全”

    沈致远微皱眉头,很快理清了思路

    既然只围不攻,那么表示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吴争的生死或者罪名没有确认,朝廷有所顾忌,才不敢撕破颜面

    其次,来的不是越国公或者兴国公的人,而是廖仲平,说明这是朱以海的意思

    包围的用意无非是圈禁,而非缉拿

    想到此处,沈致远心神渐定

    “小姐和二夫人可有出庄?”

    “没有,被官军堵在了庄门口,正与廖千户理论”

    “走,去看看”

    ……

    廖仲平确实很为难

    这趟差事,如果能推,他早就推了,可问题是推不掉

    圈禁吴庄中人,他x的这不是逼反吗?

    廖仲平在心底这么骂着

    本来廖仲平也可以不背这黑锅,派手下百户带兵来包围就是

    可想着与吴争在三界一战,相互扶持的交情,廖仲平不得不来

    这万一双方气盛,搂不住火气,干上了,那这事就难收场了

    加上姻亲赵史如今也在吴争麾下,这次没跟吴争北上,想必留在庄里或者梁湖卫所

    这种情面,廖仲平无法割舍

    可廖仲平想不到的是,刚来就遇见了两个难缠的女子,实在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那边吴小妹左手托着腰,拿手指着廖仲平激动地斥道:“廖千户,我哥刚刚三战三捷为朝廷立下大功的,你们这是要卸磨杀驴……呃,如今天下未定,就这么急着戕害功臣啊?”

    廖仲平哭笑不得,“吴家小妹,本官与吴争也是同过生死的,实在不愿意前来对吴庄不利可上命难违啊,不得不来这一趟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们不出庄,本官保证没有一人会进吴庄骚扰,还望吴家小妹体谅本官的难处”

    吴小妹“呸”地空唾了一口,“说得好听,朝廷为何要包围吴庄,是我哥作战不利,还是投降了鞑子?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只要查有实证,我吴小妹任由朝廷处置可若是空穴来风,想趁我哥不在,对吴庄不利,我吴庄也不是好欺负的,来人,去把沈致远那混蛋叫来,没事就在眼前转悠,真有事了却不见踪影”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同是明军,何必内讧?
    廖仲平被吴小妹语言逼得有些恼意,怎么说,自己也是个正经千户,这吴小妹不过是一介布衣女流,看在吴争的面子上,廖仲平不想计较,可听到吴小妹要喊沈致远前来,廖仲平是真生气了

    “吴家小妹,听本官一句劝,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到时吴争在江北听说吴庄出事,要真火气一涌,可真保不准做出什么大逆之事来”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吴小妹的气势一下子被压制住了

    可她身边周思敏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主

    “廖大人用不着故作虚妄,吓唬我们两个弱女子我家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廖大人心里很清楚如今廖大人带兵围了吴庄,难道就不怕我家夫君回来,找廖大人算帐吗?”

    “呃……”廖仲平无计可施,软的硬的都不行,吓不住,这吴家的女人,没一个善茬啊

    这时,沈致远远远地赶来

    连跑边喘着道:“小妹,可不敢与廖大人争执”

    吴小妹正被廖仲平的话压了气势,没处出气

    见沈致远送上门来,斥道:“小妹也是你能喊的?沈致远,我告诉你,今日你要是不把这伙官兵赶离吴庄,你就别待在庄里了”

    沈致远被训得哑口无言,可他在吴小妹面前象个怂蛋,一转身面对廖仲平,就变得沉稳起来

    “下官沈致远见过千户大人”

    “沈百户,你来得正好,赶紧替本官劝劝吴家小妹”

    可沈致远却没有理会,而是问道:“虽说廖千户率官兵前来是奉殿下之命,但按大明律例,治罪也得先定罪不是?敢问廖大人,吴庄所犯何罪?”

    廖仲平哪知道犯何罪?

    被这么一问,不禁吱唔起来

    沈致远平静地问道:“廖大人莫非有难言之隐?”

    廖仲平顺势道:“这事本官确实不知情,但命令也确实是监国所下廖某奉命行事,还请各位不要让廖某为难”

    沈致远道:“廖大人此话差矣,如今大人带兵围了吴庄,又说不出吴庄所犯何事,无凭无据的,却反咬一口,说我们在为难大人,这是不是荒谬了些?”

    廖仲平原本以为沈致远会好说话些,不想竟也是个刺头

    索性一转身,不搭理了,准备离开

    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只要守住门口,不让吴家人离开,任务就算完成了

    到时吴争就算回来,也不能拿自己怎么着,毕竟人没伤,门未进嘛

    可沈致远却不如廖仲平的愿

    “廖大人这是想回避吗?下官有言在先,要么廖大人拿出证据,吴庄中人甘愿做法,要么就请廖大人撤兵否则……”

    “否则怎样?”廖仲平闻言,霍地转身,瞪着沈致远道,“难道你还敢对抗监国殿下不成?”

    沈致远丝毫不动容道:“沈某这百户,是吴争所授到今日也没拿过朝廷一钱饷银,廖大人,咱说起来是同袍,可事实上,我们只是义军,监国殿下不是陛下,就算吴庄不奉令行事,殿下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监国是自封的,朝廷是后来组建的

    从隆武登基后,鲁监国的合法性颇受诟病

    可沈致远的话,让廖仲平听不下去了

    “放肆,就凭你这句话,本官就能将你治罪”

    沈致远依旧从容,“不知道大人治沈某何罪?”

    “你……”

    “可沈某却可以代表吴庄,弹劾廖大人私围民宅之罪”

    “胡说本官是奉监国之命……”

    “请大人出示殿下手谕”

    “这……殿下传的是口谕”

    沈致远手一摊道:“既无证据,又无手令沈某选择不信,也在情理之中吧?”

    廖仲平恼意渐盛,“沈致远,你不要无礼取闹本官已经说了,只要吴庄中人不出吴庄门,本官绝不为难……”

    “凭什么?”沈致远声不大,却生生把廖仲平的话给噎了回去

    廖仲平喝道:“凭本官麾下千人,如何?”

    这就是谈僵了

    话尽,便是比实力

    廖仲平原本六百多人的规模,经三界一战后,朱以海已经对其满编

    如今是一千一百二十人的编制

    可沈致远却不吃这一套,他与吴争不同,吴争是官大反而胆小,也可以说是谨慎

    但沈致远只对吴争负责

    所以他无欲则刚

    “廖大人打算血洗吴庄么?”

    “廖某原无此意,可如果你敢挑衅本官,廖某也绝不手软”

    沈致远呵呵一声道:“廖大人不妨试试”

    不妨试试,这四个字不仅廖仲平惊愕,连吴小妹、周思敏也愣住了

    这是试试的事吗?

    就在所有人都惊愕的时候,“呜……”的号角长鸣声起

    一队千人明军出现在远处,瞬间在廖仲平部外围,形成了反包围

    廖仲平愣了,他此来本没有对吴庄动武的意思,只带了三百多人

    如今面对这么一支突然而来的明军,如何对抗?

    廖仲平怒道:“吴争敢豢养私兵?”

    从古至今,这个罪名确实很重

    吴争千户之下,满编只有一千一百二十正兵

    但他现在三千人的规模,是以散兵(临时)的方式经过兵部张国维,向朝廷报备过的,所以,廖仲平很清楚,吴争将除了陈胜二百多人之外的所有军队带去了江北

    那么,这眼前一千人的军队从何而来?

    这才有了“吴争敢豢养私兵”这一问

    沈致远不慌不忙地答道:“廖大人言重了,吴千户怎会豢养私兵这支军队之中,二百多人是朝廷正兵,百户陈胜所领,其余之人,是之前吴千户剿匪时收编的山贼、土匪这已经在兵部报备,廖千户可以前去核查”

    廖仲平愣了,他知道沈致远应该不会说谎,因为这事只要回去一问,便可一目了然,敢于这么公然拔营出来,想必早有准备

    廖仲平为难了

    这时,陈胜、钱翘恭二人联袂而至

    向廖仲平一拱手,陈胜道:“廖大人回吧,真要打起来,大人既不占理,也占不了便宜,双方都是明军,何必内讧?”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钱翘恭道:“家父已经传讯,令翘恭保护吴庄廖大人若不信,可回绍兴府查证”

    廖仲平是真惊愕了,钱肃乐明知鲁监国下令包围吴庄,却私下传令钱翘恭保护吴庄

    这是明摆着与殿下唱反调啊

    廖仲平更知道,钱肃乐身后肯定有张国维,否则张国维应该在自己来前,提醒吴争还有这么一支土匪军队

    想到这,廖仲平惊出了一身汗

    监国殿下,已经很难控制局势了

    廖仲平撤了

    他不得不撤,正象陈胜所说,打,不占理,也打不赢

    除了撤,没有第二条路走

    望着廖仲平的背影,沈致远笑道:“你们来得倒挺快,我这边还没过瘾呢,你们就到了”

    陈胜笑着向吴小妹、周思敏一礼,“见过小姐,见过二夫人”

    然后才道:“那是钱大人传讯及时否则等你的信送到,只怕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沈致远向钱翘恭点头道:“看来钱大人的想法已经开始转变了”

    钱翘恭挑了挑眉毛道:“家父有没有转变想法,我不知道,但此次监国殿下听信方国安谗言,欲对吴庄不利,确实做得不对”

    沈致远堞着白眼道:“你和你爹都是犟驴”

    钱翘恭冷冷道:“我要和你决斗!”

    沈致远闻言立马后退几步,躲到了吴小妹身后

    吴小妹拿眼一瞪,不过这次没有开骂

    陈胜连忙打圆场,对钱翘恭道:“小姐和二夫人还在呢”

    钱翘恭朝二女一拱手,然后冷冷道:“钱某还有军务在身,就不逗留了,陈百户,你率己部先在庄中驻留一宿,以防官兵卷土重来”

    说完,跃上战马而去

    沈致远这才从吴小妹身后出来,指着钱翘恭的背影骂道:“动不动就决斗,你可敢与我比兵法?”

    陈胜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吴小妹拿脚踩了沈致远一脚,骂道:“就这么点本事!”

    骂完,拉着周思敏就要上马车

    沈致远连忙劝阻道:“小妹,今日就别去了,以防不测”

    陈胜也劝道:“今日小姐和二夫人确实不可出门”

    小妹沮丧地看了周思敏一眼

    周世敏拍拍吴小妹的手道:“无妨,派人将铺子帐册取来,在庄子里也能查对”

    ……

    多铎是个人物

    才三十二岁的多铎,以俘获南明福王之功,晋和硕德豫亲王

    他与阿济格、多尔衮是同母兄弟

    豫亲王是世爵,和硕德是封号

    可谓显赫至极

    多铎从出生起,就一直顺风顺水

    六岁受封和硕额真,十一岁封贝勒,统正白旗

    哪怕在三年前,建虏首领皇太极死后,建虏陷入政斗时,多铎都过得顺风顺水

    比起多尔衮的坎坷,他要平稳得多了

    这得益于多铎超于常人的眼光和胸襟

    但也一样造成了多铎这三十二年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失败的痛苦

    任何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人,往往都会不适应失败的痛苦

    多铎这次也很痛苦,从进关发来,多铎就没有遭遇过全军尽没的结局

    三千骑兵,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

    但从萨尔浒之战(1619年)后,满清(后金)迁都沈阳,那时满州八旗男丁仅十万出头,加上编入八旗的蒙古不足6万,剩下30万都是历次战争中陆续俘虏、征服、归顺的汉八旗男丁,满清称为“包衣”和“尼堪”

    统共加在一起,八旗总男丁不过区区46万人口

    按其“三丁一军”的习惯,核心兵力不过15万余,到现在,近三十年的战争,这个数字打个七折,恐怕有十万之数已经了不得了

    当然,如果算上鞑子入关后,明军投降的数十万人,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三千八旗精兵尽没,确实让多铎很痛苦,如果加上多罗贝勒勒克德浑所派潜入绍兴府腹地的三千精锐,满清八旗仅在绍兴府就折损了六千人之众

    这对于如今核心兵力只有十万的清廷来说,是不堪负荷之重

    可多铎痛苦的核心并不在此,在于这,关乎了他的颜面

    方国安的密信,博洛已经转给他了

    打心里,多铎不欣赏这种投降的明将

    特别是这种三心二意的明朝降将、文臣

    但坐到多铎现在这个位置,很多事不能以个人喜好来决定

    不得不说,绍兴府在多铎心中的位置,因勒克德浑所派潜入绍兴府腹地的三千精锐尽没,迅速得到了提高

    多铎为了能迅速平定绍兴府,愿意给方国安一个绍兴府巡抚的官帽(此时清廷还没有正规的区域划分,很多官职都继承大明,巡抚虽然是省级主官,但大明不少省都设了两到三个巡抚,譬如北直隶有顺天巡抚、保定巡抚、宣府巡抚三巡抚南直隶有两巡抚,应天巡抚、凤阳巡抚)

    所以,多铎路上就已经派人给方国安送去密信,要求方国安继续留在鲁监国麾下,扰乱绍兴军民反清的意志,并在清军南下时,反戈一击,控制住朱以海及朝廷主要官员

    可现在,多铎突然发现上了方国安的当

    这是一般军队能办得到的事吗?

    一般明军军队能让三千精锐八旗骑兵,一场伏击战就全军覆没了?

    这显然是一场有计划的阴谋

    以投诚密信来掩盖伏击战的阴谋

    伏击的明军至少不下万人,甚至可能方国安根本没有离开杭州城

    一切都是骗局!

    这个该死的方国安,本王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着这堆二千多人头垒起的景观、树立半人高的木牌和那羞辱人的十二个大字,多铎钢牙欲碎

    于是,他扬起手中马鞭,“咻”地抽了过去

    心怒、便手重,木块立时被多铎的马鞭卷得飞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人多高的景观后面,导火索被火折子点燃

    可惜啊,终究是土制的结构,导火索燃烧太慢,需要时间

    这要是即时触爆装置,木牌下所埋的十七颗地雷,足以撕碎近在咫尺多铎的肉体

    没有人注意导火索被点燃,不代表着没有人闻到导火索燃烧弥漫开来的硫磺味
《汉明》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了左脚的和硕豫亲王
    不但鞑子众将闻到了,多铎也闻到了

    多铎反应很快,他瞬间转身,拔腿就逃,欲脱离险境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多铎转身的同时,他身边亲卫反应太快,他们在闻到硫磺味的那一刻,其中一人率先跃起扑向多铎,其意图是以己身保全多铎

    多铎转身力度太大,刚侧了半身,就被身边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