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陈子龙眼巴巴地看着钱谦益,就希望从钱谦益嘴里说出一个“是”来

    可钱谦益微微一叹,摇头道:“虽说马士英雄确实与洪承畴也在私会,可奸细还真不可能是他”

    陈子龙怒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如果马士英是奸细,在他与宋征舆发生争执时,洪承畴为何要现身?虽说后门不如前门,可争执一起,人多眼杂,难道洪承畴就不怕因此而暴露他与马士英私会?他应该藏起来,然后悄悄离开,之后再重新与马士英约别处相见才是”

    陈子龙缓缓坐倒

    “就算洪承畴是清廷谈判主使,可毕竟是在我朝京城,真要抓住了他刺探军情、勾连我朝重臣的证据,怕是也难逃被处置的结局洪承畴不顾暴露自己而现身,必然有他现身的理由,而这理由其实不难揣摩,那就是马士英与宋征舆发生了争执,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马士英不再追究宋征舆之后,洪承畴又回身进了酒楼”

    “反过来说今日马士英遇刺之事,虽说马士英臭名远扬,但毕竟没有投清,我朝官员对他避而远之的同时,想必还没有人声言要处死他,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的背后有吴争在而清廷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庸人而行刺吗?这显然不可理喻!”

    陈子龙听懂了,马士英不过是个弄臣、贪官、奸倿,清廷巴不得他占据庆泰朝高位以自误,怎么可能不惜代价,以京城潜伏下的死士,去刺杀他呢?

    真要杀,那怎么也得是吴争、钱肃乐或者自己等人啊,还轮不到马士英

    陈子龙心情异常地复杂,脸上流露的痛苦,让人不忍目睹

    好半晌,陈子龙咬牙道:“本相要入宫禀告监国”

    “不可!”钱谦益急忙阻拦道

    陈子龙茫然抬眼看向钱谦益,“为何不可?难道真要等他做出更大的事来吗?”

    钱谦益凑近一步,低声道:“首辅此时如果禀告监国,那就等于将此事公诸于众,宋征舆确实该死,可他毕竟是首辅左膀右臂,这要是追查起来,必会牵扯到首辅啊”

    陈子龙站起身怒道:“本相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钱谦益低声道:“可我奉首辅之命,与洪承畴私会之事,宋征舆也知情啊”

    陈子龙颓然倒在椅子上,“那……那依虞山先生之意,当如何?”

    钱谦益一字一字地说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陈子龙有些犹豫起来,“不妥,先不说宋征舆是否真投了清,就算是,可终究不知道他罪至如何,就算他罪已不死,那也得由府司审讯定罪……”

    钱谦益苦笑着摇摇头,这卧子先生怕是读书读傻了,真不适合首辅这个位置啊

    “卧子先生,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真要寄希望于宋征舆不招供,那和与虎谋皮何异?”

    见陈子龙依旧在犹豫,钱谦益道:“这事首辅不必亲自下令,只要向应天府尹打声招呼,让他派人随钱某抓捕就是,之后,钱某会为首辅办妥”

    陈子龙怔怔地看着钱谦益道:“可如何向应天府尹说起此事?”

    钱谦益一愣,这卧子先生还真不是一般的书生意气,这事能说吗?

    你是首辅,随便吐口痰,那也有无数人说它是铜钱

    需要说清楚调人的目的吗?

    只要陈子龙一开口,应天府尹还能抗令不成?

    钱谦益只好道:“应天府尹龚鼎孳与钱某有旧,只要首辅应允,所有事下官都能替首辅安排妥帖等事成之后,钱某就向刑部出首宋征舆,首辅只须为我证明,是受首辅之命前往缉拿清廷奸细,如此便可将首辅从此事中摘出”

    陈子龙听懂了,可他下不了决心,徐孚远、宋征舆是他的左膀右臂,交情至深,真要做出灭口的决定,陈子龙心是痛的

    钱谦益见陈子龙还在犹豫,急道:“此事紧急,拖延不得,首辅还须速决才是”

    陈子龙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办去吧”

    说完背转身去

    钱谦益一揖,转身而去

    ……

    应天府尹龚鼎孳

    此人说起来,与钱谦益还真是半斤八两,可谓难兄难弟

    龚鼎孳,字孝升,安徽合肥人

    崇祯七年进士,任湖北蕲春县令,崇祯十二年任兵部给事中赴京途中,结识南京名妓顾横波,携其进京,后纳为妾

    后因镇压张献忠起义有功,升兵科给事中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北京,龚鼎孳投井自杀未成,被人救起后,随即想通了,辅佐李自成,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清军入差,李自成弃北京,睿亲王多尔衮进京,龚鼎孳迎降,授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刑部右侍郎、左都史使等

    龚鼎孳无疑是这个时代文人之中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他一开始时,也是满不殉国之志的,也实施了,可一旦没死成,就颠覆了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样的人,一旦迈出了投降这一步,那为起恶来尤甚于普通人

    他们有着“缜密”的说词,可以给自己的投降行为搽脂抹粉,更具有迷惑性

    可问题来了,龚鼎孳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成为庆泰朝应天府尹的呢?

    这事还真无法怪任何人

    庆泰朝其实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朝中大部分人,那都是江浙籍人氏

    譬如钱肃乐、张煌言等是宁波府人,张国维是东阳人,陈子龙等是松江府人

    从弘光朝灭亡之后,大部分朝廷精英都南下福建、广东,留下的基本都是故土难离之人

    这无可指责,就算是故土难离,能留下,那也是人中翘楚了

    可因吴争北伐,两个多月愣是将应天府光复了

    这种骤然的统治地盘扩大,让庆泰朝根本没有储备的官员,总不能随便拉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百姓来做官吧?那政令怕是真出不了正阳门了

    所以,应天府中之前清廷任命的官员,只要不是恶行显露的,基本被原职留任

    哪怕是应天府尹,这个举足轻重的职位,也是如此